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偏愛 第71節
陸清玄聽懂了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些詩賦。他不知道過去發生了什么,但現在,偶爾的,她也愿意讀一讀詩集。 他喚了她一聲,夏沉煙轉過頭。 他低下頭,拂開她的帷帽,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夏沉煙睜著眼睛,片刻后,慢慢閉上,接受這個祝福。 耳邊是輕微的風聲,和陸清玄像琴聲一般好聽的低笑。他又吻了一下,問道:“今夜還是睡馬車嗎?想不想去湖面上看看?” 他知道她不喜歡下雨,那么或許也不喜歡水??墒窃谀切┰娰x中,詩人總是睡在湖面的船上。他想,她或許會喜歡。 夏沉煙應好,陸清玄讓人去租了一葉扁舟。 船家撐著長篙,在岸邊停下。 陸清玄上了扁舟,朝夏沉煙伸出手。 夏沉煙把手搭在他掌心,穩穩地上了扁舟。 船家撐開長篙,陸清玄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對他說:“我來試試?!?/br> 船家把長篙遞過去,笑道:“客官,您可得小心些。這撐長篙看著簡單,實則大有乾坤——” 他話還未說完,就停下了,因為陸清玄只是略顯生疏地撐了幾下,便逐漸熟練,就像是練習了許多年。 他對著船家一笑,“我把你送回岸邊,這扁舟就向你租一夜,可好?” “當然好,當然好?!贝覙返米錾?,殷勤奉承道,“公子這么快就學會了……” 陸清玄沒有打斷船家的話,他總是很有耐心,將船家送回岸邊,然后又撐著長篙遠離。 “累不累?”夏沉煙坐在船艙內,順手摘掉了帷帽。 入目所見,是瀲滟湖水和浩渺煙波,世界像畫卷一般,朝她徐徐展開。 因為想讓她摘下帷帽,看得更清楚些,所以特意學了撐長篙,送走船家嗎? “不累?!标懬逍f,“把扁舟撐到湖心,我們就可以一起看風景了?!?/br> 湖心沒有別的船家,大約是侍從們給了銀錢,暫時打發走了。 夏沉煙應好,看向他側臉,又把視線投向湖心。 岸上,侍從們吃著瓜果,無所事事地閑聊。 “公子近來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從前在國都時,他可不怎么笑,如今對著一個船家也會微笑?!?/br> 另一個侍從道:“公子怎會如此愛慕夫人?當日,公子遣散他的……嗯……妾室,就已經夠讓我驚訝了,沒想到現在還拋下尊榮,陪夫人出來閑逛?!?/br> 第三個侍從瞥了他一眼,“你還太年輕,不懂什么是愛和心動?!?/br> “你懂嗎?” “我不懂。不過,我知道一樁舊事?!?/br> “什么舊事?”眾人紛紛豎起耳朵。 那侍從不肯說,經不住眾人盤問,方才松了口,含糊道:“當日遴選秀女,公子早就等在那里,是因為有人對公子提過夫人?!?/br> 眾人吁氣,“這不是廢話嗎?夫人美名天下知。那日換防,人人都想換去光華殿,一睹夫人風采?!?/br> 那侍從心想,不是這樣的。 陛下——他還是習慣如此稱呼他——陛下怎么會因為一句“夏姬姿容冠天下”的歌謠,就推遲召見臣工的時辰,耐心等在那里呢? 明明是因為當時的廷尉提起了她。 廷尉說:“陛下,微臣在酒樓雅間看見了一個極美的女子,她身邊陪著夏沉懷,微臣一打聽,才知道她就是夏家那個女兒?!?/br> 陸清玄毫不在意地應了一聲。而侍從就低頭跟在他身后。 廷尉:“這女子美得不同尋常?!?/br> 陸清玄看起來并不感興趣,但還是隨口問了一句:“有多不同尋常?” “她雙眸極美,氣質……絕佳?!?/br> 陸清玄往前走,看起來并沒有動心。 廷尉說:“像陛下當年豢養的那只白貓?!?/br> 侍從看見陸清玄停下了腳步。 陸清玄問:“過段時間便要選秀了,那夏家女的名字,可在應選之列?” 宮人道:“回稟陛下,她的名字在列,就在冊子第一頁?!?/br> “很好?!标懬逍f,“兵營嘩變之事尚待處理,選秀那日,你記得提醒朕,朕留下來看一眼?!?/br> 宮人應是。 侍從跟在他們身后,聽出來,陛下的語氣仍舊是漫不經心的。他確實如他自己所說,只是打算看一眼而已。 看一眼這個盛名在外的女子,看她是不是果真如廷尉所說,像他當年豢養的那只白貓。 “你在想什么呢?”有人輕輕推了一把侍從,“你的瓜都快掉地上去了?!?/br> 侍從低頭,看見瓜的汁液果然滴在了褲腿上。他連忙拿穩自己的瓜,兩口吃完,問道:“你們有誰知道,公子養過的貓嗎?” “貓?沒聽過?!北娙思娂姄u頭。 “阿光知道啊,他父親也在宮廷里做侍衛?!币粋€坐在角落的侍從說。 “阿光呢?” “去凈手了?!苯锹涞氖虖恼f,“他每次提起公子的貓都要嘆氣?!?/br> “為什么?” “不知道,可能因為那只貓……惹人憐愛吧?” 寂靜夜色籠罩洞庭湖,今夜沒有月光,也沒有繁星。 夏沉煙躺在甲板上吹風,感受從湖面拂來的蕭瑟清風。 “快下雨了?!标懬逍?,“要不要回岸上?” “不要。雖沒有‘滿船清夢壓星河’之景,但可以‘畫船聽雨眠’,倒也不錯?!?/br> 陸清玄便毫無異議地坐在她身邊。 第一滴雨落下時,陸清玄正在撫摸她的長發。他的手背上砸了一滴雨,他稍微頓住,用衣袖遮住夏沉煙,把她抱起來。 “下雨了?!彼f,“進船艙聽雨眠,仔細著涼?!?/br> 夏沉煙把腦袋靠在他胸口。 他抱著她,將她放到船艙,動作謹慎小心,怕磕傷了她。 因為是接待客人的船,艙中鋪了柔軟被褥。 夏沉煙躺在船艙中,聽見雨滴落下來,很快便成了傾盆大雨,如一曲歌謠。 潮濕水氣漫進來,陸清玄問她:“要點燈嗎?” “不要?!?/br> 陸清玄便沒有點燈,把手覆上她的頭發。 第53章 旅途(二) 夏沉煙也不知道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陸清玄的手指一開始只是在撫摸她的頭發,他素來溫柔,泛著潮意的風從湖面吹來,他的手指修長溫熱,像是在給她按摩。 她舒服地躺在船艙里,安靜地傾聽雨落的聲音,一切煩惱似乎在遠去,她重新回到了年幼的時光。 他仿佛說了一句什么,離得很近,夜色中只看得見他漂亮的輪廓。 她隨意地應了一聲。 接下來的事情便不受控制,雨落個不停,天地卻變得寂靜??諝庵械拿恳豢|風,都像是一個吻,拂到她身上。 陸清玄這個人,向來是溫柔而熱烈的。夏沉煙常常在想,若是他當年不做飄搖帝國的皇儲,會不會像宜安那樣,當沒有外人在的時候,便放肆地大笑,蹦跳著撲進喜歡的人的懷抱。 “你分心了嗎?在想什么?”陸清玄微啞的聲音響在她耳畔。 “在想你?!毕某翢熣f。 陸清玄安靜下來,夏沉煙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逐漸加快,如同最肯定的回答。 他仿佛在說——是的,我知道了,你喜歡我。 好巧,我也一樣。 雨水打在湖面上,小小的扁舟在湖心搖曳。 好多次,夏沉煙都覺得他們會被顛簸進水里,但直到天色微明,大雨初歇,她的想象也沒有應驗。 她從前明明厭惡雨水,現在傾聽水聲,卻察覺到真正的快樂和安寧。 她攬住陸清玄,珍重地觸到這個讓雨變溫柔的男子,“我睡了?!?/br> “睡吧?!标懬逍阉哪X袋擱在他身旁,取來船艙的小毯子,想給她蓋上。 毯子有點潮,陸清玄摩挲了一會兒,把他的披風拿過來,蓋在她身上。 夏沉煙靠在他身邊,很快便睡著了。 云銷雨霽,紅日初升?,F在正是陽光最微弱的時候,她閉著雙眸,晨曦從船艙外照進來,鍍在她身上,讓她看上去格外靜謐。 陸清玄望著她,一時忘了要做什么。等他回過神,他拂過她鬢角碎發,擦拭掉她額上的汗珠。 他動作很慢,無數回憶從心頭掠過。他忽然想,這樣也很好。 越廝守,越著迷。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 夏沉煙醒來時,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回到了馬車上,身上已經被拾掇干凈,她手上還抱著一件披風。 她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