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月亮 第43節
車子行駛,輪胎帶起滾滾塵土,一道白色的塵煙在車后蔓延開,直到駛入沙漠里的國道,揚長而去。 次日,樓祁從主控室回到辦公室,休息了一陣,樓下響起卡車運輸聲。他們這兒一期工程完畢后很久沒有聽見這種重型卡車的聲音,樓祁走到過道往下看,發現后勤部的人正在指揮一輛滿載土豆的車卸貨。 愣了愣,樓祁靠在欄桿上,聽樓下有工程師在問后勤哪兒來的。后勤笑著回答:“沙漠土壤化基地那采購來的,他們土豆剛成熟,郭副總說幫襯幫襯,咱們員工多,買個五六百斤夠吃半個月了?!?/br> 昨天蘇青杳就是在挖土豆吧。樓祁想到她昨天那副氣得像跳腳的小松鼠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勾起。打開微信朋友圈,手指劃著屏幕往下,劉博士的最新一條朋友圈赫然就是這一車土豆。 配文:【感謝工友們幫襯!】 下面蘇青杳評論他:【劉老師人脈真廣啊?!?/br> 樓祁輕輕笑出聲,大拇指在評論上一點,飛快打出一行字:【蘇老師有我,人脈也不差?!?/br> 午飯,樓祁在食堂特地點了椒鹽土豆,沙面土豆香甜軟糯,帶著沙軟的口感?;蛟S因為是蘇青杳種的,樓祁覺得比市面上的,更甜,更好吃。 首電的宿舍樓在煌城條件比較好的新小區里。普通員工四到八人合住一套120平的公寓,管理層一人一套單身公寓。但煌城的小區條件再好也比不上大城市,小區的車位車庫都在地面。 吉普車駛入地上停車位,樓祁下車,隨手摁在車鑰匙的鎖車鍵。正要抬腳進入樓房內,不遠處的一輛黑色日產車忽的“滴滴”鳴笛。 樓祁擰眉看過去。 這種熟悉的叫人方式,樓祁只認識一個人。 果不其然,日產車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一張英俊文雅的臉,在樓祁眼里,卻是可惡又虛偽。 他輕蔑地嗤笑,雙手插兜,輕嘖一聲:“周一恒,你他媽在這兒干什么?找爺揍你嗎?” 周一恒早習慣了他的狂妄,并不生氣,從另一邊車門下車,拍了拍身上莫須有的灰,矜持地笑道:“的確是來找你的?!?/br> “想不出老子和你還有什么事能聊的?!睒瞧钐鹣掳涂此?。 看了一圈四周的景象,周一恒眼里帶了點懷念:“明明才離開煌城沒幾個月,居然恍如隔世?!?/br> 不想聽他廢話,樓祁嘖了一聲催促:“有屁快放?!?/br> “你要是能認錯,舅舅能讓你回北京。不在這里吃苦?!敝芤缓愕难凵褶D了一圈,重新落在樓祁身上。 他看著溫文爾雅,但眼神看著樓祁的時候卻不帶一絲溫度和笑意。 樓祁“哦”了一聲,漫不經心道:“不用了,老子沒錯。而且……讓你失望了,我在這兒過得非??旎??!?/br> 這話倒讓周一恒意外,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樓祁,沒從對方身上看出窘迫狼狽,反倒有那么一絲離開了權勢中心的閑散和散漫,似乎真的快活。 “你犯了那么大的事,還不認錯?嘶,說起來,外派到煌城是你自己選擇的。怎么,在煌城像個縮頭烏龜一樣待著可不像你樓祁?!敝芤缓闾ь^看著十層樓高的樓房,外墻和戶型在大城市都是已經被淘汰的設計,他輕蔑地搖搖頭。 他的反應讓樓祁皺起眉。 樓祁點起一根煙,兩指夾著煙吐出一個眼圈,另一手下意識地把玩著打火機,開蓋,關蓋,發出有節奏的“?!甭?。 “你不是在煌城的一個沙漠土壤化研究基地工作過一段時間嗎?也是你自己選擇的。你來煌城難道也是縮頭烏龜?”樓祁嗤笑。 周一恒低頭看著腳尖,干凈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上沾了一點塵土,他從口袋里抽出手帕矮身擦拭,聽見樓祁的話,笑著搖搖頭,語氣傲慢:“我會選擇那地方,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我的恩師和陳教授是好友,也算是幫助他們過渡一下,我去也能順便籌措資金。但這地方不適合我。太落后了,黃沙漫天,和我的志向也相去甚遠?!?/br> 說起來,得知蘇青杳在煌城,也是多虧了周一恒。樓祁知道周一恒在煌城參與了沙漠土壤化的研究項目,偶然一次機會,他在周一恒的朋友圈看到一張照片,背景里有個女孩的側臉,和他記憶里的女孩兒很像。 中國太大了,大到他靠自己的力量尋找八年總是擦肩而過。但世界又很小,小到其實她就在身邊。 樓祁聽周一恒冠冕堂皇的話,嘲諷他:“你的志向,是能得到樓威的賞識,拿到股權吧?” 說完,樓祁吸了口煙,將煙扔在地上碾滅,側頭看周一恒,漆黑的眼里帶著不屑:“周一恒,不要在誰面前都想裝好人,到頭來你什么都得不到的?!?/br> 周一恒聽到這話,原本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也漸漸支撐不住,琥珀色的眸子沉了沉:“樓祁,你現在在煌城名氣也很大,聽說你又有新的紅顏知己了?” 這話勾起了樓祁一些難忍的回憶,他心頭忽的躥起怒火,握拳一拳揮在周一恒臉上,咬牙罵道:“周一恒,老子勸你不要再多管閑事!” 眼前一黑,劇痛從臉上蔓延開來,周一恒一下摔在地上,司機從車上下來扶起他。再抬頭,樓祁已經進入樓房里,頭也不回走了。 緩緩起身,周一恒大拇指親親擦過嘴角,指腹有血跡。他輕舔口腔內破損的傷口,倒吸口冷氣,輕笑一聲:“這次才是真的戳到他軟肋了?!?/br> 上午的時候,基地派了幾個人找了大貨車將土豆運至城內賣掉??粗窈褚豁嘲僭筲n,劉博士美滋滋地數著鈔票,然后交給基地的財務讓她存公賬上。 忙活兩天,蘇青杳累得渾身乏力,沒跟劉博士他們一起去聚餐慶功,叫了輛滴滴回宿舍。 車子緩緩駛出這條街道,距離宿舍不遠,但蘇青杳沒有體力繼續步行。 在宿舍樓下下車,蘇青杳累得揉了揉肩膀,才發現遮陽帽一直戴在頭上。摘下帽子,抖下來一層沙土,蕩起一層灰。蘇青杳愣了愣,低頭看自己身上都是灰蒙蒙的,撲了一層灰似的。 每天從基地回來都是這幅灰頭土臉的模樣,今天更甚。蘇青杳也沒有心情在意自己的外表,抬腳進入宿舍樓。 身后忽的響起一個溫和熟悉的嗓音,帶著隱隱的笑意:“杳杳?!?/br> 蘇青杳抬起的腳一頓,垂下的長睫一顫,忽的抬起,轉身驚訝地看向來人:“周師兄,你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第41章 月亮 蘇青杳驚喜的眼神在觸及到周一恒臉上的傷口和淤青時愣了, 原本有很多話想說登時也咽回了肚子里,關心問:“師兄,你臉怎么了?” 手背輕輕碰了碰嘴角的傷口,周一恒咧嘴笑道:“不小心撞到了?!?/br> 這分明是被人用拳頭打出來的傷口, 蘇青杳不動聲色地看了眼, 沒有戳穿他, 好心問道:“都不處理一下,我宿舍有藥, 要處理一下嗎?” 勾唇帶著溫和的笑意, 周一恒點頭:“那就麻煩你了?!?/br> 站在蘇青杳宿舍門口,周一恒往隔壁的宿舍門瞄了一眼,問:“我原來的宿舍還空著?” 插進鑰匙打開門, 蘇青杳徑自進去在柜子底部找出醫藥箱,聽到這問話隨口回答:“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基地的情況, 哪兒有那么多新人?!?/br> 這話說得心酸自嘲,卻是事實。周一恒心里一陣不忍,坐到椅子上看她在醫藥箱里找出碘酒,無菌棉簽, 忽的輕笑一聲:“你還是這樣未雨綢繆, 儲備了很多東西?!?/br> “經常要受點小傷, 總得備點藥?!碧K青杳輕描淡寫, 周一恒聽著心里微微一痛。 他抬眼看著蘇青杳, 她專業又熟練地給周一恒傷口清理一遍,用棉簽蘸取碘酒, 輕輕點觸他嘴角的傷口。 收回手的瞬間, 周一恒倏地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腕, 蘇青杳雙眸一頓,抬眼看他。 周一恒長長嘆氣:“杳杳,我當初就不應該帶你來這兒,你受苦了?!?/br> 看著握住自己手腕的干凈大掌,沒有一絲老繭,養尊處優,自己的皮膚都略顯粗糙。蘇青杳垂下長睫,掙脫開他收回好醫藥箱:“不苦,我喜歡這份工作?!?/br> “你還在氣我當時丟下你離開?”周一恒追問。 蘇青杳把柜門合上起身,眼帶疑惑,微微擰眉:“師兄,你為什么覺得我會生氣?” 聽到這話,周一恒愣了,嘴唇半張看著她。 蘇青杳倒了杯茶遞給他,情緒波瀾不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選擇。你不喜歡這份工作,換了就行。我不會生氣的?!?/br> 她語氣平淡自然,表情也很誠懇,不像客套。周一恒心里一沉,明白蘇青杳確實是這樣想的。 或許一開始生氣過,但現在她早就放下了。 這對周一恒來說,并非好事。 這間單人宿舍依舊和原來一樣,逼仄簡陋,但干凈整潔,沒有太大變化。蘇青杳將房間整理得一塵不染,床頭還擺著一只漂亮的月球燈,周一恒記得是去年圣誕節陳黎送蘇青杳的禮物。 一切都沒變,但已經沒有周一恒的位置了。 喝了兩口茶,周一恒便起身要回酒店。蘇青杳送他下樓,踩著缺了銅條的花崗巖臺階下樓,她想到了什么笑道:“幸好今晚劉老師得遲一點回來,不然他撞見你非得氣死不可?!?/br> “他還在氣我嗎?”周一恒無奈地笑了笑。 “是啊,基地的事務不好管,他也算是嘔心瀝血了,頭發更禿了?!碧K青杳說笑著,摸著墻壁打開一樓過道的路燈,往樓道口走去。 她清瘦的身影在過道里顯得尤為伶仃瘦小,周一恒這兩個月一直在想她,見到她以后,鬼使神差地感覺到了后悔。 他站在燈下嘴唇翕動,正欲說點什么,一個高大的人影忽然出現在樓道口,蘇青杳身形一頓,隨即響起她清亮略顯驚訝的聲音:“你怎么來了?” 一道帶著金屬質感的熟悉嗓音響起:“睡不著,來看看你?!?/br> 周一恒瞳孔倏地一縮,居然是樓祁。 難道樓祁在煌城遇到的女生就是蘇青杳? 他一陣恍惚,快步跟上去。 樓祁一手插兜,另一手因為無聊等人,正夾著一根煙,原本見蘇青杳靠近,準備掐滅扔進手邊的垃圾桶。他抬眼,看見蘇青杳身后一道修長的人影靠近,眸色沉沉,忽的凌冽起來。 盯著來人,樓祁幾乎咬牙切齒:“你怎么在這兒?” “來老東家這兒看看,和師妹敘敘舊,不行嗎?”周一恒說著,手抬起搭在蘇青杳的肩上,語氣溫柔,“杳杳,你和樓祁是怎么認識的?” 杳杳。 這么親昵的稱呼。 如利刃刺在心臟,樓祁心里很不得勁。 樓祁擰眉,眼神如刀似的等著蘇青杳肩上那只臟手,將煙扔腳下一踩,順勢抬手拍開周一恒的手:“關你什么事?!?/br> 蘇青杳推開樓祁,斜睨他一眼:“不準亂扔煙頭?!?/br> 正準備繼續開嘴炮的樓祁一噎,輕咳一聲,抿緊唇,乖乖彎腰撿起煙頭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聽見蘇青杳耐心地解釋:“我和樓祁以前認識。師哥,你和樓祁也認識?” “他是我表弟?!敝芤缓戕揶淼难凵穸⒅鴺瞧?,樓祁從中看出了挑釁。 都是男人,一個眼神對視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樓祁不耐煩地輕嘖一聲,不停用眼神趕人:“你不是要走嗎?趕緊的,我還有事找蘇老師?!?/br> 知道這會兒留著也沒有什么意義,周一恒抬手狀似無意地用拇指擦過唇角的傷口,似乎在提醒樓祁什么。在看到樓祁眼神一凜后,他滿意地笑了。 離開前,周一恒語重心長地對蘇青杳說道:“杳杳,有空幫師兄勸一下樓祁,要是知錯了可以早點回家,煌城太苦了?!鳖D了頓,他又加了一句,“你也一樣,老師一個人在家很寂寞?!?/br> 說罷,他抬腳離開,車子已經等在門口,周一恒開門上車,搖下車窗和兩人揮手道別。 樓祁嗤笑一聲,不耐地輕嘖:“神經病?!?/br> 他知道周一恒和蘇青杳認識,只是真的見到兩人如此熟絡的時候,樓祁心里依舊不是滋味。 當初若不是周一恒,他們之間又怎么會鬧誤會,她也不會不告而別,兩人天南海北分隔兩地這么久。 想到這,樓祁心里一陣煩躁,從兜里摸出zippo,想再點一根煙。 手上忽的落下一個溫熱的觸感,樓祁一怔,抬眼看蘇青杳。蘇青杳摁住他的手,微微蹙眉勸道:“少抽煙,對身體不好?!?/br> 樓祁眼神帶著驚訝,隨即換上笑意,將煙盒、打火機收好,頗為受用地點頭:“好,都聽你的?!?/br> “你找我有什么事?”夜色降臨,空氣倏然變冷,蘇青杳不想久留,直接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