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77節
太平巷中少有人走動,坐在車里都能聽見馬蹄“噠噠”踩過石路的回聲。 她隔著紗簾看去,就見朱漆大門貼著封條,不過半年不到,紅漆斑駁,階前石縫長滿了荒草。 康王府,她以前常來。 “看清楚了?”榮慶公主坐在車中,瞥了女兒一眼,又收回目光。 寶華似被針扎,撇過頭不忍去看。 “你為什么辦蠢事說蠢話,我也知道。原來就不能夠,更別提現在?!迸畠合矚g前科探花裴觀,榮慶公主自然知道,可裴家從沒那個意思。 本朝當了駙馬郡馬的,那便只能身擔閑職,裴家又怎么肯讓這么出息的兒孫白擺著空好看? 寶華抽出帕子擦擦眼淚,她心里都明白。 可……可裴觀是瞎了眼不成?那許多名門閨秀,姓寧的還能算是性子好,樣貌好,件件都挑不出錯來。 她便是輸,還輸得甘心些。 那馬伕女又算什么?憑什么? 想到這個,她又哭起來。 榮慶公主由得女兒去哭,聽著這哭聲,坐在馬車中闔上眼睛。她是先帝最疼愛的公主,也還是一樣,沒能嫁給她最想嫁的人。 陸仲豫把寶華郡主出宮的消息告訴裴觀:“怎么樣?高興了罷?” 裴觀早就知道了:“我有什么好高興?” “她四處去傳林家姑娘不識字,你又一意求娶,豈不是……有些那個……名聲”攀附林家、借板上岸,總之不會是什么好聽話。 “我豈會同一個女子計較?!迸嵊^點著收到的信件,三十人學生去了六部歷事,這些日子,同他走得近的,送了好幾封信來。 “那你同誰計較?” 那自然是她的父兄。 裴觀取出盧深的信,盧深果然似他想的那樣,去了督察院。京中大小事,透過他的信,都能看個大概。 譬如已經有御史言官參永平伯教女不嚴,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動不了根本。再說陛下已經罰過,再參也只會被擱置。 裴觀回信給盧深,叮囑他莫要急躁,這第一本彈劾的奏折,須得石破天驚,才能讓景元帝記住他。 又在信中點撥他,督察院陳蘭雖此時還聲名不顯,卻是個可以結交的人。 陸仲豫道:“你這是想將宋述禮的事,交給盧深?” “不錯?!迸嵊^看了眼陸仲豫,還是那句話,“不著急?!彼M國子監也才三個月不動,已經促成一件大事,其它的更不能急。 “第二批三十人,你估計何時能送去?” “月底,這半個月足夠六部去要人了?!彼奶幎既比耸?,眼見別的部里有人可用,余下的自然會問吏部要人,差不多也就是月底。 “舌下有龍泉,殺人不見血呀。那就讓宋述禮,再多做幾個月美夢罷?!?/br> 陸仲豫站起身來要走,裴觀喊住他:“把你那疊書拿走?!?/br> “怎么?那書沒用?” 裴觀神色肅然:“輕浮?!睂懡o伎子小妾的東西,豈能拿來與妻子比較。 “嘖,”陸仲豫拎了就走,“好么,我還當了回呂洞賓,你呀,你就等著再被林家拒次親罷?!?/br> 裴觀等陸仲豫出了門院,才從信匣中取出阿寶新給他寫的信來,這信紙用荷葉汁子浸過,露冷香凝。 她是不是…… 心里才剛起一點念頭,腦中便閃過十七八句荷花荷葉的詩來。 跟著裴觀又一搖頭,不會,她約莫是覺得這紙好看,所以才拿來寫信給他的。 林大有武英殿前聽宣。 京城夏日火爐似的,他人在側殿中等著,身上卻一層一層出汗。小太監知道林大人是陛下眼前的紅人,奉上冰帕涼茶。 還細聲道:“大人沾沾唇便好?!?/br> 萬不能多飲,誰也不知道陛下召見要說多久的話,免得在殿中尿急。 林大有正熱得受不住,對著小太監也沒架子:“多謝多謝?!钡麤]只沾唇,一口飲盡,還道,“喝得再多,全出了汗了?!?/br> 等里面宣他,他大步進去,人到御前,景元帝的目光便掃到他那只荷包上。 “你這荷包是你女兒做的?” 林大有是來回南郊祭天,武崗狩獵要用的馬匹事宜的,沒想到陛下會問他的荷包,低頭一看,連連點頭:“是臣的女兒做的?!?/br> “怎么一面有繡一面沒繡?” “陛下真是好眼力!怪道能百步穿楊!”林大有是誠心贊嘆,離得這么遠,竟還能看得這么仔細。 “臣的女兒女工很是尋常,這半個荷包繡了一個月,她說就當兩種荷包用?!币粋€荷包兩種戴法,就比別人要多一件了。 得虧的沒吃茶。 景元帝笑聲傳到偏殿,偏殿內等著傳召的臣子們,有些低著頭等宣召,有些互相望一眼。林大有還真是圣眷日隆啊,升官只是早晚的事。 “我聽說,裴家的兒郎到你家提親?” 林大有不意陛下連這個都知道了,他老老實實回答:“是,裴家的六郎,來臣家提過兩次親?!?/br> “我知道他,前科探花,裴如棠的孫子?!碧匾馓嵘弦痪?。 無奈林大有根本就不知道裴如棠是誰,景元帝看他還抬著一張飛毛臉,問:“你可知道裴如棠?” 林大有搖頭。 景元帝無言,一想林大有此前從未到過京城,他在崇州不過是養馬的小吏,自然不會認識什么裴家人。 再說上兩句,林大有便把慈恩寺中相遇也說了。 “三月初?”景元帝看了眼嚴墉。 嚴墉知道景元帝的心意,立時回道:“林大人當時還不曾授官?!?/br> 既然未授官,那裴六郎便不是有意結交林家的,難道他還能未卜先知不成? 林大有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竟還自己接了一句:“是,微臣是三月二十八得的官兒,還特意到我娘子靈位前又燒了香,告訴她,我當官了?!?/br> 到此時,景元帝疑慮全消。 “討誥贈沒有?你是……從四品,五品以上便可賜誥贈了?!?/br> 林大有目瞪口呆,還是嚴墉提點他:“林大人,趕緊謝恩吶?!?/br> 林大有這才跪在地上,實實在在給景元帝磕了三個響頭,這可是陛下親口賜的誥贈,輕易難得的體面! 磕了三個,還待再磕。 景元帝擺手,都瞧不上他那樣兒:“起來起來,趕緊起來?!?/br> 嚴墉笑著上前托了林大有一把,林大有還在暈乎,怎么就這么得了恩典? 直到出了武英殿殿門,林大有還在發懵,陛下那是……什么意思呢?要不要再問問裴六郎? 還是先把這好消息告訴阿寶去,她娘是誥命夫人了! “真的?”阿寶一下了學,便聽到阿爹送回來的消息,戥子特意等在薛先生課堂外,里頭一散,她便沖進來把這事告訴阿寶。 阿寶一拍巴掌:“這么大的大喜事!得發賞錢!”阿爹得官的時候,家里的下人,每人發了一百錢,娘這也算是個官嘛,也發一百錢。 “讓廚房給大家加兩道菜,一個大葷一個小葷?!苯駜焊吲d,高興的時候加菜怎么能吃素,自然要吃rou了! 陶英紅也是大喜,跟著又抹眼淚,jiejie去的早,沒享到這福,要是她在該多好。 “紅姨,這不是好事兒嘛,還哭什么?!卑毐緛硐牒昧?,等她生辰那天要去給娘上香,明日便去慈恩寺,把這大喜事告訴娘。 連供奉的牌位都能換個更好的,把字兒改過,再給娘好好做個道場。 有了誥贈,規格就不一樣了。 阿寶把這事寫信給她所有的好朋友,大妞一封,裴珠一封,裴觀那里也一有封。 于是不等林大有去將裴觀請來,裴觀不請自來。 第65章 喜歡 嫁娶不須啼 懷愫 林家雖喜事連連, 但林大有近來煩得很。 這些日子根本就沒有能歇下來的時候,不時就有這個宴,那個請的。他推一個, 去另一個那不合適, 都去又實在忙不過來,還有撞上日子的, 更不知選哪個好了。 林大有不勝其煩, 干脆在家裝病。 “我又不是大姑娘, 怎還成了香餑餑了?!?/br> 林大有拒了這些飲宴, 還有別的原因。 其一是因為這種飲宴,到最后多會論及太子秦王, 這個林大有得過裴觀的指點,知道這種宴參與多了,那準沒有好事兒。 老鐵還跟詹事府的人走得近,林大有幾回苦勸都無用, 兩人雖還在交往著, 兄弟情分卻不比從前了。 其二,是這些家伙個個打他阿寶的主意,張嘴就說要結兒女親家,可這些人夸的詞兒, 連林大有都聽不下去。 見都沒見過阿寶, 就敢夸她什么慧質蘭心,賢良淑德。 林大有將這些當笑話,在飯桌上說給女兒聽。 這幾日實在太熱,灶上娘子也少做熱菜, 多拌了涼菜送來, 加醋再擱點辣油, 十分開胃。 林大有在家,是從來少不了rou的,這么熱的天也依舊給他燉上一陶甕,讓他就著蒸好了放涼的饅頭吃。 阿寶上回做了酥皮點心,吃饅頭的時候突發奇想,將酥酪揉在饅頭的面里,做出來的饅頭奶香味十足。 她每天早飯都讓廚房蒸奶香饅頭送來,有時配剛炸的小rou丸子,有時還會配上紅油豬頭rou。 阿寶自己吃了,還會分給幾個丫環,可除了戥子,誰都吃不來這個。 只有戥子一邊嚼一邊嘆:“咱們可真是發達了?!眱扇诉€是孩子的時候,擠在一張床上想怎么才算是發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