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2節
丫鬟見她喜歡,又細聲細氣說道:“姑娘若想養頭發,也很容易,以后洗頭先用薔薇油搓,再用花露泡,日子久了,頭發就軟了?!?/br> 陶英紅點點頭:“你叫什么?” “燕草?!?/br> “以后你就在姑娘屋里,專管她這頭發?!?/br> 幾個丫鬟一看,爭相進言,有會搭衣裳的,也有會梳妝的。 阿寶年紀雖小,身量不低,京中正實興大袖,可她活潑好動,還是給她穿了件窄身小袖。 青碧色小袖配上芽白的裙,看著倒有幾分大姑娘的樣子了。 小丫頭還取出一件同色的薄斗蓬,上青下白,繡著幾只粉蝶兒,正該是她這年紀用的。 阿寶不畏寒,搖手:“我不披這個?!?/br> 陶英紅左看右瞧,越看越笑:“可算有個人樣子了,能見你爹了?!?/br> 阿寶換上新衫,還問呢:“爹使人新給我裁的?” “是外頭現買的成衣,一屋一箱子,給咱們穿的,也就這件合適點?!焙迷谶€知道人來了得吃飯穿衣,先給預備下了。 陶英紅說完這句,剛要起身,眉頭一皺,口中輕“咝”,伸手按住額角。 阿寶一看就知她又害頭風了,趕緊挨過去:“紅姨,你又頭疼啦?” 連著一個多月的車馬勞頓,陶英紅一直強撐著,還以為進京就享福了,誰想進京才是真的頭痛。 宅子有了,下人也有了,可該怎么料理,她沒一點頭緒。 昨日進京,林大有讓騰字營的兵丁在城門口接,給了她一個匣子一串鑰匙,人影都沒見著。 這里房子又大,人又多,昨兒夜里烏壓壓一片人出來請安,還吃喝拉撒都要她拿主意,她怎么能不頭疼。 阿寶扶住她,兩指相疊,指尖微微用力,替陶英紅揉著額頭:“那紅姨歇歇罷,家里事兒我來管?!?/br> 害頭風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靠靜養,不能多勞動。 陶英紅又疼又忍不住要笑:“你來?家里這許多事兒,你能來得了?”連她都發怵,阿寶才多大,她能知道什么。 阿寶看陶英紅笑完又把眉頭皺得死緊,知道她這會兒疼得厲害,放眼一看,家里都是新來的。 除了她,就是林伯和戥子,林伯老了,戥子還小,只有她能頂上。 遂挺起胸膛打包票:“我能行,不就是管家嘛,我原來也管過呀?!?/br> 陶英紅揉著額頭,又嗞一口氣兒,這哪兒能一樣呢? 在崇州時,林大有官銜小,林家就住在王府后街的四方小院里。淺淺的幾間屋子,用著一個老仆,兩個婆子,兩個丫鬟。 陶英紅一害頭風,家里就由阿寶管。說是管家,不過就是買米買面切點rou,再抓兩帖藥罷了。 一整個四合院,都還沒這繡樓的前院大。 “這有什么難的?!卑氁稽c不慌,夸下???。 陶英紅聽她這話就額角直跳,又實沒精神再跟她纏,想著讓她見識見識也好:“那讓林伯領著你,先把人數出來,再把飯安排了,等我好些再說?!?/br> 小丫鬟送上巾帕熱敷,扶陶英紅躺下。 阿寶帶上戥子,大步邁出繡樓。 幾個丫鬟還等著姑娘給起新名字呢,不知該不該跟。只有燕草,阿寶一動,她即刻跟上,余下幾個就跟在她身后。 阿寶剛走出垂花門,扭頭一瞧,身后跟著一串丫頭。她覺得好笑,哈哈樂了兩聲,又趕緊忍?。航裉焖芗?,得繃住嘍! 林伯聽說陶英紅害頭風,為難起來:“這怎么好……” 抓藥都摸不著門。 阿寶一擺手問:“家里有多少人?” 看林伯也答不出來,打開匣子,拿出一疊身契:嚯,這么多? 阿寶伸手想撓撓臉的,又收回來,坐得極端正,輕點下頷:“把人全叫出來罷?!?/br> 先擇了幾個力壯的,將堂屋里那張梨花長案抬出來,在堂前一擺,鋪上筆墨紙硯。 宅中下人按男女排成兩行,阿寶粗粗一掃,約摸得有三四十人。戥子站在阿寶身后直咋舌,以后家里要用這么多人??? 再給林伯設座,讓他拿一張身契,念一個名字。 阿寶清清喉嚨。 戥子立時送上茶盞。 她接過去,似模似樣吹上幾口:“報到姓名的,依次列隊上前,各自再報姓名、年紀、籍貫、有何長處,原先在哪家效力,各自領多少月錢……” 有敢扯謊的,就都棄用。 說著又扭頭對戥子道:“你去尋個木梃來?!?/br> 木梃是崇州征兵時,用來給兵丁量身的木桿子。 戥子原就越聽這調子越耳熟,這要是再掛上幡,不就是營中征兵呢嘛?她眨巴著眼睛,征兵是得量身不錯,可這會兒要木梃有什么用? 看戥子腦子沒轉彎,她腳尖輕跺一記:“那不還得裁衣裳嘛!” 進了哪個營,就得穿哪個營的軍服啊。 這三四十人中,大多是被主家牽連發賣的奴仆。見到新主家剛進京來,連買藥都摸不著門,出來管事的,又還是個十三四歲面嫩的姑娘家,難免動了些偷懶糊弄的心思。 眼見阿寶大刀闊斧來這么一手,又聽見她對林伯說:“咱們用不了這許多人,選些好的,余下的還回去,豈能給人白吃餉?!?/br> 兩排人立時站直了,哪還敢有半分輕忽之心。 宅中很快就理出頭緒來,林伯讓常在城中跑腿的小廝,出門去找還開著的藥鋪,買了藥來。 廚房煎上一碗,戥子趕緊給送到后院去。 陶英紅端著藥碗:“姑娘在前頭干什么了?”沒大鬧天宮吧? 戥子想了想,說是在管家罷,又實在不像。 最后她說:“姑娘在征兵呢?!?/br> 第2章 親事 陶英紅喝了藥昏昏欲睡,直睡到晌午才醒,一醒便有人送上飯食。 因她害頭風,廚房送上的吃食很是清淡,清粥配幾碟小菜。她自己沒吃,先問阿寶:“姑娘呢,她吃什么?” 燕草回話:“姨夫人放心,姑娘在前頭擺了膳。說是用了午膳,要開庫房造冊?!?/br> 把阿寶說得很忙活,其實阿寶跟戥子兩個,正在前面商量著要吃羊rou。 二人說什么早韭嫩晚菘肥,正該是吃韭菜的時候,讓廚房給做韭菜春餅,再烤點羊rou串起來吃。 還特意囑咐別叫陶英紅知道。 上午理清人事,從四十來人中選出二十個,余下的退給人牙子。又以五人為一伍,說是日后方便管理。 不過一個時辰,這二十來人的住的屋子,拿的月錢,春日里要裁衣裳,就都有個大概了。 這些丫頭婆子們,也是官家富戶中出來的,也都見過別家太太姑娘如何管事,如何主持中饋。 可哪一個能像林家姑娘這樣,三兩下就把宅院收拾出個大概章程。 這會她說要吃韭菜羊rou,沒人敢說不。 廚房為了討她喜歡,還特意又做了韭菜酥盒一起送上。 阿寶立即獻寶,拎著食盒到后院來,進門就往陶英紅身邊一挨,掀開盒蓋:“紅姨,你快聞~香吧~” 面餅子里揉上豬油,再裹上韭菜雞蛋餡,上鍋一烘就起酥了,食蓋一掀,滿屋都是香味,正好給陶英紅配粥吃。 陶英紅嘴里淡得很,送上來的小菜又不咸又不辣,沒一點滋味,瞧見韭菜酥盒才胃口大開,連吃兩碗。 身邊的丫頭們趕緊記在心中,如今的主家,沒有那病了便要清腸素幾頓的規矩。 阿寶手里拿著冊子,交給陶英紅:“留下這些人足夠用了?!?/br> 冊子分成兩本,一本男一本女,每頁上還寫著串字,陶英紅問:“這是什么?” “各人的標號啊?!避娭斜≤娦导Z草,就連軍馬的馬蹄子上就有記認,病了傷了,立時就能查冊子。 阿寶依樣畫葫蘆,以后有什么事兒,查起來方便。 一樁樁念給陶英紅聽:“從哪家出來的,以前的月錢是怎么領的,也都記下來了?!?/br> 月錢發多少,衣服裁幾套,都由陶英紅來定。 陶英紅看看冊子,又看看阿寶,真是不經事不知她這么能干:“你……你這是怎么想到的?” 她怎么一點都不怵呢? “就這么想到的呀,營里幾千幾萬的兵,照著法子都能管束,咱家里才多少人啊?!?/br> 陶英紅笑看她,早上還覺著她孩子氣,這會兒再看,又覺著這一路從崇州到京城,到底經過見過,懂事多了。 阿寶算不上是美人相貌。 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長得全不是標準美人的樣式。 眉深濃,尾帶峰,黑白分明一雙鳳目,鼻頭微微有rou。 是討喜的,但也一打眼就知是個極精神,極有主意的人。 陶英紅感慨吾家有女初長成,剛想伸手摸摸她,一眼掃見她碧色衣袖上沾著幾點油花,再一聞:“你偷吃羊rou啦?” 阿寶縮頭不及,腦門還是被戳了一下。 “偷吃都不曉得擦嘴,這才剛上身的衣裳就臟了……”要念叨她兩句罷,看看手里的冊子,又笑又嘆,到底還是小孩心性。 “可不是我自己貪嘴啊,是給爹和阿兄預備的?!彼簿屯党粤四敲炊奈宕?。 “不是不給你吃,是你吃完就上火,嘴里又要生瘡瘍?!钡綍r候捂著腮幫子叫疼,受罪的不還是她自個兒。 “那倒不怕,已經叫廚房在煮菊花腦了?!毖嗖葸m時開口,看她們不明白,笑說,“京城人到了春日愛吃七頭一腦,其中菊花腦煮湯最敗火,尋常吃了燥的火性大的,喝一碗就好了?!?/br> 儼然已是阿寶房里的大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