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算法則 第25節
要給他請個醫生嗎?林羨清模模糊糊地想。 比賽前十五分鐘,林羨清都坐在桌子邊上了,思緒卻還是很亂。 這是個很奇怪的現象,因為她上一次比賽坐到桌子邊時,心里也在想溫郁。 林羨清懊惱地擺了擺腦袋,想讓自己腦袋變空一點。 她一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兩只手摸上木制珠子的時候還有點沒進入狀態。 鈴聲響起,一輪賽開始。 她對面的是個高個子帶眼鏡的女孩兒,年紀比她小,近幾年來學珠算的基本都是小孩,練個幾年后考到級了后就來比賽,這并不奇怪。 那個小姑娘很厲害,手速也很快,能到一輪賽的人實力估計都不俗,也可能是林羨清運氣不太好,遇見了比較強的那種。 于是,那位女孩先于她算完所有的題,工工整整地舉起了手。 她失敗了。 拎著算盤出賽場的時候,溫郁和徐寒健齊齊不見蹤影,林羨清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蹲下來,算盤擱在一邊。 無人從她面前經過,只有屋外的風與鳥與她作伴,林羨清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膝蓋,把頭埋了進去。 她維持這個姿勢坐了十來分鐘,脖子酸痛,卻突然聽見一陣很慢的腳步聲,有人站定在她面前,林羨清看見一雙沾了泥的白色球鞋。 溫郁低頭,胳膊一抬,冰涼的罐裝可樂就抵在她脖頸上,凍得她一哆嗦。 林羨清仰了頭,卻看見他眉梢和眼角都是傷,唇邊也破了口。 她愣愣接過溫郁遞過來的可樂,看著少年姿勢懶散地坐在她旁邊,背脊抵著墻。 “你在考場跟人打起來了?” 溫郁很莫名地瞭她一眼,舔了舔破口的唇角,嗓音渾不在意:“沒,考完后跟徐寒健打了一架?!?/br> 少年奪過她的可樂,放在地上,單手拉開拉環又遞給她,聲線很平:“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以前的仇我結完了,就當從現在重新認識他?!?/br> 林羨清抿了口可樂,碳酸氣泡在口腔里炸開,像深水炸彈,林老爺幾乎不允許她喝這種不健康的飲料,林羨清喝得少,還不習慣,于是表情很痛苦。 溫郁笑了聲,“多吃點苦,后來才會甜?!?/br> 林羨清抿了下嘴,氣泡炸開后,可樂也就是糖水味。 他好像什么也沒說,又好像意有所指。 作者有話說: 第26章 珠算 ◎他想要的,他得不到的,他應該放棄的?!?/br> 那天的暮色很沉, 林羨清踩著夕陽的尾巴回去,包里的算盤一顛一顛的,她繞著河岸走了幾圈,然后才回去。 林老爺正在大門口, 支了個小桌子跟人一起下象棋, 他嗓門大, 一邊扇扇子一邊大喊著:“吃了你的炮!” 林羨清頗無聊地看了一陣兒, 又被老頭趕進門,她躺在房間的床上, 眼睛失神地眨了幾下,看著空白一片的天花板。 包里的算盤被她拿出來, 用印著貓的那塊布給蓋上, 桌上的日歷上,14號被她用油性筆畫了個大大的圈, 寫著“決賽”。 可決賽那天, 她沒能去圍觀決賽, 因為已經失敗退出了,想看的話只有等到節目剪輯好后播出。 溫郁當天也并沒有跟她發過短信, 一直都是這樣,每次都是林羨清先開口的。 她也忍著不去聯系,盼著有一次是溫郁先有分享欲。 話是這么說, 決賽結束的那天晚上她沒事兒干, 又去了很遠的那片河岸, 河上生風, 吹得人瑟瑟發抖, 林羨清一邊搓著胳膊, 一遍在心里納悶的想她到底是來干嘛的? 這片河岸少有人來, 再加上最近一直沒下雨,水位降了不少,好像也沒有之前那樣亮閃閃的了,在月光下變得越來越貧瘠。 林羨清沿著河堤走,大大小小的石子戳著她腳底,她看見了河邊還沒被清掃過的“算盤”——溫郁上次擺的。 2292.3。 算盤上的數字還是這樣,沒有動過。 她蹲下,伸出手把一切歸零,算盤恢復初狀。 突然有什么東西在踩她的腳,林羨清一低頭,看見了一只橘貓。 ……怎么跟小霹靂如出一轍? 她正直愣愣低頭看著,遠處突然傳來人聲:“小霹靂,過來?!?/br> 林羨清聽得愣了一下,僵著脖子回頭,看見了頂著一身夜色靠近的溫郁。 他的臉在月光下逐漸被照亮,林羨清慢吞吞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來帶貓散步嗎?”她問。 溫郁平著調子“嗯”了一聲,彎著身子把貓撈起來,用紙擦了擦小霹靂腳掌上的泥。 少年不抬眼,給貓擦腳的行為也被他做得有幾分矜貴的意味,溫郁突然出了個聲:“決賽……你沒來看?” 林羨清垂眸,腳尖戳地,聲音放得很?。骸拔疫M不去的?!?/br> 溫郁聲音很干澀地“嗯”了聲,林羨清又問他比賽結果,少年倏地歪頭,問她:“你覺得呢?” 這是個幾乎不用猜的問題,上一屆比賽他就是第一名,這次應該也沒出什么差錯。 “那我肯定猜你贏,但是你的手還好嗎?醫生說你不能高強度用手的?!?/br> 小霹靂在溫郁的懷里就變得很安分,尾巴愉悅地掃著,撓著他下巴,溫郁嘆著氣把貓尾巴壓下去,才回復林羨清的話:“猜對了。手很好?!?/br> 他很直白,每次說話都跟列項了一樣挨個回答別人的問題,總讓人想笑。 河邊的風吹得很冷,林羨清裹緊外套,有些受不住了,她瞇著眼睛指了指另一邊,問溫郁要不要去那邊躲風。 這里沒有路燈,視線的昏暗與否都由月光決定,角落里雖然沒風,但是也擋了光,林羨清再也看不清他的臉,居然會感到失望。 這里正好有兩塊大石頭,林羨清毫不在意地坐下,還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讓溫郁也坐。 眼前是泛著波光的河面,林羨清被風吹得瞇著眼睛,她身子前傾,兩只手撐住臉,很輕地問:“溫郁,要不我們去看醫——” “不用,我很好?!睖赜艄虉痰卮驍嗨?。 林羨清喉頭哽住,風撩過少年的額發,她看見月光下他毫無情緒的眼,顯得有些單薄的背脊。 下意識地,她低眼去看他手上的傷,錯落斑駁,新舊交錯。 她不明白溫郁有怎樣的過去,至今為止從他口中所聽到的話也不知道有多少真多少假、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這一刻,林羨清突然很沖動地,她扯住溫郁的衣角,側頭很固執地看向他,要求他承諾:“你能保證嗎?保證不再做這樣的事?!?/br> 溫郁偏頭看過來,黑漆漆的瞳眸里有幾分錯愕,他略略睜大了眼睛,溫度好像會順著他冰冷的衣角往前攀爬,他感受到女孩身上的溫暖。 他想要的,他得不到的,他應該放棄的。 好久以后,溫郁聽見自己不受控制地問出聲: “為什么……要這么關心我?” 明明是你在強調,我們只是“朋友”。 也許夜晚最會蠱惑人心,尤其是湖色伴著月光的夜晚,會讓人沉醉,讓人迷亂,讓人不清醒。 林羨清現在就像這樣,她突然不想堅持什么原則,不想因為溫郁不給她發短信而暗暗賭氣,不想跟他維持在朋友關系。 哪怕這層粉飾太平的膜布就此破掉。 “溫郁,你說你對我好是把我當朋友,可我不是?!?/br> “我對你好、關心你、照顧你、總是黏著你,是因為我——”她說得有些急,這一陣子所有郁結在心里的情緒,都仿佛要從今夜這個破口里逃逸,隨這晚風一起。 可是溫郁不給她說完所有的機會,小霹靂一下子跳下他的膝,溫郁聽見自己嗓音一瞬間變得干巴巴的:“不要說了?!?/br> 他聲音發啞發澀,低了頭,指節緊緊蜷縮,搭在膝蓋上,林羨清被他的態度嚇到,噤了聲。 半晌后,她才聽見溫郁開了口:“抱歉,我對你沒那個意思?!?/br> 少年始終不抬頭,睫毛泡在月光里一下又一下地顫,他幾乎快說不出話來,但還是逼著自己去說出冷言冷語:“可能是我讓你誤會了,抱歉,我之前沒交過朋友,你算是第一個吧,估計是這種特殊讓你覺得我對你有什么感覺?!?/br> 溫郁笑了下,笑音從鼻腔里溢出,摧枯拉朽般搗動她的心,林羨清發覺自己已經好久沒呼吸,于是開始大口大口喘氣。 他揚了頭,視線回歸平靜,如幽湖般讓人難以窺探。 “你應該明白的吧,我之前說過大家只是朋友,你又為什么……”溫郁難得無言了一下,沒把后面的話說出口。 你又為什么非要說出這句話? 林羨清立馬回過頭去,用指甲扣著石頭上的崎嶇,她張嘴半天發覺自己很難出聲,喉嚨著了火一般發干,但眼眶卻酸。 她一般真的很少有眼淚掉下來的,想哭也死死忍住,估計是遺傳了林老爺的倔脾氣。 但這一刻她全身上下都發酸發澀,聲音也是,好半天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有些死死被她壓抑住的哭腔:“因為我不想再跟你玩‘朋友游戲’了,我做不到一邊喜歡你,一邊恪守朋友距離?!?/br> 她用指腹擦了下眼角,幸好只是有些濕,并沒有到淚雨滂沱的程度,還不至于在溫郁面前太過于丟臉。 她站起身子,背朝著溫郁,聲音很低很低:“我也很抱歉,希望我的話沒對你造成困擾,以后不會了?!?/br> 林羨清往前探出幾步后,小霹靂忽然搖著尾巴擋在她面前,它似乎分外喜歡趴在林羨清腳上。 橘貓抬頭,用圓圓的眼睛盯著她,小聲地喵喵叫。 遠處的河面翻了漣漪,夜很靜,蟬鳴在很遠處,水波蕩漾,催人安寧,林羨清在這樣的氛圍里,聽見溫郁突然用毫無起伏的語氣說著: “回來,別攔她的路?!?/br> 沒有指向性的命令,不知道在命令誰。 小霹靂又乖乖叫了一聲,從她的腳上翻了個身滾下來,溫郁又說:“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br> 好像想要強調什么。 但是林羨清太遲鈍了,她聽不懂,她也不想聽懂,于是耿直地回:“有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的,溫郁,你不會缺我一個的,只要你想,很多人都可以成為你的朋友?!?/br> 朋友可以有很多很多個,她可以是“第一個朋友”,卻做不到“唯一的戀人”。 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臉的時候,林羨清發覺自己仍舊很難做到心平氣和,只要感知到他的呼吸在這附近,林羨清就會心里發緊。 很突然的,她在背過身的這一刻突然覺得心疼,如果她不做溫郁的朋友了,他還剩下誰呢? 還剩下誰愿意關心這個“撒謊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