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0節
不知家里會不會給姑娘請女先生,不論原來如何,如今這家世該請個女先生的。只是這話,燕草不便說。 阿寶全沒想到戥子還能燃起這番志向,她進城就先奔崇州館子去,定了一桌菜,夜里送到府上。 那伙計一看他們就知道是崇州來的:“東安門外林府,先給您掛帳?!钡皆碌自俳Y。 這也是京城里富貴人家的規矩。 阿寶以前見過,那時候她小口袋里只有三兩個子兒,還感嘆有錢人上街不帶錢,如今她也有錢了,當有錢人可真痛快! “還有想要的不?”林大有問女兒,老婆活著的時候,沒讓老婆過上富貴日子,就加倍對女兒好。 阿寶左看右看,搖搖頭:“家里的東西足夠了?!睆膸旆刻С鰜淼南渥?,燕草都還沒歸置完。 林大有笑:“這才哪到哪兒啊?!辟F的不是東西,是他置下的田產。 連著二百畝的莊田一起拿下,往后再慢慢添,家中有了進項,阿寶就是天天換新衣裳新首飾,他也供得起。 但阿寶并不想要新衣裳新首飾,她有真正想要的東西:“爹,你給我買匹馬罷?!?/br> 好馬值千金,但對林大有來說,再不是什么難事兒,什么良駒,他都能給女兒找來。 “我要小馬駒,我要自己養!” 她打小就看阿公阿爹養馬馴馬,一直都想有一匹自己的小馬,親自照顧。 “那有什么難的?!?/br> “我還想要一條軟鞭?!?/br> 林大有笑了,他記得陶英娥那會兒就想要一條軟鞭,要大紅色的,掛在腰上漂亮。等有了閑錢,她又有孕在身。 他說要給她弄條鞭子,被她啐一口:“我這腰還掛什么鞭子?!?/br> 如今女兒也要鞭子,林大有一口答應:“行!” “得是好牛皮?!卑毿幕ㄅ?,這下不用自己攢錢了。 “好!” 陶英紅聽了,更想起jiejie,阿寶的頭發像姐夫,可這眼睛這精神頭,活脫脫就是jiejie的模樣。 林家人下了山,裴三夫人才到殿中給丈夫添油燒經卷。 黃紙供到佛前,張張都是她親自抄的。 那會兒除了抄經書,實在沒旁的事能讓她安心了。 兒子突然急病,藥汁子一碗碗灌下去,就是不見好,夢中還說許多糊里糊涂的話,守夜的丫鬟不敢說給別人,只敢報給裴夫人。 裴夫人又急又怕,嘴上燒起一圈火泡,偏妯娌問要不要預備起來,免得到時候準備得不周全。 到時候?到什么時候? 她又怒又恨,可除了憤恨,也只能對著丈夫的靈位抄經,替兒子求平安。 這一字一字,皆是她苦熬的心血。 “定是你父親在保佑你呢?!比羰窍人懒苏煞?,再沒了兒子,她還有什么指望。 裴觀知道母親辛苦,扶著母親的肩:“往后必不讓母親再擔憂了,母親也見過林家姑娘了,覺得如何?” 裴夫人看了兒子一眼,她心里猜測著兒子很喜歡林姑娘,便道:“我看她極好?!?/br> “哦?”裴觀反而詫異,原來母親自第一面起,就喜歡林氏。 這個兒子,從小難哄,一雙眼睛雪亮,光說極好還不足,得說出怎么個好法來。 “不扭捏不作態,雖失了些端莊,也是從前沒有受教導的緣故,天真無邪,是好孩子?!毖劬κ遣粫_人的。 想到阿寶肅正了臉色跟她陪不是的樣子,裴夫人眼角含著笑意。 “母親喜歡她就好?!?/br> 裴夫人還當兒子是在掩飾,看看如今的林家女,再想想寧氏,兒子何曾為寧氏費過這分心,果然月老赤繩不錯牽。 還是太著急了些,大家族相看,要看長遠。 除了看相貌評品性,還要看為人處事,看個一兩年都還算是短的,這才是對彼此家族的尊重。 可裴老爺子等不得了。 裴夫人想了想:“咱們家正是不便的時候,不好請人過門,先結交著?!?/br> “母親放心,我與她表兄結交?!?/br> 這就好,裴夫人心里依舊覺得這么急赤白臉不是大家作派,可也沒法子:“這事兒不能叫你祖母和兩個嬸嬸知道?!?/br> 幸而林家姑娘才十四,就算老爺子撐不住,兩家只要交好,婚事也可慢慢議。 “為我的事累著母親了?!迸嵊^自然明白,他娘這輩子怕都沒有這么拍個小輩的馬屁,是為了他,才這么算計。 “這有什么,待人過了門,你們倆能好好的,我這些又算得了什么?!?/br> 別家子嫁進來的姑娘,娘家都已經教好了,規矩磨一磨,便能在宅中立足。 這一個得她看著扶著,手把手來教,一想這些,裴三夫人沒覺得煩躁,反而精神都起來了。 心中已經盤算,要給些什么彩禮添妝才好,得是一過門就能用得上的。 裴觀一時無言,片刻才道:“母親放心?!?/br> 阿寶玩得出了一身汗,木蘭綠的小襖子濕了一層。 回家就脫衣裳解簪環沐浴。 她一邊脫,燕草一面跟在她收拾,見著被汗打濕的小襖和裙腰,忍不住要笑。吩咐結香:“這個得仔細著洗,免得留下印子?!?/br> 脫下來的簪環也要用軟布擦過,才能歸置到首飾匣中,燕草一件件點收,發現比出門時多出一只白玉絞絲鐲。 “這是打哪兒來的?” 阿寶正在沐浴,結香本要給她搓背,誰知她受不了人侍候,才剛搓了一下,就笑著躲開:“你哪是搓背,你給我撓癢癢吶?!?/br> 還得是戥子來,戥子手重。 結香螺兒都沒跟出去,自然不知鐲子哪兒來的,燕草繞過屏風去問,地上已經被阿寶潑得滿地是水。 她家姑娘兩只胳膊打著水,玩得正高興。 燕草忍著笑問:“姑娘那只鐲子,是新添的首飾?我要記在冊子上?!边@樣好的成色,尋常鋪子里可不多見,得專門定下好玉料打磨出來才行。 “是今兒燒香的時候,遇著的那個夫人送的?!标踊氐?。 “就是那個借半間靜室的夫人?”燕草在車上就聽說了,戥子還感嘆人家食盒子精巧,沒想到會送姑娘一只鐲子。 她略略皺眉,出手這樣大方? “說是建安坊裴家,行三的?!?/br> “建安坊裴家?”燕草臉上難得露出驚詫的神情,她甚至還重復一遍:“真是建安坊的裴家?” 第9章 還鐲 阿寶捏住鼻子縮在水里,在澡盆子里學鳧水吐泡泡,原先家里可沒這么大的浴盆,也燒不了這么多熱水。 她正起勁,聽見燕草的話,從水里浮出來:“怎么?你知道他們家?” 燕草低下頭:“建安坊裴家,那就是裴探花家,京中誰人不知呢?!?/br> 三甲打馬游御街那天,恨不得滿城人都去瞧熱鬧,分明年少得意,裴探花卻連笑都不笑。 懷中不知落了幾許簪環,只怕夠開個金銀鋪子的。 可他抬袖一拂,金環銀簪俱都掃落馬下,馬蹄一踏,珠環染塵。 世人都稱他是冷面探花郎。 后來才知裴探花父親病重,瓊林宴后,他父親便過世了,從此閉門守孝,京城再瞧不見探花郎的身影。 “原來他這么可憐的?!痹谌松畹靡獾臅r候,偏偏家中生變,怪不得他病歪歪的。 燕草又瞧了眼玉鐲子,她還是不敢相信。 那可是裴三夫人??! 凡京中有宴,她在哪個席上都最受奉承。燕草遠遠瞧過一眼,裴三人通身的大家氣派。換言之,便是端莊持重,不容易親近。 “裴夫人對咱們姑娘可親熱啦?!标咏o燕草學,拉過燕草的一只胳膊,“我實在喜歡這孩子……” 說著虛空一捋,裝作把手鐲套在燕草腕子上的模樣。 “就這么著,送了我們姑娘那只鐲子?!?/br> 螺兒捧著銀盒進來,銀盒里裝著薔薇蕊熏的綠豆澡面兒,踩在水上,腳下一滑,銀盒打翻在地。 綠豆澡面一碰水全化開了,滿地浮沫。 “我……我……” “怎么這么毛毛燥燥的?!毖嗖葚熕痪?,“快去取新的來給姑娘用?!?/br> 螺兒膽小,還沒緩過勁來,先不讓她貼身侍候姑娘,好在她還有一手好繡活,先叫她做衣裳鞋子。 螺兒伏身收拾了,又送了一盒澡面進來。 “你繼續說?!彪m被螺兒打岔,阿寶也沒忘了燕草方才的神色,“是不是不該收那只鐲子?” 燕草咬咬唇,她才來了林家幾日,豈能妄言。 阿寶看她猶豫不定,對她道:“你只管說,若有道理,我就聽,不但聽,還有賞?!?/br> 這一開口,又是前院“征兵”的口吻。 “我在原來的主家,也見裴夫人幾回的,她待人……”燕草還在想如何委婉,可看見阿寶那雙水氤氤的眼,還是咬牙把實話說了,“她待人極客氣,卻不是那樣親熱的?!?/br> 阿寶沉吟:“你是說無事獻殷勤?” “婢子豈敢?!?/br> 兩雙眼睛一望,就連阿寶自個兒都在想,她能有什么叫人圖謀的? “那裴探花你見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