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23節
阿寶要給她爹做醪糟蛋。 阿爹吃醉酒的第二日早上,必要喝一碗醪糟蛋。 得加兩個蛋,一個要打散,一個要半流黃,這是娘還在的時候就有的習慣。 醪糟廚房常備著,滿滿盛上幾勺子倒進鍋里煮,滾開了倒進蛋液一攪,再臥上個荷包蛋,盛在陶湯罐里。 最后放一撮紅糖。 蓋上陶罐蓋子,從廚房到正院,正好將那顆蛋捂成半流黃。 阿寶進門就揭開蓋子,那酸甜味兒直鉆進林大有鼻子里,他鼻頭一動,翻坐起來。 “香罷~” “香得很香得很?!绷执笥羞@下酒醒了,也就是親閨女才知道他好這一口,要不然誰知道他虎背熊腰的,愛吃婦人下奶的甜酒雞蛋呢。 呼嚕呼嚕一口氣兒喝了半罐頭湯。 阿寶覷著他吃得差不多了,問:“昨天送來的女人呢?我還沒瞅見什么樣呢?!?/br> 她看過了,屋里沒有女人,廚房上說,今天還給那女人送飯去了,她們老老實實在偏院呆了一個晚上。 林大有愣了:“女人?什么女人?”說完才覺得在女兒面前說這個太不講究了,“哪個跟你胡說八道的?!?/br> “張大人送的女人啊,爹,你不會不知道罷?” 林大有是真的不知道,他腮邊胡子一抖:“張大人?那個張大人?” 第20章 金蟬 嫁娶不須啼 懷愫 李金蟬和小丫頭賽兒是昨兒傍晚被送到林家的。 堂上瞧著并不像當家太太的夫人,簡單問了她們兩句話,便把她們送到偏院里。 賽兒抱著琵琶說:“jiejie,咱們今兒是不是得干坐一晚上?”肚里又沒食兒,來的時候倒是帶了包袱的,可沒帶鋪蓋。 還以為那當家太太要折騰她們倆,誰知沒一會兒就真的送了鋪蓋,王婆子還提了桶熱水來。 王婆子又不曉得這小娘子今兒夜里會不會侍候老爺,萬一要是近身侍候,那總得擦洗擦洗身子,林家的后院里,可還沒有女人。 小丫頭豆角沒一會兒就拎了飯來,賽兒掀開蓋子一瞧,飯倒是熱的,還有一道鴨子,用筷子一撥,全是些邊角料,一看就是切剩下的。 賽兒撇撇嘴。 三月天夜里還涼,李金蟬坐到床邊,捏了捏被褥鋪蓋,又軟又暖和,從針縫里一瞧還是新棉胎。 不在這些地方折騰人,是個厚道人家。 兩人吃了喝了,李金蟬問:“賽兒,你瞧見那個林大人的長相沒有?” “沒有?!辟悆簱u頭,座中那么多人,只知道林大人的聲音跟炸雷似的,她看李金蟬一眼,要是能到張大人家里該多好。 張大人生得白凈斯文,手面又闊。偏偏是林大人。 兩人等了一夜,也沒等到婆子來拍門,合衣睡去,直到早上聽見鳥叫聲。 匆匆起來洗漱過,豆角又送來早飯,兩碗稠粥加兩個大白面的饅頭,還有一碟香油拌的小咸菜,一碟炒蘿卜條。 賽兒又扁扁嘴巴,嘴里嘟嘟囔囔。 還是梨香院里吃得好,jiejie們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隨手扔下一把錢,讓她們跑腿到州橋邊的食店買早點心。 魚餛飩、rou燒餅、糖饅頭、鴨絲面可著心意挑,再不濟那也得吃碗過水面罷?就這粥跟實心沒味兒的大饅頭,院里誰吃呀。 從良聽著好聽,竟也沒什么實惠。 李金蟬看了賽兒一眼,捧起粥碗來便喝,只吃了小半個饅頭,實在吃不下了,這才擱下筷子。 摸了幾個錢出來,塞給豆角:“不知大人回來了沒有,我總得去請個安,這個給meimei買糖吃?!?/br> 豆角拿了錢塞到袖子里:“老爺昨兒夜里回的,這會兒酒還沒醒呢?!?/br> 李金蟬再問昨日見的夫人是誰,林家還有些什么人,豆角就似個鋸嘴葫蘆,一個字也不說了。 她哪兒敢呀,萬一大姑娘不高興,把她提溜給人牙子可怎么辦。 賽兒已經想回梨香院了,這家里吃的都沒油水,下人還不懂事,倒不如回去! 大老爺們賞點什么,就夠她使的了。 是以看到李金蟬打聽林家的事兒,她打個哈欠,不討喜歡最好,還把她們打發回院子里就好了。 林大有酒醒第一件事是先吃一陶罐的甜酒蛋。 第二件事是發現自己收了件不該收的“禮”。 他那毛炸炸的胡子抖了又抖,還在咂吧嘴呢:“我收的?那不能罷?!睗M眼寫著“你可別蒙我”。 阿寶怔住,敢情她氣一晚上,她爹什么也不知道呢! 就說的,連給娘扎的紙馬都還沒燒,爹就算再娶,也得跟娘說一聲。 “張大人?”完了,昨兒喝得太多,哪個張大人呢?痤中好像有兩個張大人。 這下阿寶能光明正大瞧熱鬧了。 林大有匆匆洗漱,到正堂把人叫出來,父女倆等了好半天,人還沒來。 “人呢?”林大有急得火上房,收了人家的禮,不知道送的人是誰,兩個張大人,一個是兵部的,一個是詹事府的。 他倒是給太子選過馬,可那會兒太子還是世子爺,王府里的公子們學騎射,全是陶家選的馬。 除了這個,跟他八桿子也打不著啊。 林大有摸摸胡子,別的全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幾壇子金華酒極美,余下吹拉彈唱,他也聽不懂,也不感興趣。 “戥子,你去瞧去?!?/br> 燕草半路把戥子叫來換她,就怕姑娘使性子,戥子能攔得住她。 戥子撒腳去看,沒一會兒就跑回來:“她裹了腳,走不快?!?/br> 崇州可不興裹腳,京城中也不多,聽說是再南邊一點的地方才剛興起來。戥子只聽過從沒見過,這回見過了,那一步三挪,急死個人了。 阿寶一聽這話,倒想去仔細瞧瞧,看了她爹一眼,還是坐下了,她得繃住嘍。 等了老半天,李金蟬終于走到正堂。 正堂一排窗戶都開著,屋里透亮,阿寶瞧清楚這個女人了。 這個女人跟她見過的女人都不一樣。 細彎彎的兩道眉毛,臉蛋只有巴掌大,窄窄的一截腰,腿根本就立不直,得讓小丫鬟扶著。走了這么一段路,站在那兒便微微喘氣。 李金蟬飛快掃一眼堂上,低下頭來,沒見著昨日的夫人,怎么還有個姑娘在? 撒金的衫兒撒金的裙,雙目圓瞪,似只乳虎。 瞧一眼就打心底里有些怵。 “你是昨兒來的?”林大有看這女人跟紙糊的一樣,都怕自己一個噴嚏把人給吹扁了。 “奴昨日在座上彈琵琶,將軍贊我一聲好琵琶,張大人便將我贖了送到將軍府上?!?/br> 阿寶骨碌骨碌眼睛,她爹還會聽琵琶?胡扯,她爹只會使鐵琵琶! “哪個張大人?有胡子的還是沒胡子的?” “沒……沒胡子的那個,詹事府的張大人?!崩罱鹣s聽到這樣問,心下黯淡,難道還得再回行院里去。 “他呀?!惫皇钦彩赂哪莻€,可他跟這人也沒交情,送禮便罷了,怎么還送個大活人呢?路都走不動的女人,能干什么? 林大有還沒想到要怎么辦,那邊又有人來請,鐵將軍請他去。 他拔腳就想走,阿寶攔?。骸斑@人怎么辦?怎么安置?她有什么用呀?” “你安排,不行就問你姨?!?/br> 說完跑了。 李金蟬立時向阿寶行禮:“姑娘?!?/br> 阿寶往堂上一坐:“那你會干什么?我們家里可不留沒用的人?!边€是那句話,不能叫人吃空餉。 “奴……奴會彈琵琶?!?/br> 阿寶把手一揮:“我爹壓根不聽琵琶,還有呢?” “還有……侍候人的活計奴都會?!毙⌒∧昙o買進堂子里的,都得跟在jiejie們身邊侍候“姐夫”。 點燈吹煙,捶腿揉肩,她都會。 阿寶聽了勉強一點頭,既然是什么勞什子張大人送來的,又不能退又不能賣,總得讓她干點活罷。 “可你裹著腳呢,怎么干活?” 李金蟬一直低著臉兒回話,聞言抬頭,看著阿寶的眼睛,眸中微光閃爍:“那,奴就把腳放了?” 阿寶一點頭:“這還差不多?!?/br> 李金蟬胸膛起伏,似是根本沒想到阿寶會這么說,她顫著嗓子又說:“奴放腳得養幾日,這幾日就不拿月錢,成么?” “成,要不要給你請個正骨的大夫?”既不能退,勉勉強強算給爹添的丫頭。 白來的,還省點錢呢。 阿寶看阿公給馬正過骨頭,不知人正起骨來什么樣兒。 賽兒傻眼了,她還當跟著jiejie是來當妾來享福的,沒想到來了竟要當丫頭,那個姑娘還說,每月先給五百錢。 五百錢!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jiejie只有五百錢,輪到她三百錢,三等的丫鬟。 回到小偏院,賽兒就鼓著臉:“jiejie,咱真的留下來?我看這家子也不想留咱們,要不咱們還回院里罷?!?/br> 李金蟬讓豆角打了盆熱水來,又自己拿錢請王婆子買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