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74節
小滿回:“還送了八盆菊花來,四盆白玉珠簾,四盆紫龍臥雪?!?/br> 裴珠聽見許家,心中一動。 但她眉不動眼不抬,只顧低頭忙手上的活計。 裴三夫人看在眼里暗暗點頭,就該這般沉得住氣才好,吩咐小滿:“也回八盆菊花去,挑同色的就好?!?/br> 阿寶看看許家的帖子,又想起裴觀說的話,得意失意時都一樣的人家,才敢將meimei女兒嫁過去。 才這一點風吹草動,別家縮身且不及,許家卻在這時候送了花來。 裴三夫人沒說那八盆菊花怎么分派,小滿就吩咐婆子把菊花都搬到架子上,這八盆一擺,方才還空落落的花架子,立時半滿。 裴珠又做了會兒針線,她猜測母親要與嫂嫂談一談許家的事兒,便借口身上乏了,回去自己院中。 要是原來阿寶定要跟上去送送,這會兒知道她是故意退走。 裴珠人剛繞出垂花門,裴三夫人就擱下茶盞:“阿寶,你別瞞我,六郎在外頭做了什么事?” 阿寶眨眨眼兒。 “你要是同我一樣,也住在這后院中,我也不問你了?!币乐鴥鹤拥钠?,必不會告訴阿寶外頭的事。 可依阿寶的脾氣,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不會不問。 留云山房剎時熱鬧又剎時冷清,裴三夫人在后院也知道動靜。 “六郎上了彈劾奏折?!?/br> 裴三夫人身子都直起來:“他彈劾了誰?”他一個國子監博士,八品的小文官,能彈劾誰去?做什么要沾這些? “母親莫要驚慌,六郎彈劾了宋祭酒,他體罰生員至死,還有克扣師生膳食?!彼犈崃烧f過,他上奏折那可對得很! 誰知裴三夫一聽,身子一軟,差點兒倒下去。 陳mama伸手想扶,她哪兒有勁,還是阿寶一躥過去,牢牢托住了婆婆:“母親,六郎做的事是好事,是正事!” 裴三夫人自請媒人上門求娶阿寶,就再沒有不滿過阿寶的出身。 直到此刻,她才忍不住搖頭:“你不知道!” “宋祭酒是六郎的先生,還是六郞父親的先生!他這是以下犯上!”說得難聽些,那就是欺師滅祖! 光是一個以卑誣尊的罪名,要是扣到他身上,這輩子都再無清白了。 讀書作官的人,最要緊的便是清白二字! 怪不得今年請辭青的帖子這樣少,以今上那喜怒難定的脾氣,京城當官的人家誰還敢這時候與裴觀有來往? 裴三夫人越說越喘不上氣來。 阿寶不住給她撫著心口,陳mama拿來鼻煙壺,阿寶拔開玉塞送到裴三夫人鼻尖,讓她輕嗅。 好半日裴三夫人才緩過神來,她心里雖急,也沒怪在阿寶頭上。 男人們要辦事,哪一個會先問過女人? 哪怕觀哥兒愛重阿寶,這種事也不會問她。 “那奏折送上去多久了?”裴三夫人急問。 “總有五六日了?!卑毴滩蛔“櫰鹈碱^來,她一面替裴三夫人順氣,一面道,“母親說的這些,六郎在做之前必然想過了?!?/br> “他不是三歲小兒,其中利害比咱們更清楚?!卑毊斨崛蛉说拿?,不情不愿把自己也歸在不知利害的那一類里。 “我問過他,上奏折前有幾成把握,他說有七八成?!?/br> “若是行軍打仗,有七八成把握的仗那就穩贏了?!?/br> 裴三夫人喛聲嘆氣,她看阿寶一眼,心中道這兒媳婦到底出身武家,對文人的事兒實在一竅不通。 “你這孩子,你不明白!”裴三夫人長嘆,“觀哥兒是對的,陛下去查也會知道他是對的。若無實據,他不會貿然上奏折,彈劾的還是對他有師長之誼的宋祭酒?!?/br> “可這事,不看對錯?!?/br> 阿寶怔住了,不看對錯,那看什么? 陳mama幾個除了跟著發急,連大氣都不敢出。 阿寶想了片刻,沉聲道:“若是贏不在對錯,那他搏的就是陛下的心意?!?/br> “我信他,請母親也信他?!?/br> 裴三夫人盯住阿寶出神,見她臉上果然沒有半點慌張的神色,經不住問:“你就不怕?若是陛下震怒……這百年才成的建安坊,也不過半年就空了一半了?!?/br> 阿寶眉眼一松,竟爾笑起來:“六郎原是讓我別告訴母親的,可我不想咱們都像上回那樣,被關在二門里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br> “我不怕,母親也莫怕?!?/br> 裴三夫人望著阿寶的臉,她年歲還小呢,又新嫁守孝,臉上絨毛未褪,卻偏偏那么定得住心神。 她半晌都說不出話來,直到阿寶問:“娘,許家請咱們去賞菊,去不去?” 裴三夫人先是怔忡,跟著道:“去,拿帖子來,我親自回信。她既盛情相邀,咱們當然要去?!?/br> 此時還能請她們賞菊,已然是一片盛情了。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叫外人看輕。 裴三夫人望了眼外頭的花架子,又道:“搬兩盆白玉珠簾,兩盆紫龍臥雪,送到七姑娘院里去?!?/br> 第155章 【一】 嫁娶不須啼 懷愫 阿寶一刻不停, 回屋就趕制那件羊皮衣裳。 皮子揉得差不多了,整塊的羊皮用小刀割下方方正正的一塊,又找出幾件裴觀深秋穿的夾袍, 讓丫環們提著給她挑。 裴觀性喜素淡, 他的衣裳多是些月白、竹青、天水碧的,也就是冬日才有幾件墨色玄色的衣裳。 看來看去, 挑出一件來:“就這件玄色的罷, 他本來就瘦, 穿玄色的袍子更顯不出來?!?/br> 讓螺兒把那玄色袍子拆開, 把羊皮墊在里頭。 螺兒做過許多新式樣的衣裳,皮料子做兩面燒的, 或是單面燒的都有。 單單夾一塊羊皮,那算什么? 她捧著羊皮問:“姑娘是不是要做個皮坎肩?” “不是,你只管拆了這件袍子,我來動手?!卑氠樉€差著些, 鞋子她做得快, 這種好料的袍子上頭,她幾針一動,就顯出針腳來了。 螺兒瞧得仔細:“姑娘讓我來罷,我必做得叫人看不出來?!?/br> 先用粗針再用細針, 全穿細線, 將那件拆開的夾袍里縫上羊皮再兩面一合,提溜起來一看,與原先的沒什么兩樣。 “就算上手去摸,也難摸出來!”戥子摸了一把, 須得摸到了邊角, 才知道里頭墊著東西。 阿寶把那件袍子掛到衣架上, 就等裴觀夜里回來給他看。 她還想套上試試的,讓戥子拿搟面杖來,把丫頭們都退到屋外頭去,叫戥子打她一杖,看看疼不疼。 嚇得戥子眉毛亂飛:“活祖宗,你可饒了我罷!” 阿寶悻悻,但挨打這回事,只要護住了胸背腰,那就出不了什么大事兒。 “咱們那好用的棒瘡藥呢?也都找出來?!苯鸠徦?、活血丹都在她陪嫁的小藥匣子里頭。 戥子咽了唾沫,悄問她:“那個“彈劾”,就真這么厲害?姑爺還得挨板子?”不會跟那戲文里演的一樣罷,民告官先滾釘板。 要是真滾釘板,可怎么好?滾上一圈,就姑爺那身板還不廢了。 老爺在遼陽,阿兄又隨軍,要出點事,沒人幫手啊。 這一家子都在守孝,朝里沒人! 戥子越想越替阿寶發愁,阿寶看她那模樣,伸手捏她面頰rou:“你愁什么?天塌下來也不用你頂著?!?/br> 兩人正說話,裴珠屋里的荼白來了。 荼白立在廊下:“我們姑娘請六少夫人去看看花樣子?!?/br> 這就是個由頭,誰不知道六少夫人只會做鞋子,還得是素面的鞋子,半拉荷包還繡兩個月呢。 請阿寶去看繡花樣子,就是有話對她說。 阿寶聞言知意,立起身來,跟著荼白往裴珠院中去。 裴珠換了身月白色縐紗夾袍,歪在引枕上,桌上擺著一盆白菊。是上房送來,丫頭們選了盆開得最好的,放在屋里讓她賞玩。 “阿寶……”裴珠輕喚阿寶一聲,看了眼桌上的白玉珠簾。 菊瓣如垂絲,風一吹,還真似深閨美人床前珠簾搖曳。 嫁的人還沒定,嫁妝已經在收拾得差不多了。 裴珠好幾回去上房請安,都見著母親屋里在開箱子,陳mama和小滿只要看見她便笑吟吟的。 將要出嫁的姑娘,娘家更要優待。 裴珠心里明白,面上裝著不知情,偶爾裴三夫人還會問兩句她喜歡什么樣式。就連這些,她都不能明著挑,四平八穩,樣樣都夸。 大件的家具早就打好了收在庫房中,裁秋衣的時候,別人都還做素的,只有她與裴珂裴瑤三姐妹,還另選了艷色的料子。 這是給她們預備起四季衣裳了,做得再早些,恐怕家常衣裳的花樣料子不時興了。 裴珂道:“大伯母體恤咱們?!惫值滥赣H走時說,只要孝敬了大伯母,嫁妝上的細瑣事她是絕不會苛克的。 要是嫁了人,一屋子的妯娌姊妹滿堂坐著,偏新嫁娘穿一身過時的衣裳料子,豈不叫人背后恥笑。 首飾自也一樣。 過日子,便是這些細處磨人心。 裴瑤裴珂姐妹倆,明歲開春便都要出閣了。 “母親是不是應了去賞菊?”裴珠素手撥弄那垂絲菊瓣,輕聲問阿寶。 阿寶點點頭:“應了,怎么?你又不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