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何處無月
鄭桑在秦徵處受了冷遇,不過她平時看人臉色得也不少,回去繡了會兒花就看開了,心里只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識人之慧,沒有在秦徵身上多花心思,以后遇著秦徵不搭理就好了。 自己不想見到秦徵,奈何公子衍和秦徵走得近,雖然是單方面的。 十五月圓日,秦王設了賞月夜宴。傍晚時分,鄭桑拿上剛繡好的香囊,出門去尋公子衍,心想還能和公子衍一道赴宴,只見公子衍他們幾個又呆在一處。 鄭桑將香囊暗暗收進袖子,上前行了個禮。 公子衍見到鄭桑,笑說:“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問子徵呢,他教會你沒有,看他這個師傅當得稱不稱職?” 那她真是來得不巧了,看秦徵準備如何粉飾那天的事,現在卻要她交代,鄭桑腹誹。 淑女應該有寬宏的肚量,更不可以論人短長的,鄭桑只能說:“徵公子那日有事,沒有來得及教我?!?/br> 即使她受了那樣的委屈,也還是為他開脫,他應該對她改觀,并且為自己那天的行為舉止感到羞愧,然后跟她這個知書識禮的女郎道歉。 沒想到身側傳來一聲嗤笑。 秦徵的笑聲。 他還有臉笑? 此人,真是不識好人心,也不知道公子衍為什么這么熱衷貼這張冷屁股。也是,秦徵要是識好歹也不至于錯過秦王給的大好機會了。 鄭桑心里默默翻了個白眼,跟隨公子衍一道赴宴。 山月盈盈,夜風清清,幽會良辰。鄭桑隔著數桌酒席,看了一眼公子衍,一面吃酒一面在想尋個機會將荷包送出去。理由她早也已想好,她在里面放了艾葉香草,可以用以驅蚊避蟲。 鄭桑喜上眉梢,摸了摸懷中。 空蕩蕩的…… 她荷包呢? 鄭桑心中一沉,在座位上四處看了看,都沒尋到,不禁蹙眉。 難道掉路上了? 鄭桑借來一盞宮燈,低頭沿著來時的路找。月光雖朗,也是夜里,一路上暗沉沉的,什么也沒看到,蠟燭也燃盡了。 燈滅的一瞬間,鄭桑徹底泄氣,正準備放棄回去,恍然間看見一個黑衣人影站在不遠處的石亭里,手捏酒壺,抬頭望月,時不時對嘴飲一口。六角紗燈擺在他身前,透出微弱的光,映在他臉上,照見難得能出現在那張臉上的,惆悵。 真是違和。 鄭桑想假裝沒看到人繞過去,還沒來得及轉身,那人已經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望了過來。 被發現了。 如此,她便不能若無其事地離開了。鄭桑只得朝他欠身道安,“徵公子?!?/br> 他挑眉輕笑,有點喝多了的輕浮,“你怎么在這兒?”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也是有緣了。 “我荷包丟了,找到這里,無意擾公子喝酒,我先走了?!?/br> “荷包,是這個嗎?”說著,他從袖子里掏出來一個物件,招呼都不打一句,直接朝鄭桑扔去。 鄭桑也沒來得及看清是個什么東西,手里還提著燈,手忙腳亂去接,卻連東西的邊角都沒碰到。那物直接砸到她額頭上,她“啊”了一聲,東西應聲落到她懷里。 一邊傳來秦徵朗朗的笑聲。 鄭桑捂著額頭,看了看手中,確實是她丟的荷包,上面繡著蓮子荷花,也不計較他看她笑話的事,感謝道:“多謝公子?!?/br> “不用,”他的笑意慢慢消退了,又飲了一口酒,沖自己面前的燈撅了撅下巴,“拿這個走吧?!?/br> 他竟然還會憐香惜玉?鄭桑對他有點改觀了,不過只是一點。 鄭桑并不客氣,過去取燈。經過秦徵身邊時,禮貌性地關懷了一句:“公子在對月思人嗎,如何一臉惆悵?” 她只是不想顯得自己太冷漠,隨口一問。秦徵回答沒什么也好,說起自己的心思也罷,鄭桑下句就準備告辭。而他偏偏選了第三種答復,讓鄭桑愣住不知道該怎么接話的答復。 秦徵瞥了她一眼,語態輕慢,“和你有什么關系嗎?” “……”鄭桑又一次見識到了此人的不近人情,心中懷揣的那一點點感激瞬間煙消云散,唯余慍怒。 俄而,她意識到古怪。若只是待人接物冷淡,這種態度未免太沖了,何況是男人對一個不相熟而又美貌的女人。 他對她有惡意,不知哪里來的滔天惡意。 鄭桑收起旁的情緒,一本正經地虛心請教:“我哪里……惹到公子了嗎?” “沒有?!鼻蒯缋仙裨谠诨卮?,臉上的笑容卻顯然不是這個意思。 果然,他補充道:“我只是不喜心思深沉、表里不一之人?!?/br> ---------- 心思深沉、表里不一。 秦徵連用兩個詞形容她,兩個這樣的詞。 他果然和咸城其他人一樣,瞧不起她??伤麘{什么瞧不起她,他的出身又比她高貴到哪里去,一個鄉野村夫。 鄭桑臉色難看,冷嘲熱諷:“我與公子前后沒說過十句話,公子這么評價一個姑娘家,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br> 正人君子,是儒學那一套,秦徵向來是不屑做的。這個女人,對自己真的一點認知也沒有,他看她裝嫻靜都覺得累。明明氣得跳腳,還要幫他說好話,心里不知罵了他多少遍吧。 “呵——”秦徵不禁笑出聲,繪聲繪色開始講,“鄭娘子眼界開闊,屬心之人也非凡人。娘子眼中,公卿世家,不過爾爾,至權至貴,唯有一人。我家道衰落,那么好的機會還不懂珍惜,不敢與他們比肩,自然不值得鄭娘子費心思。只是徵敢問,鄭娘子擇婿,如何篤定公子衍是太子人選?” 鄭桑一開始覺得秦徵的話沒頭沒腦,越聽越覺得耳熟。 這不正是她那天和瀟瀟說的話嗎? “你跟蹤我,偷聽我講話!”鄭桑臉色發白,覺得后怕。她竟遇到這樣的登徒浪子,覬覦她的美貌,尾隨她。 “……”秦徵嫌棄地翻了個白眼,“誰跟蹤你,你也太自作多情了……” 鄭桑松了口氣,還好沒有惹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轉而反應過來不好。秦徵聽到了她私底下和瀟瀟說的話,知道她接近公子衍的居心。 又或者惡意揣測她的所作所為都是不懷好意,所以說她心口不一。若這些話傳出去,她的聲名就全毀了。 決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鄭桑低頭,醞釀了一會兒,再抬頭時,眼中已經蓄了兩滴淚,在眼眶打轉,“我母親出身低微,嫡母也對我不好,連帶著別人都瞧不起我,甚至家中下人都能對我惡語相加……” 哭哭啼啼,絮絮訴苦,叫人心軟。秦徵以往最沒有耐心看這個,現在卻覺得好玩,打趣道:“你每天要喝很多水吧?” “什么?”這話題轉得也太快了,她眼淚要憋回去了。 “不然眼淚怎么說來就來?” “……”這個男人,心是鐵石做的嗎,怎么能這么不解風情!虧她剛才還覺得他會憐香惜玉! 鄭桑嘴角抽搐,還要維持臉上的苦相,抹干眼淚,繼續委屈說道:“女孩子本來就是要出嫁的,我就是想嫁個好人家,過得好一些,這樣也有錯嗎?” “你覺得自己過得不好?”在秦徵眼中,這無異于一個笑話。 他拉上鄭桑就走,連燈也沒拿。 喝了酒的男人,可不知道會做出什么事。 “男女授受不親,公子放開我!”鄭桑滿心驚懼,拼命掙扎,自是無果。 沒走多遠,他們繞到不知何處,秦徵指著前面。 鄭??吹絹硗钠腿?,有抱稻草的,有提水的,還有牽馬的。 原是養馬處。 鄭桑不解,“帶我來這里干什么?”怎么,他轉性要教她了?她可不樂意學了。 “那邊,”秦徵轉手指向不遠的燈火通明處,“觥籌交錯。他們,大晚上還要擔心一匹馬吃得好不好,因為明天我們這些公子王孫還要騎。你身上遍著綾羅,還有很多人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你覺得和他們比起來,你過得不好?” “他們出生如此,怎能和我比?” “那你出生就是庶女,為什么要想改變?” 鄭桑啞口,覺得秦徵是詭辯,順著他的話只會落入他的言語陷阱,一把甩開秦徵的手,有些氣惱,“我思變是我的事,我難道攔著他們進取了?你這樣悲天憫人,為什么不去幫他們,大庇天下寒士?和我一個弱女子說算什么本事,難道于事有濟?” “我會的?!彼p說,而又堅定,然后向著月光的方向離去,只留給鄭桑一道黑黢黢的背影。 這人大概是醉了,加之心情不好,被她撞上。 晦氣! 鄭桑心里默默罵了一句,背過身,朝著與秦徵相反的方向離開。 才邁開腿,宴會那邊猛然傳來一陣巨大的sao亂聲。 ---------- 不是那種宴會達到高潮處的歡呼,而是一種慌亂的吶喊。 秦徵、鄭桑二人雙雙望向宴會方向。鄭桑心中浮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問秦徵:“發生了什么?” 他怎么知道。 秦徵沒有分出絲毫目光給鄭桑,也沒有回答,只是憑借直覺,往宴會那邊沖去。秦徵才做出反應,一群黑衣人從暗處冒出來,手里拿著刀兵,把秦徵、鄭桑二人圍了起來。 這可是王家圍獵之所,怎么會有這種打扮的人? 生平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的鄭桑,不用多想也知道大事不妙,他們在月光下發亮的劍刃就夠讓人膽寒了。 鄭桑碎步挪到秦徵身后,下意識扯住秦徵衣袖邊角,顫著聲音問:“這些是什么人……啊——” 話音未落,黑衣人揮著武器靠了過來。情急之下,秦徵單手擒住一人,奪過一柄長劍,用以防衛。 雖有武器可以傍身,可對面人多勢眾,鄭桑還一個勁黏在他身邊,一邊尖叫一邊扯他袖子,秦徵根本伸展不開。 秦徵越來越煩躁,沖鄭桑吼了一句:“別拉著我!” 鄭桑早已被刀光劍影嚇得六神無主,不僅拽得更緊,還吼了回去:“不要!” 秦徵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一手持劍,一手護在鄭桑面前,邊擋邊退。 正在秦徵疲于應對時,他聽到不遠處一聲馬嘶,正朝他奔來。 那匹倔馬! 秦徵眼睛一亮,當即握住鄭桑的腕子,左右揮劍沖出幾人的包圍。 他們狂奔到馬前,秦徵強硬地扯開了鄭桑的手,騎上了馬。 鄭桑愣在原地。 她不會騎馬,是真的不會,她只是個累贅,他要扔下她了。 鄭桑感覺到自己空蕩蕩的手,耳后是就要追上來的黑衣人,又一次感覺到無助與無力。 今日大概就是她的死期,與圓月做伴。 他把她留在這里,他也休想跑! 鄭桑正要試圖拽住秦徵的衣角,秦徵朝她伸出了手。 “手!”他喊道,用力抓住她的腕子,順勢把她拉上馬,比推開時更不容拒絕。 他或許不憐香惜玉,但是真的悲天憫人。 也不知道奔馳了多久,黑衣人已經被他們甩了老遠,一點多余的聲音也聽不到。鄭桑這才有一種劫后余生的不真實感,五感漸漸回籠。 頭發早已顛散,被風胡亂吹到臉上,還有風干眼淚的冰涼。 原來她哭了,不知道什么時候。 “我們要去哪兒?”鄭桑問。 “不知道?!鼻蒯缑碱^緊皺,只想有多遠跑多遠,被追上就麻煩了,帶著鄭桑就更麻煩了。 向北還是向南,反正不是向西,因為月亮不在頭頂。就這么一直跑一直跑,竟看到了幾家燈火。 “你看!”鄭桑激動地指著前面那戶人家,心喜今夜有著落了,又沮喪搖頭,“可我們沒有憑證,今夜難道只能露宿荒野?” 秦國有律法,留宿旅人要有官府憑證,否則與jian人同罪,當年的商君就是因此無處可去被逮的。 秦徵卻不以為意,下馬去敲門。 鄭桑坐在馬上,覺得秦徵八成要碰壁,又有那么兩成暗暗希望這家主人能可憐可憐他們。 只見秦徵與主人家說了一會兒話,便過來扶她下馬,說:“好了,我們今晚可以住這兒了?!?/br> 這是鄭桑第一次騎馬,就這么激烈,雖然有秦徵一直在后面扶著她,鄭桑還是覺得渾身上下疼,尤其是大腿。 鄭桑扶著秦徵一瘸一拐進屋,目送上年紀的女主人離開,覺得不可思議,輕聲問秦徵:“你怎么說動他們的?” 秦徵從懷里掏出一張紙給她看了一眼。 “你怎么還隨身帶著戶籍書?”鄭桑震驚。 秦徵不想費力和她說,只調侃道:“沒這東西你今晚就真要露天席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