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娘 第63節
待二人走出圣康殿,李肅對侯爺一揖禮:“給老侯爺賠罪了,是晚輩考慮不周,生病之人最大,我,太過著急了。 王霜:“不敢當,李大人以后離小女遠一些,就是對她最大的考慮了?!?/br> 說完他快步離開,不愿與李肅再多呆一秒。 李肅慢慢踱步,果然在宮道上見到了張憲空。好狗不擋道,他擋在這里肯定是要說一些與王承柔有關的話。張憲空能走到這一步,說明他是個明白人,李肅覺得他可以一聽,看他能說出什么來,總該不會像王承柔一樣,竟說些他不愛聽的。 李肅打定主意后,繼續朝前邁步,卻見張憲空身旁跑過來一人,對著他耳語了幾句,然后他就表情大變。 李肅從來沒見張憲空這樣城府的人,露出過如此外露的表情,是什么表情呢?是震驚、狂喜、激動,好像都有。李肅眼見著等在這里多時的張憲空,一個轉身幾乎是用跑的速度在行走,幾步就把給他報信的人甩在了身后。 李肅皺了眉,心里滿是他看不清現狀的疑惑。 第64章 張憲空出宮后他不再控制, 而是跑了起來??僧斔艹鲆欢尉嚯x后,他慢慢地停了下來,腦中像是有風在灌, 但他還是冷靜了下來。他在做什么, 他不能去見她。 不僅不能見,他還要趕緊讓她把和離書簽了。之前王承柔一直病著, 張憲空自然把此事放到了一邊,現在不行了,此事要趕緊辦了。 此刻, 張憲空無比慶幸他走了這一步, 若是他與承承此時還在一起, 那李肅必會下殺心,不會有第二種可能,而自己或是侯府都保不住那個孩子。 張憲空在凈場恢復了一個月后, 就任了監廠的副監,從那日開始, 他只回家了一次, 然后經歷了眼見著父母悲凄的場面而不能解釋, 自那之后他就一直住在宋衛所居的區域,外宮的一片院子里。 張憲空之前跑得很快, 跑出了很遠,現在要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走了很長時間才回到住處。 這一路他本想把事情捋順, 把該想到的風險都要提前預估出來, 但他竟然做不到, 那么長的一段路, 他想了王承柔的身體狀況, 以她現在這個情況,這個孩子能不能順利生長,順利生下,以及她會不會被這個孩子拖累,把剛見好一些的身子重新拖垮。 他還回憶了家中小弟小妹出生時的情形,被裹在小包背中,那皺巴巴的小臉,那可愛的小手小腳,不知他與承承的孩子會長什么樣子。 張憲空就這樣,一會擔憂一會欣喜,一路走到了義父的屋子。 宋衛看他面色不對,問他:“怎么,李肅說了什么?” 不知為何,容靜居每日給張憲空報信之人,昨日沒有來,而今日侯爺當庭說有關于他家與李肅的事要稟給皇上,張憲空不做他想,這事一定是與王承柔有關。 他本想向侯爺求問此事,但想到對方現在見到他,都是一口一個公事公辦的張大人,料想他是不會告訴他的。 最終思來想去,他決定探一探李肅。雖然有些事他與李肅是心照不宣,但有些話正好可以借此機會講出來。在王承柔問題上的平衡,是他們二人都想要的。 可當他終于等到李肅出現在宮道上時,一日未見的奴仆竟告訴他王承柔懷孕的消息。 他自是顧不上李肅,這個時候如果見了李肅,與之交鋒,他肯定會控制不住興奮與得意的,而瘋狗是不能這樣刺激的。 加上他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一口氣跑到王承柔面前,把她抱在懷里,告訴她自己有多高興,所以,他沒理李肅轉身就跑了。直至這份喜悅與激動慢慢冷卻下來,他也走回到了義父這里。 張憲空搖頭:“沒有,我沒見他?!?/br> 宋衛:“那你這是,” “王承柔有孕了?!?/br> 宋衛一驚:“??!這,這是好事?!?/br> 張憲空:“義父,我有點怕,我怕好事變壞事?!?/br> 宋衛明白張憲空在說什么,他已經聽張憲空說過,李肅在他府上安插廚娘給他兩口子下藥之事,這說明李肅早就想到了這一點,而且他還很在意,他的態度也很明確,就是不讓王承柔懷上別人的孩子。 如今,懷孕這樣大的事肯定是瞞不住的,李肅知道后自會明白他的計謀失敗了,他被小倆口給騙了,加上他本就千方百計地不讓王承柔懷上,怎么想,這個孩子都危矣。 連宋衛都開始在屋中走來走去,這事確實難辦。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對張憲空道:“那日在凈場外,我看李肅對王承柔一讓再讓,關切的樣子,也許他看在她身子虛弱的份上會投鼠忌器。畢竟你現在與她也沒關系了,只要你這個親爹退下去隱下來,對此事不聞不言,降低存在感,也許李肅就忍了呢?” 宋衛說的是有道理的,這個走向張憲空想過。李肅表面上恨著王承柔,但張憲空知道,他的這份恨是緣于求而不得,甚至可能是緣于愛。 張憲空以前想到這個可能時,他是逃避且否定的,他并不想有個強勁的情敵也是愛著王承柔的,這是他的私心。但此刻,張憲空希望李肅對王承柔的感情里能有愛的成分,只有這樣,她與孩子才能逃過一劫。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把希望放在李肅的身上,他站起身來,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這第一件恐怕又要傷王承柔的心了,但他必須這樣做。 張憲空回到自己屋中,拿起筆來,寫了差不多一天,滿滿的兩頁紙上寫的都是和離的內容,這封和離書一出,勢必成為云京城歷史上最長和離書。 在寫的過程中,張憲空把自己代入李肅的心境,想他最想看到一封什么內容的和離書。如此寫完之后,張憲空把筆一扔,整個人,心都是空的。 待他緩了一會兒,拿起這兩頁紙來通讀一遍,字字絕情,句句決絕,任誰看了都能看出寫此書之人的和離決心。 張憲空把紙張放下,又獨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把此信塞到了信封里,封上了口。 李肅出宮坐在馬車里,早就吩咐了下去,讓人去查今日與張憲空說話之人是誰。在得到消息前,他在心里過了一遍,能引起張憲空這么大反應的會是什么樣的事件。 那樣子明明是狂喜,什么樣的事能讓張憲空高興成那樣?李肅想來想去能如此左右對方情緒的,唯王承柔能做到。 一個念頭一閃而過,不可能,李肅馬上在心里否決了,他已提前做出了萬全的布置,虎二娘的稟告中,并無異常。 但,李肅讓車夫掉轉馬頭,他道:“去容靜居?!?/br> 李肅現在出入容靜居,府內的下人自然無人敢攔他,他們可以把固國公府上的婆子們趕走,卻不能趕這位大人。就連府上的夫人也不曾下過這樣的命令,下人們為此都松了口氣,真要是下了這樣的命令,那就是神仙打架難為他們這些小鬼了。 再說秦居士還在府上給夫人醫病呢,秦居士能住在府上這樣全天候近距離診疾,自然也是這位大人的功勞。所以,容靜居的下人們還要給他恭恭敬敬地行禮。這場面,弄得李肅跟容靜居的男主人一樣。 李肅快步朝秦洞天住的方向走著,忽然他腳下一頓,朝右邊看去。 “你,過來?!彼钢粋€奴仆道。 那奴仆被他叫得一個激靈,你低頭走近李肅。李肅讓他抬頭,只一眼李肅就認出這下人不僅身形像他之前所見之人,他就是報信的人。 李肅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沒說話,大步邁向秦洞天所居的院子。 秦洞天在熬藥,李肅的那點醫理都是跟他學的,這院子里彌漫的藥味,他一聞就覺出了不對。李肅湊火爐邊一看,他問:“怎么換藥了?” 秦洞天抬頭看他一眼,復又低下頭去盯著爐火:“你來了?!?/br> 正好該是放最后一味藥的時機,秦洞天把藥稱上的那把藥扔進藥罐中,他道:“正好,你從我這兒學了不少,來鑒一下這里有什么藥材?!?/br> 最后的這味藥開始冒出藥性,與之前煎到半成的藥材混在一起,從藥罐里冒出的藥味一下子就變了。 李肅低下頭去,耐心地嗅聞,他道:“甘草,丹皮,芍藥,白術,大棗,” “嗯?!鼻囟刺禳c頭,“還有呢?” 李肅:“黃苓與紫花地丁?!?/br> 李肅站直身子:“你這味藥,藥理相悖了?!?/br> 秦洞天:“哪里相悖了?” “保胎還是去熱,你總要選一樣吧?!崩蠲C聲音陰沉。 秦洞天:“你也知道不好兩全,說明她的身體根本就經不起折騰了。婦人生產臨門一腳雖最為兇險,但其過程也不是萬全萬安的,吃的喝的、日常的生活安排,哪一樣出了差錯,根本等不到生就有可能一失兩命。胎兒與母親臍梗相連,血脈一體,牽一發而動全身?!?/br> 李肅的眉眼也陰沉了下來,他看向秦洞天,秦洞天能想像得到,李肅是什么樣子,他雖不怕李肅,但也不想面對這份戾氣。秦洞天眼不抬,只盯著藥罐。 他以為李肅會拂袖而去,急于去確定什么,那樣的話,他還有一句話囑咐,醫者父母心,他也不想那位娘子出事。 但李肅沒有,他一直站在他身旁,動都沒動一下,待秦洞天實在是不解抬眼去看他時,就見李肅盯著他問:“若是騙她呢?” 秦洞天不解:“什么意思?騙她什么?” 李肅:“可否在她睡夢中,把胎兒給她打了,然后以這個孩子吊著她,先把她的心病除了?!?/br> 秦洞天大驚道:“然后呢,待她身體大好時,發現肚子不見長,這時再告訴她,她根本沒懷孕,是我為了醫治好她的心病而騙她的。國公爺,您打的是這個主意?!” 李肅:“知我者,居士也?!?/br> 秦洞天呵笑一聲道:“可惜啊,你這第一步就行不下去,你忘了我剛說的,別說睡夢中打胎了,就是她清醒著,身體也挨不住。想讓人睡得連這樣的事情都查覺不到,那得是多強的迷,。藥才可,你不如直接掐死她來的痛快?!?/br> 秦洞天難得激動了起來:“當初我幫你配藥丸給皇上,是知那東西吃了,只會產生中毒的假相,并不會真的要人性命,我早與你說過,不,我同老丞相也說過,恩情,我秦洞天是一定要報的,但也要按我的良心來。李肅,你把我弄到這里來,如果最后是想要她的命,不如現在就讓我走?!?/br> 李肅的眼中何止是充滿了戾氣,那里已經漆黑一片,他不動如山,他不發怒,他語言平和,但他的內心已被燒灼了數遍,遍地焦土荒原。 李肅不言語了,他扭頭就要走,身后秦洞又道:“我還得提醒你一句,她心腑不穩,經不得嚇,胎兒月份雖小,但若此時滑落,以她現在的體況抗不抗得住都難說?!?/br> 李肅腳下一頓,這一頓就頓了好久,然后他慢慢地回過身來,走回藥房中,慢慢地坐到了一把椅子上。 秦洞天不再理他,重新把目光放到了藥罐上??磥砝蠲C倒是把他的話聽了進去,在他這里緩和情緒呢。 秦洞天道:“你坐一坐,一會兒這藥成了,你正好給她端過去?!?/br> 就在李肅在藥房冷靜的時候,早在他邁進容靜居時,腿腳一向利索的王路就抄近路跑回主屋稟報了。 在知道自己懷有身孕后,王承柔的精神就好多了,雖額頭還是熱,但一口藥沒吃,一滴血沒放,她高熱的狀況自己就減輕了,這一點點熱比起她得知自己懷孕前,著實要好上很多很多。 但王承柔心里一直都是玄著的,只要一想到秦洞天拒絕了她的請求,王承柔就不得安寧,哪怕能求得秦洞天晚一些告訴李肅,于她來說也是好的。 此刻聽到王路來報,李肅來了,王承柔緊張地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人,心里更涼了,這一定是去找秦洞天了。 王承柔摸了摸腹部,那里還什么都沒有,不僅沒有小肚子,還因她近些日子吃的太少,而平坦得很,若是躺下去,連平坦都做不到,整個腹部是凹下去的。 可是,就是這樣的“貧瘠”上,正在孕育著希望,它照亮了王承柔灰掉的心冷掉的情,從此,她這一世有了新的意義。 王承柔把手從腹部移開,她對清香說:“我想吃軟酥酪,還有紅棗粥,燜rou也去做了一點來,要爛爛的,還有青菜,炒上一盤少油的,炒好后放一點點麻油?!?/br> 王承柔很少對吃指指點點,她并不好吃,從不管廚房做什么,也只在出了胡二娘的事后,她才關心起廚房的事來。 如今,王承柔覺得自己太瘦太弱了,這樣的她別說保護孩子,就是與李肅去斗都是做不到的。王承柔后悔了,她不該任自己的心境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差一點就害了她的孩子。 還好,一切還來得及,就算要過李肅那一關,她也要身體強健起來才能更好的應對。 清香自然是樂于見到王承柔這樣的,但她說:“奴婢一會兒再去,今日肯定讓您吃上,但我現在去心里不踏實,我不放心?!?/br> 清香是怕她去廚房的功夫,李肅會過來,若他有什么瘋狂的舉動,多一個人保護姑娘也好。 王承柔也明白她的意思,點了點頭,正想下地去換身衣服,然后好好梳個頭,不要再這樣一臉病容,像是下一秒就要咽氣的樣子??僧斔p腳剛踩到地上,正要站起來時,王承柔停了下來。 清香問:“怎么了?” 王承柔微微搖頭,不,她不能這個時候梳妝打扮,拿定了主意后,她重新上了榻,把清香剛給她簡單挽的一個發髻也拆散了,一頭青絲垂了下來。 這還不算完,王承柔以手指往榻桌上的杯子里蘸了兩下,然后用濕手縷了縷兩邊的頭發,剛還看上去精神不錯的人,一下子變得脆弱易碎起來。 王承柔重新躺了下來,雖然是最放松的姿勢,但她渾身都在緊崩著,面上不顯,內心卻在嚴陣以待。 終于,屋門響起了動靜,守在外面的清心道:“李大人,我們夫人睡了?!?/br> 李肅聽她叫過好幾次夫人了,前面幾次沒與她計較,但今天不行了。他道:“容靜居現在還有夫人嗎,哪來的夫人?!?/br> 清心改口道:“是娘子,娘子睡了?!?/br> 李肅:“睡了就叫醒她?!闭f著朝門踹了一腳,兩扇門全部大開,李肅邁了進來。 王承柔一下子坐了起來,見李肅一手持碗走到榻前,二人面對面相視無語。 李肅的目光掃過她的臉,是又發熱了嗎,似出了很多虛汗的樣子,她坐得很直,脖子梗著,上面的青筋清晰可見,削瘦的肩被包在白綢薄衣里,這屋里炭火燒得旺,倒是不擔心她會被凍到。 兩方的鎖骨最是顯眼,撐著的窩窩里都快能放水養魚了。她很緊張,他看得出來,那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手中的白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