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01節
裴五夫人主持中饋,公中撥了銀子給三房, 為著顯得她一點油水也沒貪, 全交給裴三夫人。 裴五夫人對心腹的mama道:“錢就那么些,老太爺愛貼多少貼多少, 喜事能辦成什么樣, 咱們少插手。后頭要辦喜事的還有幾個呢, 都按六郎的例, 該貼的讓四房自個兒貼,也無人敢說嘴?!?/br> 裴五夫人打了這個主意, 雖把銀子全給了三房,面上出力,把對牌拿出來,笑吟吟道:“三嫂若要用人開庫, 只管吩咐著, 我來調派?!?/br> 裴三夫人哪會不知她的意思,三房的下人也盡夠用了。上頭還有老太太在,哪能為小輩的婚事就這么興師動眾。 反正她手里又有錢又有人手,還怕辦不下來? 三房處處井然有序, 連國子監山腳下的宅子, 也早都調派了仆婦過去,貼喜扎彩。 國子監的婚假也沒幾天,總要去那邊住的,早早安排了更好。 成親三日要住在內宅的松風院里, 裴觀打小就沒在這兒住過幾夜。 八歲到外院讀書, 那會兒他還沒有自己的院子, 還是到了年紀,才劃出院落來,給他配齊了人手。 白露提前幾日從留云山房回到松風院內,她在留云山房里呆一年。銀杏嫁了人,銀杏的活給千葉接手了。 白露的活,被立春接手了。 她提前回來,立春笑道:“怎么好勞jiejie沾手這些,咱們院里已經都歸置好了?!?/br> 白露這才回過味來。 她進了留云山房一年,說是近身侍候公子,可看不見摸不著的。如今她回來了,竟被原來跟在她身后的立春把持了院中的細務。 白露微微一笑:“這怎么能成呢?侍候公子是我的本分,在里頭還是在外頭,那都一樣?!?/br> 立春還待再辯駁,白露又道:“再說了,沒幾日少夫人就要進門,咱們這些人怎么調派,那還得聽少夫人的?!?/br> 立春心中自有計較,少夫人的出身只怕不太懂得宅門里頭的彎繞。 又是新來乍到,剛進門的新娘子,總得行一步看三步。再怎么也得按著原來的規矩先穩下來,總不會一來就大刀闊斧的改天換日罷? 白露一看立春的臉色,就知她心里想的什么,但笑不語。 將院中處處看過一回,作出一臉沒處可插手的模樣:“立春meimei辦事妥當,我也沒什么好再添減的?!?/br> 說著叉手回留云山房去了。 立春這么沖在前頭也好,這位新進門的少夫人厲害不厲害,脾氣性子如何?正好讓立春試一試,叫她先頂雷。 白露從內院到外院,三房人人喜氣洋洋。 夫人大手筆,每人多發兩個月的月錢,丫頭仆婦小廝長隨,個個要從頭到腳換上新衣新鞋,連腰帶扎巾都是新的。 撒在外頭路上的喜錢,也都是特意到銀匠鋪打的,雙喜梅花錢,吉祥如意錢,還有各色金銀錁子,一匣一匣送來。 白露的娘在廚房,知道到的事兒更多。 光是辦喜宴的花費,就把公中給的錢開銷出去一半,那天上飛的、山里跑的、水里游的,不要錢似的往大廚房里抬。 白露的娘把女兒叫到跟前,悄悄同她道:“就這排場,府里頭傳的未必是真?!?/br> 京城里傳言是一種,裴府里的傳言又是另一種,四房走了喬盈娘,四夫人話里話外的酸味兒,滿府都能聞得著。 “你得精心侍候著,別跟那眼皮淺的學?!?/br> 眼皮子淺的,自然是說立春。 白露點頭:“我心里明白,外頭不知道,我在留云山房還能不知,公子對少夫人十分看重的?!?/br> 她為少夫人做的針線都攢了小半盒,就只等著少夫人進門了。 府中事,裴觀在國子監里不能親自過問,派青書和陳長勝兩個回府聽用。他們倆外頭事能辦,內宅事卻知道的少。 到吉期前一日,裴觀才領假回府。 書房的燈火亮到半夜。 松煙青書和空青卷柏幾個,看公子沒睡,也不敢睡下。只有決明年紀最小,就想著明兒宴席上有大菜可吃,抱著枕頭睡得香。 裴觀退去左右,拿出那本小冊,翻到中間那頁,指尖在“北堂春去”這四個字上來回摩挲。 直坐到香篆成煙燭成淚,他這才將那頁闔上。 松煙一大清早來叩門,才剛走到門邊,就聽見里頭公子說:“進來?!?/br> 松煙與青書換個眼色,公子不會是夜里根本就沒睡罷? 待推門進去,公子穿著中衣,等他們送來洗漱,再換上吉服,招待早來的親戚賓客。 等到吉時,裴觀整肅衣冠,到堂前拜見祖父。 裴觀父親早逝,父親醮子便由祖父代之。 上輩子祖父病重難以起身,大伯二伯在外任趕不回來,是由四叔代勞。 此時裴如棠還能起身坐立,自然由他來成禮,坐在堂前,對孫子緩緩道:“往迎爾相,承我宗事。勖率以敬,先妣之嗣。若則有常?!?/br> 裴觀跪在下首,恭然肅穆:“唯恐弗堪,不敢忘命?!?/br> 裴家親迎的場面莊嚴,林家一片和樂,林大有在堂上,阿寶跪在堂下。 “勉之敬之,夙夜無違。宗爾父母之言……夙夜無愆,視諸衿鞶!” 就這兩句詞兒,林大有已經背了十了幾日了,這文縐縐的話,他這輩子也沒說過。那天大伙兒在武英殿偏殿等宣,同僚就見林大有眉頭緊皺,口中念念有詞。 還當是他差事辦砸了,初春正是放馬的時候,陛下這些日子又有意,在全國選地設立行太仆寺,正該是林大人升官的好時候。 他怎么這樣愁眉苦臉。 等到上殿回事,說完了正事,景元帝問:“你方才在偏殿里,念叨些什么呢?” 林大有生得黝黑,又一把大胡子,臉紅也瞧不出來,可他撓撓腦袋:“臣的女兒要成親了,那詞兒……實在是難記?!?/br> “你女兒都要成親了?是跟裴家兒郎?”景元帝被觸中了心事。 嚴墉一看景元帝的臉色,湊了一句:“那真要恭喜林大人了?!?/br> 景元帝回神,笑了笑:“是啊,姑娘大了總要嫁人,嚴墉,你來辦,看準了日子,添個禮罷?!?/br> 景元帝都這么說了,張皇后自然也要添禮。 裴觀剛到林府,府門前就來了宮使,是嚴公公身邊的小太監,宣完旨意,笑吟吟對裴觀道:“我們公公也有份禮,送給新郎倌?!?/br> 林大有又是謝恩,又是接賞,費了些功夫。 等吉時一到,外頭爆竹鞭炮響起,趕緊送女兒出門。 花轎繞了半城,建安坊的人家,許久不曾有這樣的喜事,出來看熱鬧的小廝門房們,一見嫁妝最前那兩抬朱漆描金箱子的規格,就知是御賜之物。 “新娘子這么有體面?” “聽說是個從四品的官兒?!?/br> 建安坊一帶,多世代簪纓的人家,門房們見的官兒多了,并不把從四品看在眼中,京城里的蟻子官兒而已。 可這家的姑娘卻能得陛下皇后的賞賜,還是在成親吉日這一天,那便不能小看。 消息傳到裴家,裴如棠雖面上不露,心底也有幾分喜意。 阿寶身著層層喜服,頭頂紅蓋,兩邊丫環喜婆攙扶著,她雖目不能視,可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健。 裴家廊多門多,每過一處,喜娘嘴里都要說吉祥話兒,往日她又要說又要扶,一天下來膀子都酸了。 今兒都沒覺得自個兒出了什么力氣,新娘子自己就穩穩邁門坎走回廊。 順順當當進了新房。 阿寶在崇州也見過新人成親,大家伙兒擠在屋里看新娘子,小孩們鬧哄哄討糖吃,七大姑八大姨要看新娘子手。 還要一道磕瓜子吃花生,鬧騰個沒完。 阿寶那會兒就是討糖吃的小娃娃,跟戥子兩個分糖吃。她還當今兒,她的新房里也會這么吵鬧,沒想到,新房里無人大聲喧嘩。 阿寶蓋著蓋頭,坐得板板正正,兩手握拳擱在腿上。 她這姿態自然是不柔婉的,燕草剛進房中,就見屋中人人都在打量新娘子,再一看自家姑娘的坐姿。 心中嘆息,指甲和手能養出來,可這坐姿卻給忘了。 她將手中糖盤托起,送到各位親戚身邊,還沒正式見禮,燕草已經將人認了個七七八八。裴姑娘信中寫的明白,燕草一看就知。 等大伙去赴宴,燕草戥子趕緊將門掩上。 大家都走了,只有裴珠還坐著:“趕緊掀了蓋頭透透氣兒?!备绺缫换貋?,就特意叮囑她,讓她今兒多關照著阿寶。 阿寶一下撩開蓋頭:“可悶死我了?!?/br> 大喜的日子不能說“死”,她說完自己呸掉,問燕草:“有吃的沒有?”那兩個rou包子,全然不頂用,她都餓了半天了。 裴珠掩口便笑,看她吃喝笑道:“方才嬸嬸們姐妹們上下打量你,你紋絲不動,八meimei還想跟六jiejie打賭你動不動呢?!?/br> “我聽見了,她跟她jiejie賭一個戒指,她jiejie沒答應,該答應的,可惜了一個戒指?!?/br> 阿寶想把蓋頭團起來,被燕草一把接過去,鋪平整了,夜里還要挑蓋呢。 “你坐得這么遠,還能聽得這么清楚?”裴珠驚詫。 “屋里這么靜,我閑也是閑著,數了數大概有十三四人?!蹦莻€打賭的女孩子還挺有意思的,她賭阿寶會動,阿寶就偏偏一動不動。 裴珠看她一身喜服,笑著坐在那里,得意洋洋的樣子,不由笑出聲來:“你坐在那兒,就光想這個了?” “還想什么時候能吃東西?!睂嵲谑翘I了。 新房里有的也不過是點心果子,阿寶嚼了塊餅,怎么成親才頭一天,就叫她餓肚子呢。 正這么想著,松煙提著食盒送到門邊,嬤嬤剛想拎進來,可新娘子蓋頭已經掀了,戥子趕緊到門前接過。 送到內室來:“有羊rou!” 三層食盒,一盒如意卷,一盒rou丁燒賣,一盒酒煎羊rou。 阿寶先吃個燒賣,再吃幾塊羊rou,最后吃兩塊棗泥如意卷,肚里這才不鬧饑荒了。 裴珠看幾個丫頭替她擦嘴補胭脂,心中不由想到,往后嫁的人,若是能有哥哥的一半兒好,就足夠了。 裴家女眷在新房內坐過,這才去看嫁妝。 她們都知道林家是才發家的,底子薄,這嫁妝曬出來,怕也沒甚可看的,只是依禮該去看看。 也只有幾個沒出嫁的姑娘有興頭,對六嫂嫂的嫁妝箱子十分好奇。 “方才不是說得了御賜嘛,你說會賞什么?”八姑娘扯著jiejie的袖子,“都說她嫁妝薄,會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