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207節
裴三夫人撇了撇嘴。 她向來莊重自持,此時難得露出鄙薄神情,阿寶看了忍不住便笑。 吳夫人深覺被裴三夫人給辜負了,裴探花郎三求林家女的事,闔京皆知。她聽說了,很想當面刺一刺裴三夫人。 那么些讀書人家的女兒不要,偏偏求娶馬伕的女兒。 她自己心里不痛快,料想裴三夫人有這么個兒媳婦也不痛快,便想趁著宴上碰見,再“寬慰”裴三夫人幾句。 偏偏裴三夫人深居簡出,她就只好特意寫信來慰問,刺探是不是裴老太爺讓孫子求娶林家女的。 可林家官位又不高,求她作什么? 等到裴觀和阿寶成婚,她自也送了禮來,還特意到新房看過新娘子,回去說了句“傳言就是傳言,當不得真?!?/br> 外頭傳言阿寶生得如花似玉,貌若天仙,故此裴家才三次上門求娶。 說傳言當不得真,意思就是林家女兒不過中人之姿罷了,生得尋常,還沒讀過書,探花郎看中她,莫不是鬼遮眼。 阿寶進門三日,裴老太爺就走了。 吳夫人在外頭又嚼了好一通的舌根。 這些話自然傳到裴三夫人耳中,她都不必看,閉著眼睛都能想到吳夫人說這些話的神情。 她總是滿面歉意的,仿佛她打心眼里壓根就不想這么說,她萬不得已這么說了,真是一片真心為了人好。 “這新媳婦也太倒霉了,怎么就這么巧?這往后她在裴家的日子該多難過?” 只要她挑起這個話頭,自有人接她的話:“八字相沖?” “成婚哪有不合八字的,難道是新媳婦八字太硬?” 等難聽話說了一簍,吳夫人便在此時出來說好話:“可不能這么說,誰家想碰上這樣的事呢?外頭該傳得多難聽呀?!?/br> 這個吳夫人,阿寶早就見過了,在夢里。 重來一次,吳夫人的性子一點沒改,還是這么惹人厭。 阿寶吃得津津有味,拉過海棠小碟,從四色酥糖里挑了塊黑芝麻的,用小碟子托著,拿舌尖輕碰糖粉。 裴三夫人這些話,阿寶也早就已經聽過一遍了。 上回聽也是這樣的天氣,也是滿桌的點心,只是那時裴三夫人是在教導新婦,將這些告訴她,免得她出門交際時踩了坑。 “待出了孝,咱們要到外頭走動,你免不了是要聽幾句難聽話的?!迸崛蛉颂崆跋日f了,就是怕阿寶氣盛。 “等見了,你就知道是什么樣的人了?!?/br> “對了!”裴三夫人一撫掌,“我得寫信告訴她我要回娘家了?!边@還不把她鼻子給氣歪。 阿寶忍俊,看裴三夫人得意洋洋寫信“報喜”,放下茶盞道:“小宴就置在水閣里,都布置好了,鋪了厚錦毯,擺的十二扇大圍屏,成套的粉彩瓷器?!?/br> 閣前臨水邊臘梅早發,也算是院中景致。 這是珠兒的頭等大事,阿寶辦得極是精心。 吃食的單子也已經擬定:“我們家守孝,許夫人茹素,正好都是吃素,點心嘛就多備幾樣?!?/br> 裴三夫人看過,連連點頭。 又坐直了身子對阿寶道:“等許夫人來那日,有些話,你得替娘說?!?/br> 她雖敬許夫人的為人,可自生下來學交際起,就沒像許夫人那么說過話,她放不下幾十年的教養體面。 阿寶一口應承:“行,那就我來說?!?/br> 裴三夫人只覺這樁事處處都好,就只有一樣不好,女方先開口,總是落面子的。 “沒法子,要咱們不開口,等到頭發白,許夫人也不會開口?!?/br> 第186章 【二】 嫁娶不須啼 懷愫 許知遠的書僮一打聽著家里接了裴家的帖子, 撒丫子跑去報給少爺。 “少爺!夫人接了裴家夫人的帖子,要去裴家赴宴!” 許知遠正對著窗外芭蕉讀書,聞言大喜, 握著書卷的手一緊:“當真!” 他為著裴博士的事, 與幾位朋友斷了交情,那幾個往日里倒也能一處議事, 可一這大事大非, 卻又迂腐起來。 天下的事, 總得分個黑白是非, 人心總該存點義理公道,不能全被“尊卑”二字蓋過。 就因宋祭酒是裴博士的老師, 還是裴博士父親的老師,就要睜一眼閉一眼?當作瞧不見他苛待學生至死? 許知遠與人爭吵了數次,他口齒又不很伶俐,每次爭論回來都氣哼哼的, 干脆與那幫迂人斷交。 等到宋述禮自陳罪狀, 裴先生調職入了翰林院。 許知遠終于揚眉吐氣,那些朋友又來請他去詩會酒會,有的還想請他攀一攀裴先生的交情。 許知遠不愿見這些嘴臉,推說閉門讀書, 一概不理。 心中還有些納罕, 前兩個月,裴先生時常將他請到家中去,還曾問過他可曾定親。 原以為問那一句是瞧中了他的意思,少年人忍不住浮想, 裴先生如此風度, 他的meimei若能有三分像他, 便是難得的佳人。 可這段日子又沒了下文,難道是他想岔了? 也許先生只是關懷一下學生,并沒想過什么結親的事。 他還曾問過母親:“裴先生的meimei,與裴先生有幾分相似?學識性情如何?” 明明他能借著送母親去赴宴的機會,悄悄看一眼裴家姑娘的。雖戴著幃帽瞧不見面貌罷,但看一眼身姿也能見幾分氣度。 許夫人聽見兒子這么問,平平看了他一眼:“這與你有什么相干?” 許知遠早年喪父,是母親撫育他成人,早就習慣了母親這性子,要問什么就得明明白白問出來。 若作虛言,那就是繞上十八個彎子,也問不出想知道的。 “我……” 許知遠滿臉窘相,支吾了半晌:“我覺著,裴先生或許是有想將……將meimei許配給我的意思……” 問過他的生辰年月,又問過他家中境況,還問過他可曾有婚約。 若非有意作媒,因何問得這么詳細。 許夫人瞧了兒子一眼,見他面孔漲得通紅,反問他:“你怎么會這般想?” “你學問平平,模樣平平,性情平平。他為何會瞧中你?” 那裴家姑娘如蘭似珠,憑什么要配個處處平平的男子。 許知遠方才還通紅著一張臉,聽母親如此評價他,似迎面被人痛打了兩拳,臉上紅暈盡去。 好在他打小就習慣了,母親說話就是這樣,小聲替自己辯白:“我雖比不得裴先生,也沒這般差,裴先生特意問我可曾婚配,他可沒問別人?!?/br> 許夫人想了想,點點頭:“也許是看中你憨實?這么說來,你也確是有這點好處的?!?/br> 這話聽著是在夸,但許知遠高興不起來。 他也咂出點味兒來了:“裴先生的meimei是不是極好?” 許夫人不說話,就算裴觀真有那個意思,長兄如父是可以代父母嫁meimei,她卻不能妄議閨閣中的女孩兒。 “她當真這么好?” 母親雖沒開口,許知遠也猜到幾分,嘴巴咧到了耳后根。 他嘴才剛咧開,便被母親嚴聲喝?。骸澳阈κ裁??可是在心中肖想好人家的姑娘?背三遍《清凈經》!” 許知遠在他親娘跟前站得筆直,老老實實念了三遍滾瓜熟的清凈經。 “人心好靜,而欲牽之。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 “觀空亦空,空無所空……” 得努力站直了,才不能搖頭晃腦,若是動了腦袋,他親娘又要說他有口無心,必要罰得更重些。 直念到腦中全是空空空,一絲綺念也無,他娘才放他走,還讓他閉門讀書,不許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自此之后,許知遠當著他娘的面,一個字兒也不敢提裴先生的meimei。 書僮來報接了裴家的帖子,他這才又意動。 書僮看少爺眉花眼笑的模樣,向他道喜:“裴家必是跟少爺提親的,恭喜少爺娶個好少夫人?!?/br> 許知遠橫眉瞪了他一眼:“不可妄言!”心里卻如煎湯似的冒泡,又不敢問他娘,在屋里捧著書直轉圈子。 許夫人接了帖子,身邊的mama問:“遠哥說的不錯,裴家或許真有這個意思?” “莫要肖想?!?/br> 那老mama道:“怎是肖想?那裴家的姑娘是庶出,又不是正室夫人的女兒,真要議親,咱們遠哥兒能選著更好的?!?/br> “蒿草之下,或有蘭香?!?/br> mama見她這樣,也不再說,預備起去裴家的禮物,依舊還是四色禮。 去哪一家都如此,不因裴家可能有結親的心思,就將禮辦得更厚些。 許知遠不敢跟母親打聽,偷偷找到母親身邊的老mama:“賀mama,你給我一個準信兒,是不是……是不是……” 賀mama先點頭,又搖頭:“哥兒就再等一等,你這年紀也該說親了,縱不是裴家姑娘,還有上門的官媒人呢?!?/br> 許知遠臉色黯淡下去。 賀mama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心里疼他,可他娘認定了他配不上裴家姑娘,不會主動去張這個口。 “要不然,你求求你娘去,癩□□想吃天鵝rou,也得張開嘴不是?!?/br> 雖是俗話但有道理,許知遠剛要點頭,又看向賀mama:“賀mama,我怎么成癩□□了!” 賀mama說漏了嘴,趕緊找補:“就是打個比方,我們遠哥兒年輕輕的就是舉人,哪樣都能配得上裴家姑娘?!?/br> 要賀mama說,自家哥兒的好處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