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物 第41節
第四十四章 “公道?” “什么是公道?” 謝塵如冰玉般陰寒的臉上, 忽然現出一抹笑意來。 “正清,你我早已不是當年滿身義氣的書生了,你在大理寺為官多年, 難不成還沒看透這兩個字嗎?” 他的語調低沉,剛剛怒意迸發下砸碎茶盞的人似乎已經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下的冷漠。 “你還沒明白,所謂的公道不過是上位者平衡怨憤的一種手段, 所謂的仁愛不過也不過是上位者施舍的假象, 若真論起公道來——” 謝塵看向袁縝, 眼中的諷刺之意毫不掩飾的瀉了出來。 “正清, 你是永定侯和昭陽公主獨子, 自幼受盡寵愛,而我呢?我們自出生起便天差地別,這又公道嗎?” 袁縝皺起眉,道:“這是兩碼事?!?/br> “兩碼事?” 謝塵不帶笑意的勾了勾嘴角。 “你入大理寺便有人一路護持, 從未受到半點磋磨,斷案從來只考慮真相,其他全然不顧, 如此還能官至大理寺少卿,你以為是因為你辦案公道嗎?” “你覺得你想要的河清海晏, 時和歲豐, 是能憑著少年的義氣志向,努力為國為民, 就能換來么?” “沒有了權力, 你口中的公道便只是虛言, 沒有人會聽。正如兩國交戰, 弱的一方便是屠城滅國, 沒有所謂的公道,有的只是□□裸的弱rou強食?!?/br> 他垂眸撣了撣袖口上沾到的一點茶漬。 “我早就不求什么公道了,想要什么自己去爭就是了,爭到了便應是你的,爭不到那就挨著,那是命?!?/br> 正如戚家與他,得勢之人才有講條件的權利,失勢之人下場必是慘淡,若不然,大家都還爭什么呢? 袁縝看著對面的好友,不再與他爭辯,只是看著他忽然道:“妄之,你喜歡那個姑娘吧?!?/br> 謝塵撫著衣袖的手指忽然僵了一瞬。 “我剛剛才想明白,以你的性格,若是對那姑娘沒有情,絕不會行這樣的事?!?/br> 袁縝看著他,神色間忽然多了兩份憐憫。 “可是妄之,喜歡一個人不應該是這樣的,你與戚白玉互相折磨這么多年,難道還沒明白這個道理嗎?” 盛夏正午的陽光燦爛,袁縝早已經離開了。 謝塵坐在摞了厚厚一疊公文的桌案前,手里握著一份翰林院的調令,有些愣愣出神。 半晌后,他抿了抿唇,將手中那份本要將裴桓調到江西府為通判的調令丟進了腳下的紙簍里。 · 裴桓被人湖水里撈出來,不停拍打著他的后背。 吐了幾口水后,就被不知什么人拎上一輛馬車,馬車轆轆,將本就因醉酒落水十分虛弱的裴桓顛的七葷八素。 不知多久,馬車停了下來,他又被拎起扔到了地上。 馬蹄聲響起,那馬車很快離去。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竟然被送回了在京中租住的宅子門前。 還未等他起身,門就從里面打開。 一個面相嚴肅的婦人從里面出來,見到渾身濕透的裴桓,頓時嚇了一跳。 “桓兒,你這是怎么了?!?/br> 裴桓在她的攙扶下站起身,敲了敲疼的似要裂開的頭,安撫了母親一句:“娘,我沒事,與同窗喝了點酒,不慎跌到水坑里了?!?/br> 裴母皺著眉心疼的訓斥了幾句,裴桓不甚在意,只是覺得胸口處似乎有什么東西。 他伸手探進去,在濕漉漉的衣服內袋里取出了一封信。 這是什么人放進自己懷里的,難道是剛剛送自己回來那人。 他不動聲色將那封信放回去,直到回到臥房將母親安撫出去,才將信封拆開。 里面一張信箋上只有寥寥兩行字,因被衣服浸濕,墨跡稍有暈開,但依舊能辨認出字跡。 【誰無暴風勁雨時,守得云開見月明。翰林院督察院中清流眾多,可助你一臂之力,望避其鋒芒,靜候時機?!?/br> 裴桓怔怔的看著信箋上的字,雖然不知是什么人送來這樣一封信,可于此時的裴桓而言,無疑是一種希望與安慰。 母親的聲音又在門外響起,她已經讓家里的小廝打了熱水過來了。 裴桓用熱水擦了遍身子,換上了干凈的衣服,重新坐下審視那那封信,慢慢品著最后的一句話,心中漸漸沉淀出些思量來。 · 進了七月,盛夏的暑熱氣愈發重了,人只要略微動一動都覺得渾身濕粘的難受。 韶音閣因此新添了許多的冰鑒,在悶熱的屋子里緩緩滲出涼氣,倒讓人好過了不少。 “姑娘,這廚房特意燉了鯽魚湯,還有這幾樣炒鮮蔬都是特意讓他們做的口味清淡的,你多少吃點??!” 小招有些急的勸著,”你這一天都沒怎么吃東西了,總這么不吃飯,身子哪受得了?!?/br> 謝塵踏進韶音閣,見桌上的幾道菜幾乎沒怎么動,瓷碗里的粳米飯也只是去了個小小的尖,便皺了皺眉。 往里走了兩步,隔著珠簾便見身姿纖細的姑娘斜倚在美人靠上,聚精會神的看著話本,好似根本聽不見身邊丫頭不停的念叨。 珠簾清脆撞擊聲響起,還未等白歌反應過來,手中的話本就被人抽走了。 她抬起頭,見謝塵手中捏著話本看著她,神色淡淡的道:“去把飯吃了,吃完再看?!?/br> 白歌側過頭,避開他的眼神:“我吃過了?!?/br> 謝塵將那個話本丟到一邊,伸手過去攬住女孩兒的腰肢。 屋里的幾個丫鬟頓時都垂下頭,不敢去看。 白歌下意識的往后躲了一下,卻還是被他握住腰際,男人的呼吸聲響在耳畔。 “既然不餓了,那正好?!?/br> 白歌嚇了一跳,連忙推了身前的謝塵一把。 “沒,我還沒吃完,我再吃點?!?/br> 謝塵也不過是想嚇嚇她,沒有真要把她怎么樣,見她聽話的要去吃飯,便放開了手。 白歌松了口氣,連忙回到飯桌前,即便再沒有胃口,也還是夾起菜來往肚子里填。 謝塵走過去,盛了一碗鯽魚湯,遞到她手邊。 鯽魚湯顏色奶白,上面點綴著翠綠的蔥花,本是極誘人食欲的,可白歌聞著那腥氣就覺得難受的不行。 她覷了一眼謝塵,見他手指抵在湯碗邊,穩穩地將碗舉在自己手邊。 白歌現在著實是怕他的。 前些天,他不知被誰惹得氣不順,大中午的從外回來便拉著她進了臥房,照著那本《乾坤傳》胡來了一個下午,逼得她到最后不得不求著他放過自己。 白歌被迫領教了謝塵整治人的手段,也算摸清了這人的脾性。 他這樣的人,不會輕易叫你瞧出來不悅,可若是哪里沒順了他的脾氣,他會有無數種方法叫你叫苦不迭。 白歌垂著眸子看著那碗奶白色的魚湯,手指顫了顫,接了過來。 眼一閉,心一橫,將那碗魚湯灌盡了嘴里。 魚腥味瞬間占滿整個口腔,腥的她抑制不住的反胃。 謝塵見她一口將整碗魚湯都喝了進去,正想說急什么,就見她突然放下碗,捂住嘴。 “怎么了?” 謝塵傾身過去,握住她的手臂,想要瞧她的臉色,卻被她忽然推了一把。 “嘔——” 白歌實在沒忍住,在那股腥氣的刺激下,胃部急速的抽搐著吐了出來。 謝塵看著自己身上的穢物,臉色頓時陰了下來。 一邊服侍的丫鬟連忙上前要給他擦拭,被他擺擺手趕到了一邊。 小招跑到白歌身邊,輕拍著她的背,見謝塵臉色難看,連忙解釋道:“大人,姑娘這兩日可能是因為暑熱,胃口一直不太好,她不是有意的?!?/br> 謝塵看了白歌一眼,微微皺了下眉,問道:“你家姑娘多久沒來天葵了?” 小招愣了一下,答道:“好像也就一個多月吧?!?/br> 謝塵出去喚了李斌一聲。 “現在進宮去請位太醫來,要精通婦科的?!?/br> 李濱微愣,隨即連忙應聲出去了。 屋里丫鬟們將桌上的東西撤了下去,白歌就著茶杯漱口,想到剛剛謝塵的話,不由心中一動,伸手撫了一下小腹。 謝府在內城的位置極好,離皇宮也不算遠,很快太醫就來了。 白歌一打眼發現還有些眼熟,是上次的那位留著美髯的鄭太醫。 很快,搭脈看診。 謝塵已經換了干凈衣裳,此時坐在一邊品著茶,面色淡淡的看著。 鄭太醫仔細號了脈,半晌面色略有些古怪的看向謝塵。 謝塵道:“說吧?!?/br> 鄭太醫這才道:“謝大人,這位——” 他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白歌一眼,道:“這位姑娘,從她的脈象來看,應該是有了身孕?!?/br> 謝塵點點頭,面上不見波瀾的道:“她身體如何?” 鄭太醫回道:“這位姑娘身體底子很好,最近應該也是吃了不少溫補之物,氣血虛虧之癥也已經沒有了,只是要注意休息,不要憂思過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