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65節
燕草立時應聲回房,說是草擬單子,又推說秋日里風涼,把門窗都掩上了。 阿寶一走,卷山堂里冷冷清清。 螺兒坐在屋中做針線,看meimei跑前跑后,十分落力。不由微笑,meimei也是知恩圖報的,知道姑娘待她們呢。 “你快來歇歇,可打聽著什么事了?” 福兒往jiejie身邊一坐:“說是什么奏折的事,我聽不大懂?!憋嬁诿鬯?,問,“燕草jiejie怎么說走的,又不走了?” “至圣先師誕辰要預備祭品,姑娘留下燕草讓她打點?!?/br> 福兒點了點頭,看看桌上的點心:“上回決明給了我兩塊糕,我也給他送些點心去?!?/br> 下人奴婢之前也會互送吃食針線,男仆偶爾還會央著女婢嬤嬤做些針線活,這都是尋常事兒。 螺兒一點頭:“去罷?!?/br> 福兒捧著點心匣子出去,給決明兩塊八珍糕,兩人就坐在假山石邊說話。 “少爺方才讓你說什么呢?” 決明嚼著糕點:“沒什么呀?”一句口信罷了,他根本沒放在心上,“哦,讓我說蕭公子來了?!?/br> “就是那個穿山水紋衣裳的人?” 決明悄悄道:“就是他,這人手面倒是闊,我不過領個路,隨手就給我一枚金葉?!?/br> “我覺著,這人又假又狂?!?/br> 他們少爺可是探花郎,這位蕭公子科舉名次還在后頭呢,說話卻從不客氣。 福兒笑起來:“我看他那神氣,委實可厭得很?!?/br> “可不是,我猜少爺也不喜歡他,每回他來,都讓我報信?!?/br> “每回他來都報信?”福兒笑了兩聲,“是不是瘟神來了,趕緊躲避?” 決明嘿嘿一笑,還同她“噓”一聲,免得叫青書哥聽見。 螺兒隔窗看見meimei同決明有說有笑,眼看著福兒這些日子慢慢活潑起來,她心下更喜樂。 等她再把meimei的身子養養壯,日子就更好了。 第147章 彈劾 嫁娶不須啼 懷愫 裴觀那道彈劾奏疏, 經由左右諫司,呈至御前。 自景元帝將御史臺與左右諫司分成兩個部門,御史監察百官, 左右諫司廣收諫言。 招諫、伸冤、建言、獻策, 皆可通過左右諫司呈報。 裴觀那道奏疏,既是建言也是伸冤。 這些諫自也經過左右諫司官員的挑選, 才能真正呈上御案, 每日多則有十好幾封諫言呈在紅漆盒中呈到御案前。 左右諫司初立, 許多下層官員還未反應過來。 待景元帝從諫言中挑出幾封大加贊賞, 又升那些低階官員的官職之后,下層官員這才聞風而動, 明白這一條升官的捷徑。 左右諫司門前的諫言箱日日都是滿的,官員們只得點燈續晝來查閱諫書。 景元帝當初設立左右諫司,要的便是這個效果,但其中若有夸大其詞, 為謀升官胡亂遞上諫言書被查實的, 一律奪職下獄。 景元帝下朝之后,每日案上總有十幾封諫書,他這些日子舊疾復發,靠在榻上, 讓嚴墉讀給他聽。 嚴墉拆開一封, 匆匆一掃,頓住了。 景元帝背靠軟枕,面前藥爐點著草藥香,半晌都等聽不見聲音, 他瞇起眼:“怎么?寫了什么?” 一看嚴墉的神情, 他伸手:“拿來朕瞧瞧?!?/br> 看見裴字, 景元帝眉梢微抬,裴如棠死了,裴家子弟都在丁憂,這個裴觀倒還能想著寫諫言書。 掃了兩眼,他知道嚴墉為何噤聲了,這個裴觀,竟然彈劾宋述禮。 宋述禮當了三朝國子監祭酒,如今諸生守官稱職者,多出自他的門下。 他竟然會為了當年的同窗彈劾宋述禮? 嚴墉忽然低聲道:“仿佛……太、祖皇帝時,便曾有人參過宋祭酒,當時便參他體罰生員至死,還有克扣師生膳食?!?/br> “哦?”景元帝略一思索,想了起來。 宋述禮深受太、祖皇帝重用,當時國朝初立,剛設立國子監。 開國之初,太、祖皇帝便在國子監中立了兩場石碑,石碑上刻的就是宋述禮呈上的學規二十八條。 凡國子監學生,必得守禮守規。 宋述禮治學雖嚴,但頗有成果,其后科舉取士,國子監監生力壓各地書院的學生,榜上有名者,十有七八都是國子監學生。 景元帝又看了眼裴觀的奏疏,“哼”一聲笑了,先擱置一邊:“當時那個官員是以什么罪名處置的?” 嚴墉對答如流:“似這等事,想是以卑誣尊來定罪?!?/br> 以太、祖的脾氣,護短也得護到底,那個彈劾官員必是殺頭了事。 要不然宋祭酒也不會又安然了二十年。 “陛下有何定奪?要不要……發下去查實?” 景元帝沉吟:“先擱下,眼下要緊的是北狄犯邊?!本┏请m才秋日,邊境已然下雪,秦王不日離京。 件件事都比奏疏中死了的監生更重要。 這封奏疏雖在御前擱置了兩日,但風聲已經傳出去了,連宋祭酒本人都收到了消息。 他年近八十,卻并不曾因年老便放松學規,反而愈加苛刻。 裴觀彈劾他的事傳入國子監中,監生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被宋祭酒看見,嚴令不許談論,違者都關入懲戒室內。 罰飯,罰抄學規。 一日兩日還能按得住,隔得幾日,消息越傳越廣。 裴觀的書房內收到許多信件,有大罵他不敬師長的,也有贊許他的,更多的是來勸他的。 “陛下留中不發,只怕有意保宋……”宋祭酒在太、祖朝都能全身而退,當時那件案子已是蓋棺定論,陛下又怎會推翻先帝的決定。 裴觀心中頗覺微妙,當今連太、祖定的皇帝都推翻了,還有什么不能推翻的。 只這事,上輩子未發生過,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何必如此?宋祭酒年已八十,還能在祭酒的位子呆幾年?何不趁他因老病致仕時,再上奏請立新規?” 這是溫和一派。 更激進些的,就差指著鼻子罵裴觀欺師滅祖了。 裴家入仕途的幾位,都在國子監里讀過書,大伯二伯俱都曾是宋述禮的學生,連裴觀的父親也是。 裴大老爺先是因為侄媳婦在留云山房內,故不便來此。 等到阿寶一回娘家,他便趕來:“六郎,你上呈奏折,因何不與我商量?” 裴觀默然:“大伯不會應允?!?/br> 裴大老爺一頓,確實,他不會同意。 奏折已經呈上去了,裴大老爺再是急氣也無用,他兩輩子都不曾對裴觀說重話,上輩子更是因為侄兒投到齊王門下,就此辭官。 此時卻道:“你翅膀硬了?!?/br> 裴觀肅立,此時大伯的年紀,與他上輩子死時也差不多,他躬身作揖:“污名罵名,我一力承擔?!?/br> 正是因為宋述禮壽數快到了,更該早些替死去的監生們討回公道。 有罵的有贊的,還有勸的,其中蕭思卿,算是來看熱鬧的。 他看裴觀與人說了半天話,等到人皆散去,他才問:“你走這步,我不明白?!彪y得也有他不明白的事。 “為了求名?這事就算你贏了,也是罵名多過清名?!?/br> “為了求利?能有什么利?你才當了幾年的國子監博士?就算他獲罪,也不會破格提拔你當祭酒?!?/br> “你究竟,為了什么?” 裴觀看了蕭思卿一眼,他滿城找他的心上人,這事兒已經漸漸傳遍京城。外頭都在傳說蕭思卿肯以北宋四大家的真跡,換一個女人。 這話一放出去,自有人貼著京城的地縫替他找。 還有人干脆選一位美人送上門,聽說他性好冶游,自然就找那些色藝雙絕的??删愣急凰s了出去,人人都道,蕭思卿找的難道是個天仙? 聽見他這么問,裴觀如實答道:“你不記得陳如翰了?” 齋中最刻苦的學生,因家貧,連國子監發下來的衣裳銀都要留下,總在衣裳不起眼處打布丁,還接抄寫點卯的活。 監生們每日要交五張大字,以蕭思卿的性子,陳如翰說不準還替他抄過書。 蕭思卿略略思索,搖了搖頭,他全然不記得此人。 他記得有許多這樣的人,但他們在他腦中并沒有臉,也沒留下名字。 裴觀垂眸一笑,這便是他能跟陸仲豫相交,但跟蕭思卿當不了朋友的原因。 這事雖在文人中傳揚得廣,更有為宋祭酒站隊的官員寫奏折反駁裴觀,連理由都是現成的。 還有將太、祖對宋祭酒的點評寫下呈上的,說宋祭酒治學雖嚴,但嚴而有愛,廣育群英,是天下師之典范。 這些奏折越積越多,消息傳到裴觀耳中,他知道光一個宋祭酒還不成勢,必是有人在后推手。 這人他自然知道,齊王一系一直想要拉攏宋述禮。 裴觀先將第二份奏折按下,靜待齊王一系還有什么動作。 朝中議論紛紛,阿寶自然不知消息。 她在家中跟紅姨一道替阿兄收拾要帶的衣裳,陶英紅道:“那邊兒都已經下雪了,你的衣裳得厚些,最要緊的是鞋,凍掉了腳趾頭那可不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