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80節
思忖片刻,她明白了原由。 《正氣集》與裴家扯上關系,是因為裴觀太過矚目了。 探花的名聲風光淡去,但他入國子監之后上奏折建議六部歷事制度,破格面圣又受到景元帝的賞識,守孝之中還彈劾宋述禮。 外頭也有好些人議論裴觀是在報私仇,只因宋述禮將六部歷事制的功勞攬在他自己身上,裴觀這才處心積慮羅織罪名。 光一件事也許旁人還記不得他,幾件事疊在一塊,裴觀聲名日顯。 裴觀又確實因怕詩案事發,早早寫信搜羅父親的舊著作,還重新刊印成冊分贈故交,因此才會被人攀咬。 那些人要攀咬也得咬個有名望的。 一環扣著一環。 “你去大房找大老爺,把這事報給他知道?!?/br> 阿寶猜測裴大老爺那里已經得到消息了,可他卻沒差人來告訴三房的女人們一聲。 陳長勝領命退出去。 阿寶在屋中踱步了個回來,邁出書房門回到卷山堂去。 螺兒守在明間做針線,看見阿寶回來,立時起身,也不敢問要不要茶。 “拿塊包袱皮來,再到外頭守著去?!痹瓉硪詾榕嵊^被問幾句話就該回來的,但她記得這場案子綿延數月還……還死傷了好些人。 要做最壞的準備。 阿寶打開衣柜,從柜中拿出幾件裴觀的衣裳,又拿來藥匣子,取些丸藥。 收拾衣裳的時候,阿寶有片刻的愣神,那件夾皮袍子,說不準還真能用得上。 燕草也在此時進來,替阿寶疊衣,輕聲道:“我轉了一圈,沒人?!?/br> “許是我眼花了?!卑毞鲭p鞋子來,一手握著鞋,一手取繩絳,將鞋子衣裳扎在一塊。 “拿紙筆來?!?/br> “是?!毖嗖萑硇?,就見阿寶筆尖沾墨,在紙的背后寫下丸藥的名字。 藥瓶太大,也有響動,不容易送進去。 就將藥粉藥丸包裹在紙中,藏在衣裳里帶進去。 只盼這東西,用不上才好。 阿寶把這些事都辦好了,握著筆怔怔望向窗外,燕草看她久不出聲,輕聲道:“姑娘……姑娘!” 看阿寶回神,她指了指包裹:“要不要給大老爺那邊送去?” “不忙,讓廚房做些餅來?!卑毺ь^,“要我給我爹做的那種餅?!壁s路時吃的干糧餅子,吃進胃里,要放得住。 燕草低聲應是。 阿寶人雖坐定了不動,心頭卻似有奔馬,恨不得能去看裴觀一眼,把這些全告訴他!可有什么辦法能進左右諫司看他一眼,說兩句話呢? 阿爹外任,阿兄出征。裴六郎的那些朋友,她一個也沒見過,陸仲豫遠在天邊,解不了近火。 戥子陪在阿寶身邊,看她的神色,就知她在打主意。 “你想什么?說出來,咱們一塊兒想想?”戥子越說越低聲,來京城的路上,阿寶有些主意,她便想不明白了。 等到阿寶當了姑娘,再到當了夫人,她越發鬧不明白阿寶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有什么法子去看他一眼?!?/br> 戥子微張著嘴:“這……這哪兒能成呀!” 她們也曾見過獄卒,也曾在街上見過去牢里送飯的婦人。包著頭巾,挎著竹籃,少不得還得被獄卒摸上兩把。 阿寶如今的身份,真想進衙門去看丈夫,既邁不出裴家的門,也邁不進衙門的門。 “要不然,求一求大老爺?” “沒用的?!卑汋久紦u頭,她不想求人,更何況大伯父連消息都不送到留云山房來,三房的女人們個個閉目塞耳。 縱去求他,他大約會說一聲“荒唐”,不僅不成事,說不準還會被“關二門”。 似是在佐證阿寶的想法,陳長勝回來了。 阿寶破格將他叫進屋中來:“大伯那兒什么說法?” “大老爺說,他知道了?!标愰L勝頭直垂胸前,眼梢都不敢抬。 “旁的呢?” 陳長勝猶疑片刻,到底還是搖了搖頭。 “你說罷,不用隱瞞?!?/br> “大老爺確實沒當著面說,是……是我耳朵尖,聽著了?!?/br> 陳長勝回完話,得了吩咐剛轉到屋外,就聽見大老爺讓下人去回大夫人,叫大夫人身邊的嬤嬤,來留云山房約束六少夫人。 “讓六少夫人好好侍奉婆母,旁的事,不須她cao心?!?/br> 阿寶聽完,面上依舊不顯怒色。 連聲音都與方才一樣平穩:“知道了,你繼續去左右諫司門口守著?!?/br> “是?!?/br> 等陳長勝一走,戥子看向阿寶。 阿寶沉吟片刻:“你去,將珠兒請過來?!?/br> 既不能用別人,就只能用自己人。 戥子眨巴眨巴眼兒,雖她依言去請裴珠,心里頭卻想,請七姑娘來又能如何?七姑娘還能有辦法不成? 阿寶鋪紙磨墨,很快寫了兩封信,一封是寫給大妞的,一封是寫給衛夫人的。問問她們可有認識的人,請她們想想法子牽線搭橋。 衛夫人一進了京城便四處開宴,她人面廣些。 至于大妞,給她寫信則是想讓她將音信報給陸仲豫。 戥子很快便將人請來了,裴珠在自己的家中,也是頭回進留云山房。因要出二門,荼白還讓她拿了把扇子好遮面。 “就是在嫂嫂那兒,她既來請我,院中定無外人,這都什么時節了?拿把扇子像什么樣兒?” 荼白怎么也不肯:“姑娘就拿上罷,拿上扇子總好過戴幃帽?!?/br> 出二門呢! 尋常連夫人都不出二門的,有事兒也是將少爺少夫人叫到園子里去。 荼白還聽說,夫人有意讓六少夫人挪到園中,單她一個住在留云山房實不像話。這事兒,早晚是要辦的。 裴珠到底拿了把扇子,二門外的男仆眼見著鮮衣丫環過來,也都早早背轉過身子。 也就是因為裴珠出來一趟不易,阿寶進門之后,請過裴珠一次,這是第二次。 裴珠進門看見阿寶神色如常,松了口氣:“我還當你身子不爽利,請我過來說話呢?!彼毶磉呉蛔?,“怎么了?” 說著,面上微微一紅。 心底止不住猜測,這樣避著母親,是不是要說許家的事兒? 阿寶使了個眼色給戥子,戥子拉住荼白:“我想做個手爐暖套,不知什么花樣好,你替瞧瞧?” 荼白乖覺,知道里頭要說要緊事,干脆同戥子坐到廊下,既能守著屋子不讓人隨意進去,又能查看四周,防別人聽見。 “六郎被左右諫司帶走了,是因為父親寫的詩,作的文章?!卑氶_門見山。 裴珠方才臉上還微帶紅暈,聽見這句,刷得白了,兩手撫住心口,望著阿寶便要落淚。 “大伯那里查到些消息,只是……” “只是不告訴咱們?!迸嶂樽齑轿㈩?,喃喃出聲。 三房就只有哥哥一個男人,哥哥關在衙門里,三房便無人主事。好在大伯可以信托,若是換作別家,她們一屋子女人要怎么辦? “咱們不能全指望大伯,自己也得想法子?!卑毼兆∨嶂榈氖?,觸手冰涼,她兩手一攏替她搓熱,“我在京城認識的人不多,能問的人已經問了,你再想想母親可有認識的人?” 裴珠腦中亂紛紛的,她想了半日搖一搖頭:“父親……父親未出仕……” 結交的多是文人,這會兒文集出了事,尋常人家哪還敢沾惹。 母親往官夫人之間多走動交際,也是兄長中了探花之后,偏偏那時父親重病。等一守孝,后宅婦人更是什么交際都沒了。 兩人正對坐苦思,大伯母身邊的老嬤嬤上門來了。 徐氏對阿寶慈愛,丈夫讓她差人來。 她思量了許久,讓老嬤嬤帶著幾個小丫頭,抱了幾匹衣料,一只錦盒,從大房院子到外院來。 老嬤嬤笑瞇瞇的,進門先行禮:“給六少夫人請安,給七姑娘請安?!?/br> 阿寶已經知道這老mama來此是為了什么,但揚手不打笑面人,何況這事本就與大伯母沒有干系。 大伯母也只是聽丈夫的分派,不得不這么做。 老mama笑盈盈道:“我們夫人新得了些好燕盞,特意差我給六少夫人送些來,說這個天兒吃是最滋陰的?!?/br> 阿寶前段日子多夢,萬醫婆一摸脈案,闔府的女眷便都知道了。 睡得不好乃是輕癥,只是多夢而已,這已經是全府女眷中身子最康健的。 大伯母那會兒就送了些好茯苓好燕窩來,這回又送來,哪怕有人問起,說出去也是給阿寶送燕窩的。 阿寶沖那老mama點點頭,她緩緩提氣:“該是我們小輩孝敬大伯母,怎么還勞大伯母惦記我呢?!?/br> 這些話,夢里她聽過看過,也特意學過。 此番開口,再吐露這等言辭,心頭卻梗得慌。 老mama又是一福身,臉上依舊帶著笑:“六少夫人言重,只要六少夫人將三夫人侍奉好了,咱們大老爺大夫人,便只有喜的?!?/br> 裴珠臉上變色。 先是紅又是白,這會兒眉梢一抬,面帶薄怒。 這話出口,她還有什么不明白的,這是大伯母派跟前的老mama來訓導侄兒媳婦。 阿寶眼睛看著老mama,手卻伸出去,按住了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