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90節
也不燙啊,不是發燒, 那這夢是從哪兒來的? 夢里……她確是穿著春天那件木蘭綠的小襖子, 這件衣裳她是有的,可紅姨的臉色怎么那樣難看? 自打裴三夫人薦了萬醫婆上門來請過平安脈,每隔一旬林家就請她來一回,旁的地方省錢, 這上頭可一點沒省。 阿寶身子康健, 回回摸脈萬醫婆都贊她身子好。紅姨的藥方換過兩回,夏日里是一種,到了冬日又換了一種,皆以溫養為主。 萬醫婆頭回摸脈就說她底子虛耗得厲害, 得慢慢調理才能養好, 不能急在一時。 阿兄的俸祿一半兒都買紅參去了, 紅姨再舍不得吃,只要買回來切開了,她退也退不了,只能自己吃。 從夏天到冬天,身子好了許多。 如今是又能吃又能睡的,臉上身上還都長了rou,今年裁冬衣做新襖,紅姨的衣裳裙子都放寬了好些。 就連韓征都說:“這醫婆請得值當!” 不摸脈哪會知道娘的底子都掏空了,只以為她是辛苦cao勞,這才吃不香睡不好,根本想不到要吃藥調整。 連阿爹也是因為這個才請太醫上門來,今年冬天,他的骨疼病也沒有再犯過。 戥子又打個哈欠,伸手拍拍阿寶的背:“趕緊睡罷,明兒事兒還多著呢?!?/br> 京城的貴女們,出嫁的樟木箱子那是打小就有的,阿寶哪有這些呀。 什么樟木箱啊,什么朱漆描金的子孫桶啊,家里沒有的,都要現去定做。 螺兒一個人也忙不過來,還得找繡娘來繡嫁妝,好在秦淮河畔繡戶絲戶多,這會兒找人來,到明年春天也就預備得差不多了。 戥子比自己嫁人還cao心,她跟紅姨生怕阿寶嫁過去被裴家的親戚說嘴。 紅姨還特意把戥子叫過去:“裴六郎自己求娶的咱們阿寶,裴夫人也喜歡她,連裴家姑娘都同處得好,這些我皆不擔心。就是怕裴家那些親戚,有你跟著去我也安心些?!?/br> 阿寶在這些小事情上,不如戥子機靈有計較。 戥子當著紅姨的面夸下??冢骸澳桶研姆旁诙亲永锪T,就算我不成,那還有燕草呢,她多聰明啊?!?/br> 看阿寶還翻來覆去睡不著,戥子慢慢拍著她的背:“你怎么定了親,膽子還小起來了?”原來她哪會怕夢里的東西。 阿寶聽到戥子這么說,略定定神,就是夢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再說紅姨這不是好好的嘛! 前兒萬醫婆還上門替她看過脈,她臉色好得很呢! 阿寶這么想著,才又闔上眼,凝神靜氣,許久才睡去。 裴觀回到家便把單子送還給裴三夫人:“林家沒要?!边€把阿寶要鞋子尺寸的事兒說了,“她說她最擅做鞋?!?/br> 裴夫人聽了便笑:“倒是有這個說法,她既是跟你說的,那還得由你送去?!?/br> 要是才剛定親,婆家人就當面把鞋子尺寸報過去,那成什么樣子?這是還沒進門就給新媳婦下馬威呢。 阿寶有這個心,就得讓觀哥兒悄悄給,這才好看。 這份補貼林家沒要,裴三夫人又喜又憂,對陳mama說:“我倒沒看錯這孩子,可就是……”就是怕她進了門,新嫁娘正面嫩的時候,被人明里暗里的譏諷,叫她下不來臺。 陳mama笑了:“就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彼姆课宸磕膫€不是一肚子的算計,她就這么一個兒子,還討了個這樣性直可愛的兒媳婦進門。 往后一家和樂,再好沒有了。 “也是,有我還有觀哥兒在,縱有些閑言碎語的,也有我替她擋著?!迸崛蛉藢嵲谑歉吲d,這點子小事,沒一會兒就放到腦后去。 “對了,今兒倒把要緊事給忘了,城中哪個繡娘好,哪個木匠好,咱們得列個單子,送到林家去?!?/br> 林家來京城的時日短,這些只怕不知道,也免得他們再去打聽。 有相熟的先舉薦了,到時候也好暗暗的幫補,譬如多用些金絲銀線,譬如木材用得更好些。 陳mama也點頭:“很是,說明年也就是眼前了,還是得抓緊些?!?/br> 第二日單子連同冬日的節禮一道送到林家。 陶英紅這些日子替阿寶辦嫁妝,成日呆在林府,陳mama一來,她立時來見,彼此一碰面臉上都是笑意。 這樁親事,兩家都滿意得很。 阿寶一聽陳mama來了,想起那個夢來。 拔腳就往前堂跑,就同夢中一樣,她走到紗簾邊停下腳步。 陳mama的聲音依舊是那么軟和,可又與夢中不同,她軟和里透著十足的喜意。 紅姨也是一樣,光聽聲音就知道她有多么高興,連聲道:“親家真是,這節禮也太貴重了些?!?/br> 除了尋常的節禮外,還一塊銀鼠皮,一塊白狐皮,一塊紫貂和一塊火狐皮。 陳mama還笑:“這皮子可不是節禮,這是咱們哥兒預備的,差我給姑娘送來?!?/br> 阿寶隔著紗簾聽著。 陳mama人精一般,看見簾子晃動就知道后頭有人,再一簾子下面露的一點鞋尖,笑盈盈道:“咱們哥兒特意挑了這幾塊顏色不同的?!?/br> 陶英紅合不攏嘴,姑爺這么上心,哪家當長輩的心里頭不熨貼。 阿寶低下頭翹起嘴角,原來他都瞧見了,阿爹又要上朝又要去衙門,買了好皮子也要先給他做衣裳。 戥子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她早就說了,裴六郎是塊上好的肥rou,看看!出手多么大方! 不能老這么偷看,阿寶轉身回去,戥子跟在她身后,念叨了兩句皮子,用手肘捅捅她:“你呀,你就把這皮子擺到枕邊,就沒那些亂七八糟的夢了?!?/br> 等前頭把皮子送來,阿寶拿在手里摸了又摸,他送了這么好的皮子,那她也得還禮,不如親手給他做雙皮靴。 就算備嫁,薛先生也每日都布置功課,阿寶抄完了詩,在刀下畫鞋樣子。 畫上兩筆,她就打起盹來,人往引枕上一靠,瞇眼睡著了。 這回夢見的是阿兄,阿兄垂頭喪氣的回來,對著紅姨搖頭:“衛家連門都沒讓我進,他家里替他請了病假?!?/br> “娘,要不然,我娶阿寶罷?!?/br> 阿寶沖口而出:“不成!” 這話一出口,阿寶醒了過來,戥子在替螺兒劈絲,問她:“你又夢見什么了?什么不成???” 阿寶嚇得出一身汗,她怎么會做這么荒唐的夢??! 第77章 大驚 嫁娶不須啼 懷愫 阿寶只要一想到兄長說要娶她, 身上就一層層起雞皮疙瘩,她拿韓征當親哥哥看,韓征從來待她也是當親meimei。 兩家的長輩, 也是打小便將他倆看作親兄妹, 連定娃娃親這種玩笑話都從未說起過。 她怎么能做這種夢! 阿寶搓了搓胳膊,打了個寒顫。 “怎么?是冷著了?”戥子趕緊給她拿了條軟毯來, 結香把炭盆往里頭挪一挪, 一屋子丫頭都來照顧阿寶。 阿寶搖搖頭:“我不冷, 炭盆還是挨著你們罷, 我就是睡迷糊了,腦袋壓著胳膊, 有些發麻?!?/br> 阿寶屋里燒的都是黑炭,丫頭們屋里的更尋常,她們都愛在主屋做活計,就是因為這個屋子更暖和, 大家挨在一塊干活, 又能說話還能省燭火炭火。 燕草把今兒下了定金的單子一張張撿出來,讓戥子記賬。 “喜字雕花樟木箱子二十個,朱漆描金喜字小提桶一對兒,對了家具上那些配套針線也都定下了?!?/br> 除了雙喜紅帳, 椅墊、杌套、鏡簾、衣架簾都要定下, 俱都是大紅花緞繡雙喜紋的。 陶英紅還是請了人來才知道連這些都要做,要不是裴家薦了人來,哪知道這?至多在椅上鏡上貼上紅喜字。 “真是不辦事兒不知道,我還當有個百子千孫帳子, 再給預備下鋪蓋褥子這些差不多就齊全了呢?!?/br> 燕草的手沒酸, 戥子先手酸了, 她揉揉手腕子,問燕草:“你不歇會兒?” 燕草笑了:“這才哪到哪兒啊,”說著點點手邊另一又疊,“還有這十幾張單子沒列上呢,這總比抄書要強?!?/br> “你還抄過書呢?”戥子隨口一問,大家伙兒在一塊呆了快一年,從來也沒拌過嘴掐過架,一向處得好。 偶爾也能從燕草嘴里聽見一兩句以前的事,但也只這一二句,再多的便沒有了。 燕草不再接話,戥子也就隨口一問,真要論起來,丫頭們誰沒幾件不愿意說的傷心事兒。螺兒在繡枕套,枕上那對兒并蒂蓮她精工細繡,光為這半瓣蓮花就繡了幾日。 指著繡架問結香:“這蓮蓬里我用打籽針好,還是綴上珍珠好?” 結香就是大家的幫手,添茶加水看炭火,外頭風緊就闔上些窗,屋里煙重了,那就開道縫透氣。 聽見這話替螺兒參詳:“還是打籽針罷,那一匣子珍珠用在姑娘裙子上或是鞋子上要更好些?!?/br> 幾個丫頭都知道阿寶嫁妝不豐,這些東西就該全用在別人瞧得見的地方。 螺兒一點頭:“也是,等這個做好了,我替姑娘鞋上串些珠子,頭三天呀天天不重樣?!毙禄榈念^三天,正是見夫家親戚的時候。 她如今串珠,跟以前串珠的情形,是全然不同了。 阿寶坐在羅漢榻上,眼見幾個丫頭都在忙,也拿起花樣子。心頭實在疑惑,她怎么無端端作這種夢? 好在這天夜里沒發夢,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一早,松煙又來林家了。 “我們公子特意差我送些小東西來?!眱芍恍∠蛔雍鸵环庑?。 信里寫著鞋子尺寸,那兩只匣子一打開,結香螺兒齊齊吸口氣。 一套象牙梳,連篦子抿子也都有,還有一盒七八只小水晶瓶裝著的頭油,上面都貼了花簽。 阿寶不愛涂胭脂香粉,衣裳上也不熏香,身上唯一用帶香味的東西,就是頭油了。 “姑爺竟連這個都想著了?!?/br> 燕草立時拿出筆來:“趕緊把象牙梳篦一套八把全都寫上,頭油平日就要要用,這套水晶瓶倒也能寫上?!?/br> 嫁妝便是如此,吃穿用都得有才是份體面的嫁妝,就連香餅和香胰子都要寫上兩盒的。 未來的姑爺挖空了心思在給姑娘添東西呢。 “把人叫住了,我有信給他帶去?!?/br> 換了庚帖定下親事,合婚問卜后,玉皇觀的道士給了“天作之合”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