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物 第18節
不過一番交談下來,在裴桓心里這恩師認的也算是服氣的。 只是在他即將起身告辭的時候,謝塵瞥到他腰間系了一個竹青色的荷包,荷包上繡著的竹紋精致,忽然問了一句:“子辰可定了親事了?” 依著謝塵座師的身份,這么問倒也不過是出自長輩的關心。 裴桓的耳根染了點紅色,道:“還沒有,不過正準備派媒人上門呢?!?/br> 謝塵笑著道:“那便是有心上人了,本還想著為你做媒,如今看來倒是晚了一步,不過這媒既然沒做成,那便送一方硯臺給你做見面禮吧?!?/br> 說著便讓李濱取出了一方硯臺,裝好遞給裴桓。 裴桓面色羞赧的行禮收下后,便跟著小廝出去了。 李濱見人走的不見了上前才給他填了茶笑著道:“三爺您對這位裴公子這般欣賞,還特意送了方上好的淄石硯出去,那可是前年的貢品,您總共不就得了兩塊?” 謝塵用蓋碗撥弄兩下熱茶,眼神卻在裊裊霧氣中顯得悠遠悵然,最終也只輕嘆了一句:“夕陽閑淡風物盡,不似少年時?!?/br> · 白歌在離韶音閣不遠的游廊處一邊躲雨,一邊盯著莫妄齋門前等了大半個時辰,直等到雨都停了,卻還沒見個人影出來。 她正憂心是不是自己來的晚了,人已經走了,卻見莫妄齋門開了,先是一個小廝走了出來,接著身后跟著出來的男子,穿著靛藍色長衫,瘦削纖長,面容白凈俊朗,正是裴桓。 白歌心頭微跳,推醒了身邊坐在廊椅上打瞌睡的小招,提起食盒往裴桓的方向走去。 她穿過游廊,故意行至李濱和裴桓的前方不遠處,停在路邊開始低頭裝作尋找的樣子。 那小廝見了她,便喚了一聲:“戚姑娘,怎么在這?” 白歌臉上帶著兩分無奈道:“本是大jiejie吩咐我取些新做的點心過來,卻不想剛剛把腰間的佩玉弄掉了,這遍地是水的也不知是掉在了哪里?!?/br> 裴桓聽了這聲音頓時一怔,抬頭看去,眼睛頓時一亮,卻沒出聲。 白歌也是裝作不認得他的模樣,對那小廝道:“煩請你幫我去前面園子里找找吧,那邊灌木上多是雨水,我身邊這丫頭也不好自己去尋?!?/br> 那小廝有些為難的看了裴桓一眼,裴桓頓時會意道:“沒關系,你為這位姑娘尋東西,不用顧及我,我這便自行回去?!?/br> 小廝這才放下心來,方才被小招領著離開。 待兩人走的連背影也看不見,白歌這才放下心來,看著身前不遠處的裴桓,抿了抿唇,不知該說些什么。 數月未見,兩人似乎都有了些變化。 裴桓看了白歌半晌,才終于憋出一句:“好像瘦了些?!?/br> 說完頓時覺得自己傻極了,忍不住懊惱,也不怎的,一見了白歌,他往日里那些沉穩機敏頓時都不見了蹤影。 白歌見他懊惱模樣,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只覺這半個月來只能待在謝府的郁氣好似都隨著這一聲笑消散而去。 她一邊笑一邊打趣道:“你這新科探花郎怎么這會兒這般的不靈巧了?” 裴桓見狀也笑了起來,他隨手將她手里的紅木食盒接過提在手里,隨著她來到游廊邊,搖頭無奈笑道:“在你面前,我便是有萬般靈巧心思也無用,只心被提的老高,見了你又墜下來了而已?!?/br> 白歌心下微澀,水眸瞥他一眼,問道:“你怎么到謝府來了,來見謝大人的?” 裴桓回道:“謝大人是我的座師,理當來拜見,不過——” 他頓了一下,目光看向白歌道:“那日聽說你最近住在謝府,就有些擔心,想著若是能遇見你便是最好了?!?/br> 白歌被他瞧的臉上發熱,小聲嘟囔了一句:“瞎cao心?!?/br> 見他另一只手上提著雕工精致的木盒,連忙轉移話題問道:“這是什么?” 裴桓將手上的木盒遞給她,解釋道:“剛剛謝大人送給我的見面禮,應該是一方硯臺?!?/br> 白歌將木盒打開,只見里面軟緞襯著的是一方色澤沉綠,堅潤如玉的硯臺,質地十分細膩,硯身上還有些冰裂一般的紋路。 她輕咦了一聲,道:“瞧這硯臺的色澤質地,還有這冰裂紋,倒像是老師提到過的淄石硯,我還是第一次見這種珍貴的名硯呢?!?/br> 側頭看向裴桓,她勾著唇角戲謔笑道:“看來我那位位高權重的大姐夫很是欣賞你嘛?!?/br> 裴桓也愣了一下,就著日光細細打量一番,才道:“這硯臺竟這般貴重,幸虧你提醒我,這樣貴重的禮物我收下了自是要記在心里,以后得了機會報答回去?!?/br> 白歌摸了摸那塊沉綠如碧湖的淄石硯,嘆道:“老師曾說過,這種硯臺質地細,發墨細,不滲不漏,不干不臭,不損筆毫,不知是不是當真如此?!?/br> 裴桓看著她,忽然低聲道:“待成婚后,這硯臺便給你用,你試一試便知了?!?/br> 白歌手指黏在硯臺上,抿著唇低著頭,沒說話。 不遠處的冬青叢后,煙青色的暗紋云錦袖口被灌木枝葉上的雨水洇出了大片的濕痕,可袖子的主人卻絲毫未覺,他從壓出的樹枝縫隙中,看著廊下的一雙璧人。 倏忽間,濃墨色的眸中仿佛覆上了一層冰殼。 作者有話要說: 謝塵內心os: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二十章 冬青樹叢后,李濱看著自家三爺陰的仿佛能滴出水的臉色,一肚子的話頓時全咽了下去,半點兒聲也沒敢出。 誰也沒想到,謝塵剛打算出府,就正巧在這游廊下撞見了這一幕。 雨后晴空已至,陽光灑在不遠處的人身上,謝塵從不知道自己的眼力竟有這般好,他甚至能清晰的看見小姑娘白皙耳廓紅艷的透明,撲閃著動人心的長睫毛,頰邊小巧的梨渦和一直翹著的唇角。 裴桓,裴子辰,出身淮安府,即將要定親,頃刻間一切都被串聯起來。 眼前閃過那張字跡秀媚的字條——【唯愿君心似我心】,原來是寫給這位探花郎的。 謝塵忽然回想起,莫妄齋那一晚,小姑娘意識不清時喚的那一句“塵哥哥”。 此時想來,應該是“子辰哥哥”罷。 此間情意如蜜似糖,卻偏偏與他無半分干系。 雨后的風微涼中帶著潮氣吹在身上,謝塵薄薄的眼皮垂下來,遮住眼中的冰冷譏嘲,唇角緊抿著,喉頭仿佛被什么東西堵住,哽澀難捱。 在他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倒是第一次體會到了自作多情的滋味。 白歌與裴桓不過待了一刻鐘,那小廝便回來了,小招手中拿著紅杏刻意丟在園子中的玉佩,賊兮兮的跟在后面對著白歌擠眉弄眼。 “唉呀,戚姑娘,您這玉佩怎么掛在灌木枝上了,幸好小的眼尖一眼便瞧見了——哎?裴公子您還在???”那小廝正要和白歌邀功,見了她身邊的裴桓卻疑惑的愣住。 裴桓忙將手中的紅木食盒放到地上,正色道:“我忘了出去的路,不好在貴府亂闖,便想著還是等你回來吧?!?/br> 那小廝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白歌。 白歌忙讓小招掏出塊兒碎銀子遞給他,道:“多虧你幫我把佩玉找回來,我便不耽誤你送客人了?!?/br> 那小廝見了銀子立馬眉開眼笑,也懶得想其他,便只帶著裴桓往外走。 裴桓走了兩步忍不住又回身望了一眼,游廊下,少女俯身提起了地上的食盒,纖細的腰肢彎成優美的弧線,隨即站起身時,又是挺直的腰背,顯得亭亭玉立。 仿佛感應到了他的目光,少女也看了過來,朝他調皮的揮了揮手,淺荷色的袖口略松褪到小臂處,熟悉的玉鐲在細弱的腕子上晃蕩著。 裴桓似是被安撫了一般,轉回身跟著小廝往謝府外走,一顆心回落到他該有的位置,以安定的,熟悉的,緩緩的頻率跳動。 白歌看著那個清瘦的靛藍色的身影遠去,心中忽然就有些空落落的。 她將食盒塞到小招手中,低聲道:“走吧,我們回去吧?!?/br> 小招有些不解:“姑娘,你怎么見到了裴公子反而不開心了,是不是他做什么對不起你的事了!” 白歌見小丫鬟憤憤不平的模樣,轉頭哭笑不得的道:“你瞎想什么呢,我不過是想到母親不知何時才能回京,有些煩悶罷了?!?/br> 小招這才知道,自己會錯了意,正要說些什么,卻看著前方忽然閉上了嘴巴。 白歌見狀轉頭看去,卻見謝塵正站在前方不遠處,瞧不太清神色,只是似乎在打量自己。 自那日謝老夫人壽宴時遠遠見了一次,這些日子白歌在謝府就不曾見過謝塵了,這會兒既然見到了,按禮數,怎么也得上前問候一聲。 她往前走了幾步,來到距離謝塵三四步的距離,矮身福了一禮。 “見過姐夫?!?/br> 謝塵凝視著她,容色淡漠的問:“怎么在這?” 白歌頓時心一提,也不知這人剛剛看沒看見她和裴桓在一起,只好重復自己剛剛瞎編出來的那套說辭應付道:“大jiejie新做了些點心,讓我去取來,不想半道被樹枝刮掉了佩玉,幸好找到了?!?/br> “是么?”謝塵低聲問了一句,冰涼的視線在她纖細的腰肢上掃過,腰間空蕩蕩的一覽無余,接著又看向她身后丫鬟手上的食盒。 “正是如此,還多虧了一個小廝幫忙?!卑赘枰荒樥J真的點著頭。 “點心是夫人新做的?”謝塵又問道。 白歌被他跳躍式的問話弄得有些懵,愣了一下才答道:“啊,是啊?!?/br> 心中卻暗罵一聲,這點心哪是什么戚白玉新做的,不過是她隨意從房間里拿了兩碟子昨日晚膳時吃剩下的。 卻不想謝塵道:“那正好,我有些餓了,你送到莫妄齋來,我嘗嘗?!?/br> 說著,轉身便往莫妄齋走,只留下白歌看著他的高大背影欲哭無淚,有苦難言。 一路跟著謝塵來到了莫妄齋,白歌有些別扭的將食盒放到桌上,正想趕緊告辭離去,就聽謝塵道:“李濱,給戚姑娘上盞茶?!?/br> 她抬頭望過去,卻見謝塵的目光根本不在她身上,只是低頭看著那食盒淡淡道:“剛到的明前碧螺春,配你送來的這點心正好?!?/br> 白歌只好將那食盒中的兩碟點心取了出來,一碟杏仁酥,一碟白玉紅豆卷。 只見那白玉紅豆卷糯白的餅皮邊上干的有些發硬,謝塵掃了一眼,拈起一塊咬了一口,被那又干又硬的口感堵在喉頭,正想冷笑一聲,卻又被噎住,只能先灌了口茶將點心順下去。 他繃著下頜看向白歌,將那碟子紅豆卷推過去道:“大老遠的往回拎,看來是愛吃的很,配著這茶,多吃點吧?!?/br> 白歌盯著那一碟的隔夜的點心,又看了謝塵一眼,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見他臉色算不上好,無奈只能硬著頭皮往嘴里塞,實在干的不行就拿那稀有珍貴的明前春茶往下順。 謝塵看著小姑娘辛苦的把兩碟點心都吃個干凈,這才慢悠悠的又給自己續了盞茶,道:“上次的棋局,可想出解法了?!?/br> 白歌灌了一肚子的點心和茶水,漲的難受,一聽謝塵說起這個,卻提起了些許精神。 “算是找了個漏洞出來,不過也是我自己的淺見而已?!?/br> 謝塵抬眉看了她一眼,走到棋桌前,道:“那來試試?!?/br> 白歌這些日子翻來覆去研究謝塵那日的棋路好些遍,自覺有了些心得,正愁不知怎么驗證,當即也沒猶豫就應下來。 誰知這一局,卻比上次那一局棋結束的快了太多。 不出半個時辰,白歌已是被謝塵凌厲的攻勢殺得丟盔卸甲,毫無還手之力,她有些茫然的看著棋盤上的局勢,只覺這與之前那盤棋時候謝塵的棋路完全不一樣。 這般狠辣果決,沒一點拖泥帶水,甚至不見了那種機心的算計,只剩銳利無匹的殺伐之氣,令人無從招架。 這真是一個人的棋路么,白歌頓覺一種束手無策的無力感籠罩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