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42節
守寡就更沒什么玩樂, 還沒除服,見天的不見葷腥。身上有孝,不好登別人的門。 “金明池端陽宴,我陪母親去散散心罷?!?/br> “好??!”裴三夫人喜笑顏開, 兒子心里想著她。 “倒是你, 可算能吃葷了, 我是婦人,尋常又不出門,吃素還能受得住。你瞧瞧你,瘦得呀……” 十六歲正是抽條的時候,個頭雖高了,可看著便清瘦,這模樣,任誰瞧了都得夸一句孝順。 “趕緊養回來?!比缃裾媸翘萘?,哪還有得中探花,打馬游御街時的模樣。 探花郎三個字,府中人是不提的,舊帝點的探花,大家都避忌。 裴觀上輩子也曾耿耿于懷,今世拋開這些,看正院中四處都堆著禮物,問道:“這些都是端陽節禮?” “可不是!你大伯二伯,借著送節禮,送了好些除服禮來?!?/br> 三房除服也算是件喜事,裴家幾房都借端陽節的由頭,分別送了禮。 特別是裴大爺和裴二爺的禮,要比四房五房的更厚三分。 裴大爺和裴二爺是裴觀的親伯父。 雖在外任,但早早掐著日子送來節禮。 小滿登記造冊,裴三夫人指著撿出來的一堆:“這些,都是你大伯二伯送給你的?!?/br> 杭州送來的龍鳳團茶茶餅、各色的杭絲和夏布?;罩菟蛠淼幕漳?、歙硯、宣紙和毛尖瓜片。 裴三夫人嘆息一聲,她丈夫的這兩個親哥哥,待她們實在是沒的說。 因裴三爺生下來便沒了親娘,裴老太爺守完妻孝又繼弦,裴三爺打小便養在繼母身邊。 裴老太爺外任為官,裴大爺那時已經是童生,二爺也開了蒙,兩人每回從族學中回來,便把小弟弟抱到自己屋中。 裴大爺說是兄長,倒更像是半個爹。 裴三爺打記事起,便知道眼前的母親是繼室。等繼母懷上了自己的孩子,待前頭的,縱好也有限。 是以裴家大房二房三房,情感向來親厚。 裴三爺不喜為官,兩個哥哥也不勉強他??倸w有兄長們在,他既然愛鉆書堆,便去鉆書堆。 到了裴三爺該說親的年紀,裴家大爺又千挑萬選,為他選了諸暨樓家的女兒。家中嫡出的幺女,也就是裴三夫人,正可與弟弟爛漫的性子作匹配。 人選都有了,拿到父親面前,裴老太爺見處處相襯,點頭應下。 兩個兄長又因弟弟不曾出仕,在分母親嫁妝的時候,都只拿了薄薄一份,把水田莊子都留給了弟弟。 讓弟弟不出仕也能有進項。 生個兒子又從小聰明,不必他如何費心教導,就在族中出挑。 裴三爺到生病之前,這一輩子都算活得自在。 只是這樣一來,裴三夫人與繼婆婆,便相處得很不怎么樣了。 裴觀斂目垂眉,大伯二伯待他們確是情深意厚。因父親那些舊詩集,被污蔑對今上不滿,將大伯二伯也牽扯進這樁殺生禍事。 若只有他一人,縱使下獄受刑,也絕不會向齊王低頭! 可他還有家人。 大伯二伯照料父親一生,待他又如親生子,豈能讓他們被牽連。 小滿又挑了幾樣,一看就是給公子的禮物:“這也都是送給公子的?!?/br> “林家的節禮呢?送來了沒有?”裴三夫人當著兒子的面,特意問上一句。 小滿立時答道:“送來了?!?/br> 將禮單報了一遍,除了五毒餅之類應節的東西,還有兩只彩編的簍兒,一只簍中盛著許多精巧的小粽子,一只盛著大粽子。 用各色絲繩扎起粽子葉,小滿見做得精心,把這個特意拿出來給公子看。 自打知道阿寶送給兒子一枝石榴花,裴三夫人便把林家拒親琢磨出了別的意思。她以為林家是想試一試兒子是不是真心求娶。 還同陳mama說:“這是怕姑娘出嫁受委屈?!?/br> 將心比心,她要是有親生女,也得留神相看。 裴觀看了看那兩籃粽子,一籃子里的只只精巧,另一籃里的個個賽拳頭大,還真是一瞧就知道哪個是她裹的。 想起林家那頓飯,便道:“中午叫廚房給我燉個金銀蹄?!?/br> 裴三夫人立時否了:“不成!這才剛除服,你都多少個月沒見葷腥了,得慢慢來,讓廚房先給你做些rou粥罷?!?/br> 慢慢吃,才不會傷了胃。 “這粽子,給你撿兩只帶去,可別全吃了,就解解饞的~” 裴觀笑著搖頭:“母親這是拿我當三歲小兒了?!?/br> 裴三夫人笑看兒子一眼,心里想,既是她裹的,說不準兒子真要吃撐。 小滿帶幾個婆子,抬起節禮箱子送到留云山房。 把這些東西交給白露收檢:“這是大老爺送的團茶,這是二老爺送的彩墨,這是林大人家送的粽子?!?/br> 白露一樣樣聽,才剛想說大爺二爺真是精心,聽到最后林家的粽子。 她問:“是哪個林大人?”竟跟大爺二爺的節禮擺在一塊送來了?原先也沒聽說過有相熟的林大人。 小滿笑一笑:“你跟青書松煙說一聲,他們都知道?!?/br> 白露收下粽子,蒸了一盤,因是小滿特意送來的粽子,她撿了兩只不同顏色的蒸了。 夜里給公子送去當宵夜。 遞到松煙手上時說:“這邊是我裹的,這邊兒是林家送來的?!眱蛇叺聂兆右贿吘?,一邊粗疏。 林家的粽子,裹得倒是緊,就是形狀不大好看。 白露剛想說自己特意蒸了兩只薄荷香粽,已經放涼了,這會兒吃清爽解膩。 誰知松煙一聽是林家送的,立時接下,問都沒問白露那粽子是什么餡,急巴巴送到書齋里去,遞到裴觀案前。 “公子歇歇用些宵夜罷?” 裴觀頭也沒抬。 松煙又道:“蒸了林家送的粽子,公子要不要嘗一嘗?!?/br> 裴觀又想起林家的rou蹄膀大饅頭,食指大動,不知粽子什么味道:“那便剝一個,我嘗嘗?!?/br> 松煙剝出一只,這米怎么是紅的?難道用了胭脂稻裹粽子? 盛在托盤上,奉給公子。 粽子是剛蒸的,裴觀用筷子夾開,粽米被rou油浸潤,一股辣香味在房中彌漫。 裴觀咬上一口,一口嗆住。 松煙趕緊送上茶,又拿托盤去接,好讓公子把這口辣的吐出來。 粽子怎么竟會是辣的?哪有人家裹辣粽子! 誰知公子一擺手,又嚼了兩口,跟著竟把一整只辣rou粽子都吃了,吃得額間沁汗,被辣味激得胃口大開,吃完還問:“還有么?” “有……有罷?!彼蔁熈r去問,誰知另一只已經被白露蒸了,分給留云山房其它人。被決明挑中,他一邊吐舌頭哈氣一邊嚼。 吸溜著舌頭還說:“這rou,真香啊?!?/br> 松煙只好回去說:“沒了?!?/br> 裴觀悻悻。 “要不然,問問林姑娘?” 裴觀沉吟半晌,方才搖頭:“不必?!?/br> 為個粽子特意去問,那也饞得太過了。 第二日節宴,裴觀請來幾位同窗。 原在孝中不便請人登門,他攢下許多文稿,備下茶酒,出孝才請同窗來品評。 陸仲豫看著他這處山房開闊軒敞,心中不由羨慕:“還是你這地方逍遙自在?!?/br> 兩邊大門一關,有山石有流水,還無人打擾。 可這份逍遙,裴子慕壓根是不知珍惜的。 那時二人同住國子監學舍,幾乎日日都住在學舍里的,要么是外地來京的,京城里有家還不走的,只有他們倆。 裴觀呢是無所謂住的好無不好,飯菜差些就差些,不挨餓受凍就成。 陸仲豫則是寧可住在學舍中,也不愿意回家去,家中珠圍翠繞,可就是處處受制,還不如在學舍里吃半涼不熱的飯菜。 裴觀一見他,便想起那日阿寶那日的問話,多問一句:“你家最近如何?” 陸仲豫作出一臉的受寵若驚:“喲,怎么勞動探花郎垂問?!闭f完了玩笑話,他扇子一搖,“還能怎樣,不就是那樣么?!?/br> 又在張羅著給他挑媳婦了,他這個嫡母實在是有意思得很:“她以為她做這些,便能壓得住我了?” 這回的姑娘,家世不錯,嫁妝豐厚,但聽說性子兇悍,所以對方才看中他這個庶子。 嫡母這是著急了,著急要給小兒子定親,又舍不得她的賢惠名聲,于是要趕緊找個外頭光鮮里頭爛的親事,按在他身上。 裴觀自不會說衛家姑娘費心打聽他,他也沒有當媒人的癖好。 陸仲豫見他不說話,便道:“怎么著,你是不是要教訓背后議論嫡母,是為不孝?” 裴觀搖頭:“父母不愛其子,是為不慈?!?/br> 陸仲豫笑了,他就是喜歡裴觀這性子,看他學究夫子的模樣,卻不是那等一味愚忠愚孝的人,此人可交。 方才裴觀的政論,他也看過。 裴觀并未一開始就先去論家國天下的虛話,他的政論意見都是從國子學入手的。 如何定學規,如何優化學子,如何規范師職。 待他入職,這些東西便可上表。 篇篇都切中要害,看得陸仲豫不住贊嘆,贊嘆完又問他:“你是不是還藏了私?這些東西可不是你一日兩日得來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