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已經到了一年新春時節。 毒香林此時有了六個月的身孕,肚子早已明顯鼓起,即使沒有經歷難受的孕吐和水腫,也難免行動不便。 不過就算她先前沒有過懷孕的經驗,但憑常識也知道,久村女子比一般人生孩子要輕松得多。 懷孕以來她的胃口和精神都和以前沒什么區別,不過因為現在肚子顯形,她主要還是待在家里溫書,為之后回學校做準備。 樓下少有的嘈雜談話聲斷斷續續地傳到她耳朵里。而且聽這些人說話帶的情緒,好像發生了什么麻煩的事。 毒香林披上外套下樓,只聽到村民們在央求些什么。 “祭司大人,請您不要推辭了。如果您不出面的話,我們明天的除夕儀典要怎么辦?” 然后她聽到叔叔回道:“今年香林懷孕,我想留在家里陪她?!?/br> “這……” 村民們又苦求了許久,最終還是被祭司拒絕。 毒曼送走了他們,回身往后面來,看到了站在那兒的小妻子:“香林,你怎么在這?” “叔叔?!倍鞠懔衷诤竺娲蟾乓猜牰耸虑榈膩睚埲ッ}:“其實我自己在家也可以的,我現在覺得沒有什么需要特別照顧的地方?!?/br> 久村的除夕倒是和外頭沒什么區別。一樣也是舞獅貼春聯放鞭炮,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 至于除夕的儀典她也多少聽說了一些,就是全村人聚在一起玩耍慶祝,彼此祝福。祭司的存在更多的是一種代表神明的象征意義,并沒有什么實質的事情要做。 毒曼握住她的手搓了搓:“有點冷了,我們回房里再說吧?!?/br> “好?!?/br>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自從她懷孕以后,叔叔好像變得更加……黏人了?她不確定。 雖然以前兩人也舉止親密,但像這些要離開家一兩天的各種儀式,他也是會去主持的。像這樣為了和她在一起而推掉一年中最隆重的除夕活動,這還是第一次。 就好像暗處潛藏著某些未知的危險,他必須時時刻刻保護她似的。 可能是她想多了吧。哪有什么危險呢?唯一稱得上危險的是夏天上神山那回,遇到了奇怪的小孩??墒鞘虑樘^荒誕,更像是一場離奇的夢。 再加上從那以后,她就再也沒遇到怪事了。 “叔叔,你真的不用時時刻刻陪著我。我現在真的覺得沒什么不舒服,或者很虛弱的地方?!币呀洃烟チ?,在親身體驗喜神對孕婦的眷顧后,毒香林覺得現在自己的心情可能比叔叔還要放松。 “我也只是想陪陪你罷了?!倍韭α诵?,隨手翻了幾頁她攤在桌上的書:“學得還順利嗎?不要太勞累自己?!?/br> “我知道的,可是我真的不覺得累,感覺和懷孕前沒什么兩樣的?!倍鞠懔挚粗迨迥闷鹚念}本看了起來,不知道為什么這場面有些詼諧,忍不住打趣:“難道您陪著我是想輔導我學習嘛?不知道您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題?” “你如果想,不妨問來試試?!倍韭矘返貌辉儆懻撊ゲ蝗コc典的問題,沿著她的玩笑話說了下去。 “好了好了叔叔,我開玩笑的?!痹僭趺凑f這也是高數,叔叔就算神力再厲害,也不一定精通這個吧。 祭司大人對著寫滿演算過程的題本點頭,只是目光在某處頓了頓,語氣中壓抑著一絲愉悅:“第六題算錯了,你再檢查一下吧?!?/br> “叔叔你開玩笑的吧你,第六題我……”她明明記得這題做起來還挺輕松的。 毒香林走到桌邊翻出答案冊來核對,在看清答案那刻之前都是滿心質疑。 啊,真的算錯了。 難道叔叔還真懂這個? 還想找他問問怎么看出來算錯的,發現人已經到走廊去看飛回來的信鳥了。 算了,去不去除夕慶典這種事還是叔叔自己決定吧。 毒香林搖搖頭,收拾攤滿書桌的題本紙張?,F在她已經和他達成了一個微妙的認知平衡。原本不太想提及離開久村的叔叔,現在也可以云淡風輕地交談起她為回學校做準備的事了。 在生下孩子之前,她都是他的妻子;但在生下孩子之后……一切都會回歸原樣。 這樣的關系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吧。 至于孩子…… 毒香林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孕肚,低聲喃喃道:“希望你能平安快樂長大哦?!?/br> 明天就是除夕,陸陸續續有在外工作求學的游子歸來??粗絹碓綗狒[的村莊,她也有些想念起父親來。 mama在生她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是她最親近的家人。 爸爸他會回來過年么?溫暖的室內讓女孩有些犯困,她趴在窗邊往外看,天空中飄著零星的雪花。 打個電話問問看吧。 抱著類似近鄉情怯的情感,毒香林撥通了爸爸的電話。 在一陣撥號聲后,熟悉的聲音在手機那頭響起:“喂?香林嗎?” “對,是我,爸?!焙镁脹]和父親說話的她有些興奮緊張。 “最近還好吧?” “都挺好的,”毒香林沒聽到爸爸主動提回不回來的事,索性開口問:“爸,你過年回老家來嗎?” 電話那頭還有很多人說話的雜音。毒邶忙著招呼幾句那邊,沒有及時回答她。 “爸?你很忙嗎?”她隔著電話聽不真切,但覺得父親旁邊的人聲都很陌生。 “哦,沒有。你說什么?回老家嗎?”毒邶停頓下來沉默片刻:“我今年不會回去?!?/br> 今年女兒在久村都不回來看看她么?毒香林覺得自己現在感性了不少,只是聽到爸爸淡淡地說一句不回來就想掉眼淚。 “這樣啊……那……祝您新年快樂?!彼ψ屄曇舯3终?。 “香林你也是啊,新年快樂,保重好自己啊?!卑职峙赃叺娜擞诌汉攘藥茁?,電話很快就被掛斷。 “香林,小圓在屋檐上筑了巢……怎么了?”毒曼推門而入,隨意聊些信鳥的趣事??墒强吹脚⒃诖斑吋t著眼眶,他上前詢問。 “沒什么,爸爸他今年不回來而已。我只是覺得這樣過年有點冷清了?!倍鞠懔治宋亲?。 “原來是這樣?!蹦腥吮ё∨?,吻了吻她披在肩頭的烏發:“不會冷清的。大概……從今晚開始?會熱鬧一些?!?/br> 毒香林以為叔叔說的“熱鬧一些”頂多只是多回來幾個人而已。到了夜幕降臨,她才親眼所見這等壯觀的歸途。 現在天黑得很早。只是吃完晚飯,她就看見村道旁和田野里的幾排燈亮起。 “香林,你看?!倍韭品荒莾褐噶酥?。 站在自家頂樓天臺往村口望去,她因為眼前所見而捂住脫口而出的驚呼。 原本人煙稀少的村前亮起一條由無數車燈組成的長龍。即使現在她人在遠處眺望,也仿佛能聽到熙熙攘攘的熱鬧氣息。 “叔叔……怎么會有這么多人?” “他們都是已經出外地生活的久村人啊?!倍韭褌阌滞㈩^上移了移,擋住落下的雪花。 原來留在村子里的,只是久村的一小部分人而已。 “那他們還會回來過年是因為……”毒香林感動之余,認真想了想。低下頭的時候,她看到自己鼓起的孕肚:“該不會是為了保留喜神的眷顧吧?!?/br> “是啊。如果離開久村太久,就會變得與尋常人無異了?!倍韭恍Γ骸八麄儺斎粫胍貋砉┓钕采窳??!?/br> 而且得到了這樣離奇的益處,自然也不會向外人宣揚了。 現代與神明的奇異結合,演變成了現在的久村。 擁堵的牌坊下隨著時間推移也慢慢疏散,一輛輛轎車駛入星羅棋布的村戶中,每一家窗口都亮著燈,充滿了比以往更加活潑的歡聲笑語。 毒香林看到那些從外面回來的人說說笑笑,有著她更為熟悉的穿衣風格,聽到他們字正腔圓地說著普通話。 真熱鬧呀。 她好久沒有體味過這樣的人間煙火氣了。 原本因為父親不能回來的失落被充盈的煙火氣沖散,女孩扯了扯叔叔的袖子:“去參加明天的除夕慶典,好不好?” “你想去么?”毒曼明白她的意思。 “嗯,大家一起開心過年嘛。叔叔你盡管主持儀式,我和麗雅一起玩就好了?!?/br> “雖然說你和孩子不會有事,可是畢竟人多推擠,難免勞累?!奔浪敬笕藫u著頭,眼中卻有笑意:“除非——” “除非什么?”她等不及接話。 “除非,你代我去cao持儀典吧?!?/br> “我?”毒香林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哪來的神力?” 和叔叔生活了這么久,祭祀這活她沒吃過豬rou,也見過豬跑。雖然不同的儀式形式各有不同,但對祭司來說,都會有個展示神力的固定環節。 “這個簡單?!蹦腥税l出低沉的笑聲,彎下身貼在女孩的唇上輕語:“我把自己借給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