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44節
“再是小心謹慎,朝局的變幻亦非我能左右?!痹鐜啄?,誰能知道穆王能從崇州殺進京城,登上大位呢? “若是我升官時,女兒在夫家便有尊榮,那貶官時,女兒在夫家如何存身?” “罪不及出嫁女?!迸嵊^還輕輕撫著阿寶背脊,“話雖是這么說的,可去歲,城中被趕回娘家的出嫁女有多少?” 娘家獲罪,又被夫家趕出來,根本無處可去。 “急病去世的又有多少?” 就是親生女,他再寶愛,也沒法開天眼,替女兒挑一個事事如意的夫家,他只能挑一個始終如一的人家。 阿寶眨眨眼:“那你也不能擔保許家不會???” “許家不會?!?/br> 阿寶怔然。 裴觀看阿寶長眉輕蹙,又待說什么,就見她倏地坐起,幾乎與他鼻尖對著鼻尖。 “若真如此,那就叫我女兒回家來,我護著她一輩子?!?/br> 這是她爹告訴她的話。 “家族若在,自然如此,要是家族不在了呢?” 裴觀越是心平氣和,阿寶越是愁眉難展。 半晌,雨住了。 窗外吹進陣陣落花香氣。 “那……那我就教她,不論何處都要好好活?!?/br> 第126章 紅葉 嫁娶不須啼 懷愫 裴觀望住她。 阿寶沐浴是工序極多的, 特別是她那頭長發,用的香膏胰子是燕草親手做的,比外頭買來的香味更淡, 洗完更順滑。 既要揉又要搓, 還不能用熏籠蒸干,從濕時, 就得一梳子一梳子慢慢梳順, 干透了才順滑光亮。 今兒阿寶實無沒心思做這些, 把螺兒遣了出去。 她一頭蓬勃長發散在肩上, 額角發絲卷曲,看著茸茸似小獸。 裴觀伸手摸向她鬢邊, 一路自崇州來,她自也見到過女子無家可依的慘狀,無家無族的女子,亂世之下, 任人魚rou。 許家受過考驗, 旁的人家,當歷此事時,也能如此? 裴觀緩緩出聲:“咱們若有女兒,自然要這樣教她?!?/br> 阿寶說了之后, 他心里便似有了這么個小小的姑娘, 雪團似的落地,是個小阿寶的模樣。也許也有這么一頭卷曲著的長發,一雙烏亮亮的眼睛。 光是想像,就舍不得給她作規矩。 裴觀不由想著真有女兒, 要如何教她閨訓, 想了又想, 還是舍不得。 “可……珠兒與你,是不同的?!彼种妇碜“氼~前卷發,順著指尖輕扯,卷發便抻直了,一松開,又卷了回去。 阿寶還趴在枕上,由著裴觀繞她的頭發。 裴珠身子雖單薄些,其實并不是那等多病多災的閨閣千金,可她也同裴三夫人一樣,每到換季就要咳嗽幾聲。 到了冬日,要是不用上等沒煙的銀霜炭紅籮炭,她就會咳嗽得更厲害些。 晌午必要歇晌午覺,若不睡足半個時辰,下午便沒精神。 風沒吹過,雨沒淋過,日頭沒曬過。 光這一樣,珠兒跟她便就不同。 裴觀松開手:“我既答應了母親,就會再看一看?!?/br> 阿寶認真想了想,裴觀既這么說,許家自有強過別人家的地方。 倒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她咬唇點頭:“好,那咱們就再看看,再打聽打聽,真有不好,絕不成?!?/br> “好?!?/br> 裴觀點頭,就見阿寶伸出手:“那咱們擊掌為誓?!?/br> 他低頭便笑,看她模樣認真,也伸出手來,與她輕輕一擊:“擊掌為誓?!?/br> 丫頭們都在廊下坐著,先時聽見屋里頭寂靜無聲,跟著咕咕噥噥不知在說些什么,隔窗也聽不真切。 此時聽見里頭又有了笑聲,螺兒先松了口氣,她生怕姑娘跟姑爺吵起來。 白露拿出剛做的荷包袋兒給戥子看,笑盈盈問她:“meimei替我瞧瞧,少夫人可會喜歡這花色?” 戥子雖不喜白露,但人家笑問的,她自然也好聲答:“比上回的纏枝花強得多,少夫人喜歡活泛的花樣子?!?/br> “我還描了好幾個,meimei一起替我瞧瞧?!?/br> 少爺少夫人必是起了口角,白露也不細問,少夫人陪嫁的丫頭,自然也不會告訴她因由。 立春刺她,她也知道,立春的意思是哪見過少爺這么哄人,必是對少夫人十二分的真心,才會如此。 可白露想的又不同,少爺能哄得少夫人一回,還能回回都這么哄著? 少爺對女子,并不是有耐心的人。 白露只當今兒必要歇在松風院了,看完了花樣子就預備起飯食來,誰知阿寶晾干了頭發就要走。 裴觀知道她不喜歡內宅,對她道:“待過了百日,咱們就搬去國子監山腳下的院子里,這樣,我待客方便些,你也松快些?!?/br> 每隔幾日回來一趟,她還能去看看紅姨和表兄。 阿寶這才笑了:“那再好不過,我可饞紅姨做的辣醬了?!敝皇强上Р荒芘鋜ou吃,吃了兩個月的素,嘴里都淡出鳥來了。 這話只是心里想想,要說出來,太粗俗。 白露正在預備飯食,戥子便道:“不用了,咱們這就回去了?!?/br> “回去?”白露先怔后笑,“菜已經點了,倒偏了咱們,今兒可有口福了?!敝髯硬辉?,丫頭們吃的就是大廚房的例菜。 說完笑著送少爺少夫人到院門口,看他們倆肩并著肩繞過回廊。 立春也看著,見白露眼睛都拔不出來,笑著又刺一聲:“你瞧也是白瞧?!?/br> 白露沒動,直到他們走遠了,這才回身,繼續她的針線活計,替少夫人做一雙鴛鴦鳳嘴的睡鞋。 阿寶消了氣,她回到卷山堂內,先問燕草:“今兒有信來沒有?” 每隔七八日,阿爹總會送信來,上一封已經是十天前的了,算算日子,也該來信了。 燕草搖搖頭:“沒有,少夫人不必急,這才剛幾天呀,老爺才剛到任,忙得很?!闭f著道,“方才姨媽人差人送了辣醬來,還有今歲端陽節的節禮?!?/br> 裴三夫人那兒一份,留云山房中一份。 阿寶神色懨懨,要是往年有辣rou粽子吃,今年沒有,至多是甜粽,沒什么吃頭。 燕草一面說,一面沖阿寶呶嘴。 見姑娘還不明所以,燕草干脆背過身,背對著裴觀,指了指多寶格。 阿寶抬眼一看,就見多格寶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只木雕的小馬,她“呀”一聲,進前細看:“這是哪兒來的?” 一眼就瞧出與她在家里放著的那五只木雕小馬是一套的。 就是她丟了的那只白蹄烏! 裴觀不出聲,他特意把木馬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她偏偏沒瞧見。 他一撩袍角,坐到榻上,看阿寶拿著那只木馬翻來覆去的細看,輕哼了一聲:“可算是瞧見了?!?/br> 阿寶這才知道是裴觀送她的,是昨天就擺上了?可昨兒兩人拌嘴呢,送只木馬還藏著掖著,可不能怪她。 拿著小木馬,挨到裴觀身邊:“這是你雕的?” 仔細瞧這雕工,雖比她強,也強不到哪兒去,可這木雕上馬眼畫得極活,不管從哪個地方望去,這馬都像正在望著主人。 阿寶喜滋滋拿著看,原來這就是裴觀說的送給徒弟的禮物。 她繡了十來天的荷包袋,這么一看也值得。 “多謝你了?!卑毜?,“我明兒就讓紅姨把我那一套小馬都送來,我本來就想帶上的,可紅姨說這東西太孩子氣了,不讓我拿?!?/br> 要是被人瞧見了,那成什么樣子,別惹得裴府的丫頭都笑話她。 戥子都已經擺進匣子里了,紅姨又非給拿出來:“不許帶!我不扔了你的,給你擺在屋里,你回來的時候就能瞧見?!?/br> 裴觀望著阿寶笑:“你還有什么孩子氣的東西?一并都拿來,往后……” 這些東西都得好好收著,往后有了孩子,拿給孩子看看,這是你娘小時候玩的木馬。 “你呢?你小時候玩什么?” 裴觀聽她這樣問,想了許久也沒想出來,他小時候只是讀書,玩樂的時間實在太少,好像并不曾玩過木馬寶劍。 裴觀正在開口,就見松煙一溜煙小跑著過來,站到窗外階下,又不稟報。 阿寶也瞧見了,她伸著腳尖碰碰裴觀:“松煙找你,去罷?!笔怯惺裁词聝翰荒茏屗??不會是許家的事情罷? 裴觀眉頭微蹙,什么事這么鬼祟? 走到外頭,松煙往里望一眼,示意這話不能在卷山堂里說。 裴觀踱了幾步,走到積玉水廊中:“有何事?是老家來信了?” 松煙往前兩步,左張右望,見四下里無人,這才對裴觀道:“有人,送了封信來?!?/br> 既是信,擺在信匣就是,何故這么慌張? 松煙青書接到信件,先看是請柬還是賀帖祭帖。 祖父雖去了兩個多月,也有極遠的親戚才剛接到信,這會兒才寫信送帖來致祭。 松煙深吸口氣:“青書原來是擺在信匣子里的,我一瞧,那信底下落了款?!?/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