嫁娶不須啼 第211節
裴觀哪愛吃這個,但他順手接過去咬上一口。 這才發現阿寶是把外頭的糖衣殼子給啃了,里頭的山楂只傷了點皮毛,圓滾滾的紅山楂上兩個淺淺的門牙印。 “你怎么不吃……”話還沒問出口,酸得他輕抽口氣。 怪不得她只吃糖衣,待看見阿寶抿嘴偷笑,這才知道是在作弄他。 放下那串沒有皮的糖葫蘆,喝了口清茶,無奈搖頭。 “明兒許知遠就來了,咱們可說定的,只能見一面,至多問句安?!?/br> 阿寶方才還笑,聽他這話翻了個白眼,心里默念兩聲“為了珠兒,為了珠兒”:“知道!絕不會逾矩的?!?/br> 第二日一清早,立春就來報:“門上說,許家公子已經到了?!?/br> 阿寶早已經起身練鞭子,裴觀醒了醒了,正披著衣裳坐在榻上讀書,讀上幾句就抬頭看阿寶幾眼。 夫妻倆窗里窗外互看一眼:“這么早?” 這個許知遠也太著急了罷? 阿寶趕緊停下,讓戥子去催裴珠:“就按咱們說好的,讓她在園中的暖亭里頭等我?!?/br> 裴觀急著換衣:“將人請進來?!?/br> 天才蒙蒙亮,許知遠就起來了,在屋里溫過一回書,又寫了兩篇字,自己覺得時辰差不多。 白茭金黍兩個眼睛都睜不開,見書房里亮了燈,瞇著眼睛推開門。 就見他家公子跟吃了活人參似的,在屋里繞了一圈又一圈,還催促他們快些,別忘了帶上禮品:“內兄請我,豈能晚到?!?/br> “少爺,就是再晚半個時辰出門,那也是早到?!?/br> 許知遠還是出門了,哪怕在門口站著等呢。 白茭輕聲對金黍道:“老天爺要是知道我們少爺的心,非得為了他下場雪不可?!?/br> 要是真下雪,那就是裴門立雪了。 許知遠進留云山房時,裴觀剛從卷山堂走到書房,人還未坐定:“知遠來了,你起得倒早?!?/br> “我在家中也如在學中一般,早起背書寫字?!痹S知遠平日里倒也不算是個口拙的人,可親事一定,他見到裴觀,沒來由的就心里緊張,這個天氣手心直冒汗。 內兄進了翰林,難道是想考他社稷民生?他臨時補了兩篇,也不知押得準不準。 “裴先生……”雖在家時都叫內兄,可當著裴觀的面又叫不出口了。 裴觀輕笑一聲:“我們兩家已是姻親,就叫我內兄罷?!?/br> “內兄?!痹S知遠咽了口唾沫,實在不知內兄請他來是為何。 裴觀也頗尷尬,他咳嗽一聲:“園中梅花正好,咱們不如去走走,疏散疏散?!?/br> 許知遠便跟在裴觀身后,他還是頭回進裴家的花園,心中還想著可惜,都說裴府那兩株羽衣仙不俗,要是春日或可一觀。 剛想到春日,又想到他明歲春天要娶裴家姑娘,正是花開時節。 那會兒就能看見花了。 越是想,越是笑。 裴觀用余光看他,見他一直傻樂,還當許知遠已經猜中了請他來是為了什么。心道人雖憨些,倒還不至于太憨。 阿寶與裴珠匆匆忙忙趕到了假山上的亭子里,亭子四面門一關,外頭的風便透不進來。饒是如此,裴珠還裹著暖裘。 太陽才剛升起來,園中有水處白霧還未散:“他……他怎么來的這么早?!?/br> 會不會是猜到了? 若真被他料中,豈不難為情。 “來了來了,進園子了?!卑殰惖酱斑?,“繞過來了繞過來了!” 裴珠心口咚咚直跳,坐在亭中繡墩上,頭都不敢抬起來。 阿寶把裴珠拉起來:“這么一大早就清空了花園子,不就為了碰這一面,在自己家里,誰又敢說你?” 連裴三夫人都已經默許了,裴珠還膽顫心驚的。 裴觀和許知遠已經走了石板橋上,裴觀停下腳步,裝作正在欣賞臘梅。許知遠便也跟著賞起花來,心想家里的園子沒這么大,不知道裴姑娘喜不喜歡逛花園。 就在這時,他聽見假山石上似是有女子的聲音。 抬頭望去卻瞧不見人影,他正想避過,就聽裴觀咳嗽了一聲,還站著不動。 許知遠便趕緊低下頭,眼睛盯著鞋尖,唯恐沖撞了人家女眷。 裴觀看了直想撫額,說他不憨,他又憨上了。只得出言點醒他:“你看山水復廊邊那株臘梅,開得正好?!?/br> 許知遠順著山水復廊看去,先看見臘梅,再看見臘梅花枝后的人影。 似攏了一團煙氣,飄飄曳曳的過來。 他眼中先是看不見臘梅,接著就連天地也無,見那人走過去,他便也跟著走過去。 裴珠微低著頭,走過復廊,她又想快步走過,又不敢動腿掀裙,正滿心煎熬之時。 聽見“撲咚”一聲悶響。 她受驚轉身,竟是許知遠掉到水里去了。 裴珠以袖掩口,望著許知遠在水里頭撲騰,她不看還好,她一看,許知遠連撲騰都不撲騰了。 阿寶倒抽口氣,這會兒天寒地凍,水面上還結著薄冰呢,這么掉下去,還不凍透了。 “快!快點撈人??!” 白茭金黍和卷柏青書幾人合力將許知遠從水里揮出來,他凍得嘴唇都發紫了,眼睛還盯著廊道里的裴珠。 阿寶一把拉走裴珠:“咱們快走,鬧出這動靜,等會兒大家都知道了?!?/br> 裴珠羞得滿面通紅,攏住斗蓬快步繞到月洞門后。 白茭方才隔得遠,公子們要賞花,他們自然就在橋邊等著,這會兒看自家少爺傻著不出聲,急得直喊:“少爺!少爺!” 聽聽說過春天逛園子沖撞花神,這冬天逛園子沖了什么神?怎么還能掉水里去? 這兩聲可算是把許知遠的魂喊回來了。 他如大夢方醒,冷風吹過打了個寒顫“啊……啊……啊嚏” 第190章 壓驚 嫁娶不須啼 懷愫 裴觀稍錯開幾步, 背對著復廊,就是為了讓meimei能與未來的妹夫對視一眼。 他跟阿寶計劃的是廊中橋下互望一眼,要是珠兒愿意, 那就請到亭中, 喝盞熱茶,吃些點心。 有他與阿寶坐陪, 二人倒也不算逾了規矩。當日他在林家與阿寶見面, 岳父與表兄也都陪在身邊。 沒想到, 裴觀才剛轉過身去, 許知遠就掉到水里去了。 裴觀先是驚,裴府池畔這石橋, 石橋鋪得寬,可同時過兩列人,他是怎么把自己翻到橋底下去的? 這一片水冬日可賞臘梅,夏日里石橋兩邊種著一缸一缸的荷花, 此時雖無花無葉, 但大缸還沉在水中。 許知遠一腳踩碎了薄冰,掉進了種荷花的大缸里。 缸底老泥被他攪動起來,從里到外都臟透了。把人撈出來,衣裳鞋子都在淌水, 臟水流了一地。 裴觀也顧不上旁的:“趕緊抬回去, 讓廚房快些燒熱水送來?!?/br> 許知遠就這么被架起來帶回留云山房,整個人泡在浴桶中。 白茭金黍兩個隔屏聽不到水聲響,趕緊出聲問他:“少爺?暖和了么?要不要咱們再添點熱水?” 這可是少爺定親之后,頭回進裴家的門, 也是頭回見到裴家姑娘的面。 白茭百忙之中瞥了一眼, 瞧見廊上一行女子身著錦衣的背景, 衣裳料子是素的,頭上簪帶也是素色銀釵,一看就知是還在守孝的裴家姑娘。 少爺在沒過門的少夫人面前出了這么大個丑,白茭真怕少爺一時想不開,用洗澡水把自己給淹死。 里頭還是沒聲。 此處是裴觀書房的浴室,裴觀就坐在外間的長椅上,聽見里面沒聲,猜測許知遠此時羞憤難當。 “可是水不熱?你們倆進去看看,必要把身子都泡熱了,才不會起寒熱?!?/br> 白茭大著膽子繞過屏風,就見他家少爺乖乖泡在熱水里,只留個腦袋浮在水面上。 癡恍恍又似在發夢。 再仔細看,整個人燙得通紅,趕緊給他加些溫水進去。 足泡了小半個時辰,這才算是泡透了,方才把人架進留云山房,吹了一路的風,人都快凍成冰溜子了。 那身新衣裳是不能再穿了,全浸了臟泥水,洗都洗不出來。 裴觀借了一身衣裳給許知遠,裴觀的身量比他要高些,許知遠穿上袍子,袍子下擺正擦過地面。 “知遠快來坐下,把頭發烘干?!?/br> 許知遠也知道自己出了丑,可他顧不得羞愧。 方才泡在浴桶里,他就在想,怪不得那些志怪故事里,有書生見了某姑娘一面,就生魂出竅,跟著姑娘回家去。 原來他還罵這些書生是輕浮浪子,如今懂了,實在是身不由己。 此時收拾干凈見了裴觀,彎腰作揖:“我實在是輕狂無禮,我……” 裴觀壓根不想接這話岔,抬眸看他:“知遠言重了,橋上積水成冰,你腳滑了而已,怎么是輕狂無禮呢?” 他可沒讓meimei到花園中來見未來丈夫,這是沒有的事。 許知遠怔住了,想到內兄又不是他娘,趕緊順著往下道:“是,是,是橋上有冰,我一時滑了腳?!?/br> 裴觀這才滿意,沖他點了點頭:“坐罷?!?/br> 許知遠剛坐下,戥子提了食盒來:“少夫人吩咐給少爺和許少爺送姜湯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