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偏愛 第2節
眾人無可辯駁,陷入沉默。不一會兒,她們交談起別的事情。 含星跟在夏沉煙身邊,說:“姑娘,剛才管事姑姑跟奴婢說,若您需要更衣,可至后殿——您的繡鞋似乎被濡濕了,要換鞋嗎?” “不用?!毕某翢煹卣f。她偏過頭,看向偏殿的窗戶。 這扇窗戶的后面,有一棵繁盛的柳樹?,F在是秋季,柳樹的葉子都發黃了,不知是宮中哪個人,把六根枯黃的柳枝折下來,插在樹腳下。 “六”,或是“柳”,似乎都和“溜”的讀音相近。夏沉煙不經意地想。 秀女們談到了皇帝陸清玄,聲音逐漸變得熱切,連角落里的夏沉煙都隱約聽見了。 “……當時沒人想到陛下會贏,胡人都快打到國都了?!?/br> “我聽說,那時候,有幾個世家已經打算向胡人投降了,有人打算獻上自己的妻妾和婢女?!?/br> “這樣雄才大略的陛下,不知會選中誰?” “夏家女一定會入選吧?我剛才看見她,甚至想起了‘我見猶憐’的典故?!?/br> “被選中也不一定是好事,這一百多年來,他們獻了多少女子和財寶出去了,甚至還獻了妃嬪?!?/br> “當朝的天子,應該不會再做這種事,反正我是很想入宮的……” 夏沉煙循聲望過去,那幾個秀女有所察覺,和她對視一眼,交談聲逐漸低不可聞,夏沉煙卻回憶起了她們說的那件事。 那已經是一年前了。 陸清玄以帝國儲君的身份登臨大寶,面對的卻是積貧積弱的王朝、把持朝政的大司馬、強盛的五大世家,以及舉兵進犯的胡兵。 夏沉煙不太清楚中間發生了什么樣的籌謀與無聲的廝殺,但她知道結果—— 陸清玄親手射殺大司馬,率三十萬將士,御駕親征,迎戰兩百萬胡兵。 他打贏了,盡管贏得很慘烈。 胡人元氣大傷,這是大燕王朝飄搖百年來,第一次擊退胡兵。 年輕的帝王,一戰立威,名揚天下。 夏沉煙漫不經心地回憶著這件事,再次看了一眼窗外的柳樹。 一個管事姑姑拿著名冊,邁入偏殿,說道:“陛下和太后娘娘已經到了,被念到名字的秀女,請隨奴婢來?!?/br> 偏殿的秀女們都停下了說話,一種緊繃的氛圍開始蔓延。 管事姑姑五個、五個地念名字,被念到名字的秀女們走出偏殿,不久后又回來,被分成了兩撥。她們的姐妹們圍上去問: “怎么樣?陛下圣顏如何?” 回來的秀女滿面羞愧:“陛下威嚴甚重,我沒敢細看,但應該是……面如冠玉?!?/br> “陛下可有詢問什么?” 回來的秀女說:“陛下沒有說話,但大總管問了句,‘可讀過書?可會詩詞?’我說略通一二,又回答了幾個問題,然后就入選了?!?/br> “那對面那撥秀女,便是落選的?!?/br> “幸好我認得一些字,讀過幾本詩集……” 秀女們輕聲細語地議論著,因為大多數秀女都出身顯赫,還有可能是未來的妃嬪娘娘,管事姑姑們也沒有太過干涉。 越來越多的秀女被念到了名字,含星忍不住問:“姑娘,怎么還沒有輪到您?大司空不是說,把您的名字安排到了前面嗎?” 夏沉煙笑了一下,低聲說:“我讓人調整了順序?!?/br> 含星瞪大眼睛,她環顧左右,把嗓音壓得極低:“為何?” “陛下根本就不在意這場選秀,我得到了消息,他傳了口諭,要在今日午時,于御書房召見臣工?!?/br> 含星看了一眼偏殿的更漏,說:“現在已經是巳時末了,也就是說……陛下不等選秀結束,馬上就要走了?” “正是。陛下離開之后,將由太后主持選秀。太后和我姑母有嫌隙,她不會選我?!?/br> 含星說:“您會落選,然后呢?——奴婢當然也不希望您進宮,但是,姑娘,無論您去哪里,都請帶上奴婢?!?/br> “我會帶上你?!毕某翢熚⑿?,“我聯系了母親的舊部,他會帶上我們一起離開?!?/br> 含星的思緒轉得飛快,迅速衡量成功離開的機會。 她很快發現,以宮廷規矩的松散,和大司空在皇宮中所受的掣肘來看,這機會竟然并不渺茫。 姑娘甚至問出了大司空布置在皇宮的暗棋,她們完全可以避開這些人。 惴惴不安的情緒仍然包裹著含星,但與此同時,一股即將跳出樊籠的激動心情,在含星的胸膛躍動著,愈演愈盛。 在這樣的激動情緒中,光陰一點一點往前爬,很快過了午時,又有許多秀女被帶走,再回到偏殿。 只剩最后一批秀女,尚未參與三選。 “夏沉煙?!?/br> 姑姑念了她的名字。 夏沉煙起身,和另外四個秀女一起跟隨著姑姑,走出偏殿,穿過廊道,來到正殿。 她們并排站好,恭謹地低頭,立在正殿里。 太監念了五個秀女的家世和名字,在念到夏沉煙時,還加了一句“系出名門”。 夏沉煙等待大總管詢問一些問題,她猜測大總管可能會詢問她們可會撫琴、詩詞、下棋之類的問題,一切與帝王的喜好相近的問題。 她打算回答不會。 但她卻沒有聽見這些問題,而是聽見一個如同琴聲一般美妙的聲音。 這是一個本來應該在午時之前,就離開這座宮殿的聲音。 卻不知為何打亂了原先的計劃,出現在這里,等待最后一批秀女的到來。 這道聲音低沉和緩,甚至稱得上有幾分溫柔。 他說:“夏家女,你抬起頭,讓朕看看?!?/br> 第2章 偏愛 雨點打在飛檐碧瓦上,空氣中彌漫著潮潤的水氣。 夏沉煙慢慢抬起頭。 拿著名冊的太監忘了詢問,連坐在上首的太后都微微怔住。 陸清玄的神色卻仍然很平靜,他坐在龍椅上,清貴華然,俊美無儔,纖長眼睫微垂,淡淡地望著她。 夏沉煙和他對視,她的目光同樣很平靜,臉上沒什么表情。 恢宏的宮殿成為兩人的陪襯,世間萬物仿佛褪去了顏色,唯有兩人仍余鮮活色彩。 兩息后,夏沉煙輕輕垂下雙眸。 太監終于想起自己的職責,問道:“可讀過書?可會……” 陸清玄抬手,止住太監的話。 “留牌子?!彼ひ羟宓卣f。 太監愣了一下,立刻道:“夏沉煙,留牌子,賜香囊——” 夏沉煙接過香囊,和其余四個落選的秀女一起被引出大殿。 她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繡鞋確實被濡得太濕了。 她踩著潮濕的鞋,回到偏殿。偏殿中的秀女已經被分為兩隊,一隊有十二個秀女,另一隊有一百多名秀女。 夏沉煙被領到十二個秀女那隊,另一隊的一百多名秀女被帶走。 姑姑們的態度變得更加恭敬,請夏沉煙等人坐下,輕聲細語地向她們講解之后的流程。 含星臉上的意外神色幾乎難以掩飾,她來到夏沉煙身邊,輕聲問:“姑娘,您入選了?” 夏沉煙一邊聽姑姑講解,一邊“嗯”了一聲。 含星說:“您剛才去正殿時,奴婢打聽了一下,另外十二個入選的秀女,都是精通詩詞的。有人回答只讀過幾句詩,落選了;有人回答略知一二,被大總管問了幾句詩,她答上之后,太后娘娘才說留牌子??赡坪醪⒉凰闵瞄L詩詞?!痹趺磿脒x? “我沒有被詢問關于詩詞的問題?!毕某翢熣f,“看見窗外那棵柳樹了嗎?” 含星望了窗戶一眼。天地上下盡是雨霧,窗外那棵柳樹浸泡在雨水中,隨風而動的枯黃柳枝,仿佛是它能得到的唯一自由。 “奴婢看見了?!?/br> 夏沉煙說:“去把樹根下的六根柳枝折掉?!?/br> 含星微微吃了一驚,很快反應過來。她應了一聲“是”,走到偏殿門口,找了個借口,說要出去。 守偏殿的宮人們沒有阻攔,客氣地讓她快去快回。 有一個坐在前方的秀女,轉頭看了夏沉煙一眼。夏沉煙對上她的目光,那個秀女略顯倉促地轉過頭去。 夏沉煙沒有太在意。她望向窗外,看見一個不認識的小太監走到柳樹下,踢踢踏踏的,把六根柳枝都踩折了。 過了片刻,含星回來,低聲回稟道:“姑娘,事情辦好了。這些柳條,是您給夫人的舊部留下的信號嗎?” 夏沉煙頷首,“陛下不會無緣無故更改計劃,他可能會留意到名冊順序被人更改,我讓他們先行離開?!?/br> 為秀女們講解流程的姑姑,注意到夏沉煙和婢女的竊竊私語,忍不住看過來。 夏沉煙望了她一眼,姑姑下意識收回了目光,繼續講解流程。 含星并沒有注意到這短暫的交鋒。她略帶可惜地說:“離開?這樣您就失去了幫手。宮中規矩尚未整肅清楚,陛下不一定能查得出來?!?/br> 夏沉煙語氣很淡,“他如果有心,就一定能查得出來,我不想讓這些人平白受到波及?!?/br> 不久之后,姑姑講解完畢,每個秀女的位份和宮室也安排好了。 夏沉煙被封為嫻妃。除她之外,另有一個出身于大世家的秀女被封為順妃。余者皆為昭儀、婕妤或美人,位份更低。 眾人見禮,互稱了幾句“jiejiemeimei”,被姑姑引往各自的宮室。 夏沉煙被分到的宮殿是永寧宮。分配宮殿的人似乎有意照顧她,她獨自享有整座永寧宮,而順妃的宮里另住著兩個美人。 轉過永寧宮精雕細刻的影壁,可以看見廣闊庭院。庭院中草木疏朗,種有瀟湘竹,正中擺著一個門?!簿褪撬?。 水缸由上好的青銅雕鑄而成,其上盤桓著水龍紋樣。瀟瀟秋雨落入水缸之中,在水面上打出一個個細小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