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4節
裴觀伸手接過,捏著那張紙箋,粗掃一遍,林氏的名字藏在其中。 其實他不必非選林氏,祖父將差不多的人選都算在內了,這些人后來是升是貶,官居幾品,他自有本帳。 但再看一次,林氏也依舊是最佳選擇。 “我選林家?!?/br> 但見裴如棠精神一振,他睜開眼,看著孫子緩緩頷首:“你明白了?!?/br> 他這個孫子,自來極看重讀書人身份,先頭的寧氏又是打小看好的人選,門第品貌才情,樣樣都是天作之合。 而這張紙上的人,旁的暫且不論,只論門第,沒一個堪與裴家相配??扇缃駥O輩中最拔尖的人材,也只能在這里頭挑。 原還怕他書生意氣,壓著他娶,不如讓他心甘情愿的娶。 “孫兒明白了?!?/br> 裴觀口中的明白,不是一時的明白,而是到他中年,才明白祖父臨終之前,在棋盤上留了個活子。 但他當年心高氣傲,處處被人恥笑探花郎娶了馬夫的女兒,與林氏并不相偕,白費祖父一番苦心。 裴如棠握住孫子的手:“我去之后,族中這些人該打發回老家的就回老家,該容讓的容讓?!?nbsp;握著他的手使一使勁:“不要手軟,不要拘泥?!?/br> 裴觀微詫,這一句,上輩子祖父并不曾對他說過。 也確如祖父所言,他雖留下遺命,但依舊生出許多禍端。 “早知今日,便不該讓你應試?!?/br> 舊皇帝跟前的探花郎有什么用?連主考官都下獄了,座師無人,同窗四散,獨木難支。 “要是你爹還活著……”裴如棠徒然一嘆。 裴觀反握住祖父的手。 裴觀大病一場,重回年少,一睜眼就回到裴家風雨飄搖的時候,他正有太多的遺憾要彌補。 “祖父有什么事都交待給我來辦,且安心養病罷?!?/br> 親手喂完藥,扶祖父睡下,他才從書房中出來。 外面不知何時又下起雨來,又打得玉蘭枝顫花搖,僮兒打起傘:“公子,您就拿著手爐子罷,身子要緊?!?/br> 裴觀接過手爐,他掌心燙得很,不止掌心燙,渾身上下一股熱勁難散。 方才來時,疾步而行,回去的路卻走得極慢。 雨絲撲面,他并不伸手拭去,一任急雨順著眉梢往下。 年十六點探花,二十六才謀職外放,三十六歲死在任上。 他從沒有心絞癥,怎么那夜一杯茶后,心如刀剜,倒下時,四周竟無一人。 裴觀沉眉斂目,轉過月洞門去。 三十六歲死,他的悼詞中該用“寶劍光沉”“風催椿萎”。 再睜開眼,回到未出仕時。 雨越下越大,書僮不敢催促,他打小就侍候公子,平日也敢玩笑兩句??蛇@回公子病好之后,脾氣都變了,眉目冷冽,不茍言笑。 老夫人和夫人都說公子這是經過事,更有大家風范了。 只有貼身侍候的人最能知道其中變化,喝的茶,吃的菜,素日里穿的衣裳,就連熏的香都不同了。 簡直就像,就像換了一個人。 裴三夫人正在房中等兒子,裴觀一進門,她站起來:“怎么還淋了雨?”趕緊讓小丫鬟送上巾帕,“快,快喝盞姜茶,祛祛寒氣?!?/br> 裴觀只覺得心頭有火在燒,他壓根不覺得冷。 是誰下手?太子的人? 他接過碗去一飲而盡,裴三夫人還怕兒子辣了嗓子,把蜜餞果子推過去:“外頭,是不是已經安定了?” 該削的削了,該退的也退了。 老爺子眼看穆王壯大,上表辭官,閉門謝客,又替兩個兒子謀外任當閑差,大撒銀錢,這才勉強保全家族。 比起別家,裴家已是大幸。 “娘不必擔心,外頭差不多安定了?!庇嗖y平,新帝在未來十數年都還在算舊黨的帳,安定?哪有這么容易安定。 但裴觀不想嚇到親娘,何況前頭的事,自有男人頂著。 婦人本就該在后宅安享太平。 “那你祖父叫你去是說什么?他身子如何?好些了么?”家中人人噤若寒蟬,大爺二爺被貶官外任,老四原就領著閑差,五爺沒出仕。 一家子人都怕裴老爺此時撒手。 “祖父叫我去,是論婚事的?!?/br> 裴三夫人神色一黯,她極喜歡寧氏,可寧父獲罪下獄,也不知是要殺頭還是要流放。 建安坊這一路過去,隔幾家便能見到貼著抄家的白條。 裴家堪堪自保,再無余力救人。 “說哪一家?”若有了人選,還得她來cao辦。 “太仆寺少卿林家?!边€未任命,但他這位岳父確實是官任太仆寺少卿,后來又被調去行太仆寺,專管軍馬。 “林家?”短短半年,裴三夫人鬢邊已添銀絲,她想了許久也沒起這家人來,“哪個林家?” “是此番新進京來的,林家?!?/br> 裴三夫人明白了,是新貴。 如今清貴不貴,新貴才貴。 太仆寺少卿,四品官。自己的兒子少年探花,前途無量,前頭的寧家是什么底蘊,這個林家……原先怕是根本無官無職。 裴三夫人為兒子抱屈,但怕觸動兒子的傷心事,硬生生忍住,咬牙道:“進了咱家的門,娘自會好好教導她,讓她能擔得起裴家婦?!?/br> 裴觀一點也沒猶豫,點頭應是:“那是自然,交給母親,我很放心?!?/br> 他已然記不得林氏的相貌了,只記得林氏不擅文墨,但她治家有方,母親就曾夸過她好幾回。 可惜早早病故,也沒能留下一兒半女。 林氏病故的時候,母親很是傷心。 裴三夫人見兒子神色如常,還當他為了讓她安心,在極力抑制。 “子慕,憂傷肺,思傷脾,你身子才剛好,萬不可再過于憂心了?!迸崛蛉丝谥须m勸,自己心中也不好受。 真是太可惜了。 裴觀點點頭:“兒子明白?!彼静恢赣H在說寧氏,只一心回想這幾年發生的事。 迎娶林氏之后,他就出仕了??梢驗榕峒以谙鹊蹠r就擁嫡皇子上位,一直不受新帝信任,得不到重用,在冷衙門里苦耗光陰。 好不容易投效齊王,才某職外放。 太子和齊王爭了十數年,十二皇子異軍突起。 裴觀心中掐指,十二皇子這會兒應當開始學說話了。 正想得出神,胸中一陣滯悶,垂頭咳嗽兩聲。 “子慕,萬般都是命,你若實在放不下,咱們使人疏通疏通……”裴三夫人急起來。 “母親在說什么?”裴觀不解。 “當然是在說爾清了?!闭f到寧爾清的名字時,裴三夫人放緩了聲調,唯恐觸及兒子心事。 裴觀恍然,他已經很久沒想到過這個名字。 娶了林氏之后,許多年中他都時不時會想起寧爾清,但林氏病故之后,他就再沒想起過了。 “你?你方才沒想爾清嗎?” “是該疏通,我來想法子,母親不必擔心?!?/br> 裴三夫人一時無言,兒子應當是極喜歡寧氏的呀? 兩家雖未定親,但也只差走個行式了。要不是因為守父孝,寧氏已經進門,可若寧氏真進了門,裴家有這門姻親,只怕又要再脫一層皮。 裴三夫人心中,雖則嘆息寧家的命運,但也還暗自慶幸。 幸好,幸好沒定親,要不然裴家又要背負個背信棄義的惡名。 “陳mama,夜深了,扶母親回去歇息?!迸嵊^起身躬送,“明日我再給祖母母親請安?!?/br> 宅中人惶惶多日,慢慢又都按著原來的軌跡過日子。 裴三夫人走在廊下,陳mama扶著她胳膊,她走幾步又回頭望一眼兒子,就見兒子還立在門邊,低頭不知思索什么。 “他,他原先并不喜歡寧氏么?”她還以為給兒子挑了個稱心合意的妻子呢。 陳mama是裴三夫人的陪嫁丫鬟,打小看著裴觀長大的,一樣心頭納罕:“觀哥兒定是怕你傷心,明日把松煙叫來問問?!?/br> 裴觀見母親轉過廊角,這才回房:“松煙,磨墨?!?/br> 松煙也不敢問怎么這么晚還要讀書作文章,鋪好紙磨好墨,立在一邊侍候。 “出去,把門關上?!?/br> “是?!彼蔁燁^都不敢抬,退出去緊緊掩上門。 裴觀抽出一支狼豪細筆,將他能想起來的,都細細寫在紙上。 燈罩中蠟燭換了又換,到天色既白方才停筆,拿起來粗掃一遍,又提起筆來,在林氏的姓名旁邊,寫下一行小字。 “年二十三,北堂春去?!?/br> 第4章 論婚 明日要起大早去佛寺給娘點燈,阿寶卻還不睏。 庫房的東西還沒點完,她屋子里已經多了許多漂亮玩意兒,忍不住東摸摸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