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55節
用砂鍋盛著,魚湯燉得奶白色,還在咕嘟冒泡。 陸仲豫嘿笑一聲,自己掀開鍋蓋,招呼學生們:“大家都自己動手?!?/br> 青花碗中給他們每人盛上滿滿一碗飯,又把燉rou端上桌子,一桌有魚有rou還有菜,倒比過節吃得還好。 院中一棵老松,飯桌就擺在松樹下,陸仲豫舉著筷子還提醒他們幾個:“小心樹上落松針?!?/br> 陸仲豫愛清淡,京城中大族口味相似,幾個學生卻愛大rou。 一張桌子分作兩邊坐下。 裴觀打小練就食不言的禮儀,算是被陸仲豫給徹底擾亂了。 他先喝一碗魚豆腐湯,緩緩跟幾個悶頭吃rou的學生說:“下個月起我便調到率性堂講學,每一月才回誠心堂一次?!?/br> 國子監一共分為七堂,初入學者分在前三堂,學業評優方可選入后三堂,只有文理俱優,經史皆通的學生,才升到最高堂率性堂。 裴觀初來,只講學了半月,就被宋祭酒升到率性堂,專為第七堂的菁英學子們講學。 盧深和于中意幾人紛紛從燜rou中抬起頭來,咽下口中rou才道:“那平日便聽不到先生講學了?” 先生也有優劣之分,國子監中連進士□□都少,何況探花郎。 “所以才讓你們來,平日若有不通處,直接過來就是,留你們一頓茶飯,還是很方便的?!迸嵊^明明與這幾人年紀相仿,卻一派師長風范。 陸仲豫低頭喝湯,這幾個便是裴觀最先選出來的人,要使力送到六部各司去的。 不僅有師生之誼,還有舉薦之恩,才學又被這幾人仰望。 說他是石佛可真是說錯了,分明是有多年道行的老狐貍! 待幾人走了,陸仲豫還靠在小院竹椅上,他吃得肚皮渾圓,打著扇子緩聲道:“裴子慕啊裴子慕,你可真是老狐貍?!?/br> 裴觀坐在窗前書案前,抬頭就能看見陸仲豫這人躺成有辱斯文的樣子,明明之前他還頗像個人樣,怎么越熟,越沒規矩了。 他研磨沾筆,陸仲豫伸頭脖子一瞧:“這么晚了,你還做文章?” “寫家書?!泵扛羧战o母親送一封家書。 陸仲豫又往后一仰,搖椅搖得他昏昏欲睡,這把竹椅送給裴觀可真是賺了,每回來都是他躺著。 裴觀寫完信,封上□□給松煙。 青書從外頭跑進來:“公子,家里來信了!” 裴觀等信已經等了許久,立時用刀裁開,取出信看。 陸仲豫已經抱著盤子在吃葡萄:“什么事兒這么急?怎么跟林家定親???” “不是?!迸嵊^一目十行。 “不是?你還沒去提親???這種事宜早不宜遲!”巴巴的替人家小姑娘奔忙,聽見寶華郡主嚼舌,他氣得拂袖,鬧騰半天,還沒去林家提親! 裴觀瞧了他一眼,倒沒說假話:“提了,被拒了?!?/br> 陸仲豫抱著葡萄盤,差點兒從竹搖椅上滑下來,探花郎竟然被拒親了! 松煙青書兩人縮著脖子,不敢搭腔,這可是公子自個兒說出來的,可不是他們說漏嘴。家里各處瞞得死死的,怎么公子竟一點也不挫??? 裴觀看完信,露出笑意。 信是母親寫來的,總算是把舉薦醫婆去林家的事給辦妥了。 “青書,方才那封信不必送了?!彼峁P又寫一封新的,叮囑母親,待醫婆去過,仔細將脈案如何寫信送來。 他要親自看脈案,看她身子究竟哪兒不好。 第46章 彎子 嫁娶不須啼 懷愫 裴觀離家到國子監任職前, 辦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托母親送個醫婆去林家。 他趁著萬氏又來裴家替母親meimei摸平安脈,到正房外, 聽萬氏道:“自來冬病夏醫, 這養心湯夫人還得繼續喝?!?/br> 能食補,不藥補。 萬氏的藥膳方子, 裴三夫人一向吃著好, 遂點點頭:“每月都累你跑這幾趟?!闭f完一抬眼, 陳mama便把紅封塞到萬氏手中。 不獨裴三夫人, 院里有體面的mama,也都會請萬氏給看脈。 萬氏看完脈, 讓兒媳婦拎著藥箱子,退到正屋門外去。 “碰巧”遇上了等在門外的裴觀,萬氏常年給裴家走動,見過裴觀許多次, 同他招呼:“裴公子?!?/br> “萬大夫, 我娘這些日子脈相如何?” 萬氏是極愿意同裴家這探花郎多說兩句的,因他每每總會稱她是大夫。 能當醫婆的,可不是什么鄉野神婆,民間婦人精通方脈者, 至司禮監參加御醫會選, 考評合格,朝廷便會錄入名冊,讓她們等待宣詔。 這對通醫道的女人來說是極大的榮耀,當上朝廷登記在冊的醫女醫婆, 每月都可領上一份餉銀。 京中大家婦人貴女, 連同宮妃宮人都由醫婆醫女看脈。 只是, 極少有人會正經叫她們一聲大夫。 “裴夫人身子越養越康健了,裴公子不必多慮?!比f氏五十多歲的年紀,鬢邊還一絲白發都無。 身邊跟著的兒媳婦,便是她醫術的傳承者。 萬氏醫方,只傳女,不傳男。 裴觀特意此時來,同萬醫婆碰面,才入得正房。 裴三夫人問:“怎么這個時辰來?在廊下久等了罷?”屋里摸脈,便是兒子也不便打擾。 “不久?!迸嵊^坐到羅漢榻上,裴夫人歪著,他卻正襟危坐。 小滿奉上茶,裴觀掀起茶蓋兒啜飲一口:“我明日便要去國子監,半月之后才能回家,這幾日中都會給母親寫信來?!?/br> 裴三夫人笑容滿面,兒子跟萬氏問她的身子,她也聽見了。 裴觀打小便不戀家。以前丈夫在時,兒子在學中讀書,都不曾隔幾天寫封信回家。沒想到丈夫一去,兒子成長起來,還知道按時往家寫信了。 “家里還能有什么事,要隔幾天一封信的,你祖父身子越來越好,離的也不遠,要真有什么事,派個小廝跑一趟便是?!?/br> 裴觀雖點頭,但裴夫人知道,兒子說定的事必要辦,信還是會寫。 “我還有件想拜托母親?!?/br> “什么事兒?你說罷?!迸崛蛉艘簧碛裆页<喩?,頭發只用根玉簪挽住,往青緞蟒花大引枕上一靠。 兒子長到這么大,除了林家姑娘的事,幾乎無事托過她。 這回必又是林姑娘的事。 “兒子想請母親,薦萬氏給林家姑娘摸摸脈?!?/br> 小滿本端了酸梅湯進來的,一聽到這話,趕緊退出去了。 裴三夫人怔在當場說不出話來:“你……你……”她顧不得儀態,指著兒子,連說了兩個你字,就是接不下去。 把陳mama也嚇著了,哥兒就是再喜歡人家姑娘,送醫婆去瞧病算是個什么道理?要是被人知道了?外頭又會怎么說? 這還沒定親呢!就算是定下親事,婆家送醫婆到娘家給姑娘瞧病,那……那算什么? 裴觀知道母親想歪了,還以為他是想讓醫婆去看林家姑娘好好不生養。 他是想讓醫婆去摸摸脈,看看她身上是不是有固疾,或是什么胎里帶出來的弱癥,要不然怎么進門幾年,她便去了? 裴三夫人堅決不肯:“你……你書讀到哪個心竅里去了!這種事我豈能說得出口!” 她們家還是去提過親的,這叫林家人怎么想! 裴觀肅衣立起,彎腰給母親行禮,半天不直起來:“我也知失禮,只是最近看了些醫書,觀她臉色,像是陽火太盛?!?/br> 百無他法,只好胡扯。 “你看幾本醫書,還真看成神醫了?望聞問切,你最多也就是望一望罷,光看能瞧出什么來!” 裴三夫人氣得面色發紅,再喜歡人家姑娘,也不能失了禮數! “出去出去,對你的圣賢書,仔細思量思量去!” 裴觀長到那么大,頭回被他親娘從上房里趕出去。 站在正房門外,裴觀實在也沒別的辦法,母親要是不肯出手,他要怎么找人給她摸脈,怎么確定她沒有頑疾? 還是陳mama舍不得他,眼看他戳在石階上站著不動,差點要笑出來。 “你也別太氣了?!标恗ama推一下裴三夫人,“他呀就是尋個由頭,關心人家姑娘,沒旁的意思?!?/br> 裴三夫人往羅漢榻上一躺,自入了夏她就開始喝養心湯,好好的,又被兒子惹生氣。 “你想想,他長到這么大了,惹你生氣是不是頭一遭?哪有養了孩子不cao心的?” 那倒是的,兒子自生下來,讀書作文章科考,全沒讓她煩過心,唯結親這一事,讓她如此煩心! 裴夫人思量了半日,還是找了個禮佛的由頭,婦人家談天,論起京城瞧婦科的醫婆,互相舉薦也是常事。 小滿見公子出來了,才端著托盤往屋里去。 裴三夫人喝了口冰酸梅湯,順了順氣:“論事,倒是好事,要是論心,真該打他兩個大嘴巴子!” 陳mama笑了:“行,我這就打他去?!闭f著掀簾子出來,看裴觀還戳在階下,輕拍他兩下,“行啦,你娘答應你啦?!?/br> 裴觀隔著門簾,又一作揖。 裴三夫人隔著窗紗瞧見,氣不打一處來:“快趕他走!” 陳mama笑瞇瞇把他攆出正院去,心里頭卻想,觀哥兒這就開始關心起子嗣來了?若是明歲能迎娶到林家姑娘,隔年再添丁,三房眼瞅著就要熱鬧起來了。 裴三夫人到底覺得太失禮,就更想把事情辦得體面些。 先是送帖子請陶英紅一道禮佛,又特意把日子安排在薛先生休沐的時候,還在帖子上寫著會帶上女兒一同前往,意思便是希望陶英紅也能帶上阿寶。 陶英紅那頭一有回音,裴夫人便讓小丫頭去庶女房中。 “去珠兒那里說一聲,叫她同我一道去禮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