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70節
“要一碟油煎小餃子,再用辣油拌個涼菜來?!?/br> 燕草還問:“要不,再上壺素酒?”兩人對飲,還有什么事兒說不開? 素酒多是冰糖桔餅沖的,也有些是葡萄釀的,僧尼都飲得,因此孝中也能薄飲幾杯,只是裴觀守孝極嚴,連素酒都少喝。 “來兩壺,要葡萄的和木樨的?!边@話是阿寶說的。 桂花甜酒正當季。 燕草覷著裴觀的臉色。 裴觀道:“八月十八酒仙圣誕,該飲幾杯?!?/br> 燕草這才扭身去辦。 阿寶抿住唇,那種細密的,不暢快的感覺又涌上來。 她知道燕草她們都向著她,二人若對峙,幾個丫頭自然幫她,可若二人無事,言行舉止便都要以夫為尊。 素酒兩壺,應節的點心果子一匣,不過片刻的功夫,廚房連素蟹粉都做出來了。燕草花了心思,這一桌從食到器,件件精致。 裴觀用紅泥小爐溫上一壺甜酒,替阿寶倒上一杯。 幾個丫頭互望一眼,都笑起來,姑娘姑爺能這樣對飲對談,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 屋外月色清正,夜氣大涼。 阿寶先是只顧著吃,嘗過一口嫌棄溫過的甜酒太膩,偏要喝涼的。 冷酒下肚,滑過喉舌,她擱下酒盞,嘆喟一聲。 裴觀含笑看著,若是旁的女子如此,他必會覺得粗俗,可偏偏看見阿寶這樣,心里反而涌上無限喜意憐愛。 袍中指尖不由微動,極想伸手摸她鬢發。 身邊偏偏有這許多丫環在,只得硬生生忍住。 阿寶先把油煎餃子和辣油拌三絲吃了大半,又喝上兩壺冷酒,抬眉就對上他含笑的雙目。眼中笑意,讓阿寶倏地想起那回秋獵,他想著法子來見她。 她冒著風雪給他帶了半只烤雞,最后又全進了她自己肚里。 那時,裴觀也是這么看著她的。 一個人的眼睛,竟能有這么大的變化。 裴觀且笑且搖頭,又替她添了一盅酒:“慢些吃,還要不要加些菜?” 阿寶手中握著水晶盞,酒色澄澈,傾在杯中,仿若無物,捻杯一轉,天上月落入杯中酒。 “明月直入,無心可猜?!?/br> “甚么?”裴觀沒聽清楚。 這是她夢中,久病在床時讀的詩句,人躺在榻上動彈,心志卻未消,讀的詩中最愛的還是李太白。 也怪不得夢外上學時讀到,如逢舊友。 阿寶一口飲盡杯中酒,什么隱瞞,什么試探,什么占上風落下風,全拋到腦后去。 今日她就要把一切都攤開來說! “你們都下去罷,這些明日再來收拾?!?/br> 先揮退了丫頭,這才看向裴觀:“我有事對你說?!?/br> “何事?”這般鄭重?難道除了燕草,她身邊還有一個“燕草”不成? 裴觀挑眉,他不時給阿寶布菜,自己倒沒吃上兩口,這會兒還舉著筷子呢。 看她這吃山吞海的氣勢,原來是憋著一肚子話要說。 裴觀擱下牙箸,忍耐笑意:“好,夫人請說,我洗耳恭聽?!?/br> 阿寶剛要開口,又往四下望去,覺得這處說話不妥當:“去內屋說?!?/br> 說完抬腿就往屋里去,腰間扎的那條織錦腰帶在燈燭月色下閃著光,裴觀這才看清楚,她還特意換了一身練功服。 要是蕭思卿不肯罷休,她又待如何? 方才還覺得好笑,覺得她是小女孩心性,到此時收了笑意,立起來撣撣袍角,緩緩跟她進屋。 窗已經闔上,床兩側的帳子也脫去了銀鉤,將床榻掩得密密實實。 阿寶正坐在床帳中沖他招手。 裴觀步子一頓,她……不會是喝醉了罷? 阿寶自來面頰紅潤有光,一時倒瞧不出是不是吃醉了,看見裴觀躊躇,她還不耐煩,急聲催促他。 裴觀暗吸口氣,走到床前,站在帳前剛要開口,被她一把拉入帳中。 “不可胡鬧?!痹龠^幾個月,她想怎么鬧都成。 阿寶松開他的胳膊,不待裴觀坐下,正色道:“我夢見,我死過一回?!?/br> 裴觀倏地僵住。 “還有許多事,有的是,有的不是?!?/br> 阿寶身向前傾,裴觀卻微微后縮,他牙關一緊:“不可胡言,生死之事豈能……” “我猜,你也夢見了?!卑気p輕點著下巴,篤定說道,“你比我更早夢見,是不是?” “所以,你就改了那個夢?!?/br> 風動疏竹,沙沙聲響。 裴觀驚愕失色,僵在原地。 坦誠之前,阿寶日夜懸心,輾轉難眠。 坦誠之后,還未等裴觀開口答她,她已然覺著胸中郁氣一掃,身子都輕快起來,挺胸抬頭長吁口氣。 心中想,正該早些說出來才是! 那口郁氣雖吐出來了,但拳頭還緊緊攥著,一雙眼睛泠泠望向裴觀。 裴觀素來冷靜自持,他重活一世雖不是萬事盡握,但少有叫他驚愕難當的事,眼下便是一件。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費心重續前緣的小妻子,竟也知道了上輩子的事。 裴觀胸膛起伏,竟不自覺想避開阿寶的目光。 他自來知道阿寶生就一雙好眼,也曾無數次為他上輩子錯失這雙眼睛而懊悔。 此時那雙眼睛似法眼明鏡,照他纖絲畢露。 她以為那只是一場夢…… 裴觀略穩心神,撐住床沿,坐到阿寶身邊。 這方錦帳,擋住月露夜氣,像是一頂獨屬于他們的帳蓬,罩住他們,也罩住一切將要吐露的秘密。 “我曾大病一場?!?/br> 阿寶凝神聽著,這她知道,她也猜到就是那場大病讓他夢見一切。 “病中夢見……夢中……我們雖是夫妻,卻不相偕?!?/br> 阿寶眉梢微動,豈止是不相偕,他就像座化不了的萬年冰山。 與她說話時都恨不得隔開八丈遠,從沒給過彼此靠近的機會。 裴觀只說了這兩句便再難張口,看阿寶的神情,心中愧意涌起,目光也滿含歉疚:“是我一葉障目?!?/br> 因年輕,因驕傲,也因瑣事纏身,夫妻多年,竟不曾認識她。 阿寶就等著他這一句。 聽得這句,她眉梢微彎,輕聲再問:“所以你夢醒之后,便來找我了?是不是?” 裴觀心口一緊:“是?!?/br> 阿寶笑意愈盛,雙眸晶亮,輕輕頷首。 果然與她推斷的一樣,因他的夢準了,所以她的那些的夢才會“不準”。 裴觀一怔,那個“是”字是脫口而出,因被她這么看著,實在不忍傷她的心。 “我自然,要找你?!?/br> 這句也不是謊言,他確實想好了要去找她。 阿寶笑意越聚越多,她還想掩飾的,可這會兒心中暢快,到底忍耐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那你找到我,為什么不與我說?”她扯住裴觀的衣裳帶子,將他從遠處拉到身邊。 裴觀伸手摟住她,擁了個結結實實,指尖不住摩挲她的胳膊,話里也帶上了笑音:“我怎么告訴你?拍開你家的大門,對岳父說,我作了個夢,夢見您的女兒是我妻子?!?/br> 裴觀有意要逗她高興,肅正了臉色,還單手做個叩門作揖的動作。 阿寶看他這模樣,想像了一下那個場面。 她阿爹那雙鐵拳頭,再野的馬都能拉得住。裴六郎若當真上門這么說,管他是不是探花郎,非得在他身上打出幾個窟窿來! 阿寶靠在裴觀懷中,越想越笑,扭臉兒看向他,想到他這張俊面被打得一團青紫的模樣,笑得止不住。 裴觀摟住她的腰:“我也想過會不會只是大夢一場,夢醒了就算了??杉热粔粢娂抑写蟮溑R頭,當然要早作準備?!?/br> 阿寶的“夢”里,不會有他為家族奔波,四處折腰求人的模樣。 裴觀便跳過這些不說,只囫圇把祖父那本名冊的事告訴了她:“夢中祖父未曾告訴我這事,想來是看我年輕氣盛,這才不肯相托?!?/br> 阿寶聽他語意很是遺憾,伸手摸摸他的頭:“那是在夢里,祖父走的時候,你事事都辦得好,他走時也是安心的?!?/br> 裴觀的心口貼著阿寶的背,他兩臂環住阿寶,阿寶靠在他懷中,只覺得后心燙熱,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震動。 兩人大婚那天夜里,也是像這樣,床簾兒一罩,人鉆進被中,身子貼著身子。 可也不似今夜這般親密。 “那有什么跟你夢里也不同的事么?” “有?!迸嵊^沉吟片刻,這才開口:“旁的事有此許出入也不無大礙?!?/br> 譬如岳父的職位升得更快,這其中本就有他在推波助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