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的真切及最真切 05
計程車慢慢往前行駛,車窗外景致緩緩變化。杜盈青下車沒多久,沉映珊也下車了。眼看街景逐漸熟悉,薛槿荷等計程車靠向路邊,下意識要打開手邊車門。但車道上總有揚長而過的汽機車。她等了一陣,安靜的車里響盪起上司嗓音。 「從你另一側下來比較安全?!?/br> 薛槿荷望向副駕駛座。 但沒對視上已熟悉的臉龐,反而注意到開門下車的寬闊肩背。楊嘉凡跨步下車。甚至她都還沒反應過來,另一側后座車門開了。響聲鑽入耳里,眼中就躍進一隻朝她伸來的手。 薛槿荷雙眼不禁定住了。 盯著那隻手。然后凝起等著她覆上手的楊嘉凡。 彷彿隨時都作好要拉住、撐扶起她的準備。而這刻:他想助她一臂之力。 「這不是牽手?!寡﹂群沙吻灏阏f,猶豫幾秒,還是握住他手,當他往外拉的時候她穩穩站住。而且特別必須辨明對與不對?!高@不是牽手,所以不是『行』?!挂悦馑`會──可是她竟有絲理不直氣不壯。 「我也只是認為你剛剛需要幫忙?!?/br> 「因為,這只能算是不正式的牽手?!?/br> 「我沒有說什么?!?/br> 薛槿荷無法制止地澄清。這根本是狡辯啊。 楊嘉凡對她的反應似乎不介意,而且特別悠然──因為留意到她此地無銀三百兩?被發現了嗎?她自己都要懷疑起,她究竟哪壺不開提哪壺,心底想什么。畢竟當他伸出手而她愿意接納的時候,不也同時代表著,她在意他嗎? 不想放開。 等到她拉過手那刻的他,是不是也有心被觸劃上的感覺?然后,不想放開。 無法不想。她無法不看。不自禁抬頭,卻跟他四目對望。 薛槿荷閉上嘴裝若無其事,往包包里掏:「計程車費我出一部分?!?/br> 「我出就好?!?/br> 「你要出全部?計程車費應該不少。今天你真的花太多錢了?!?/br> 「等著你回報我──努力工作?!?/br> 既不說笑,也不像身為上司對她訓誡。薛槿荷一時間不知道該回什么。楊嘉凡沒讓計程車司機等太久,以手輕敲并等車窗降下來,他問司機先生:「請問,總共多少錢?」 順勢瞥眼車內數字,楊嘉凡等司機說出計程車費,然后拿出皮夾。 薛槿荷滿臉迷惑。 「楊嘉凡?」她喚。 他忙遞錢。馬路上呼嘯而過的車聲及風聲也掩蓋過她聲音,他可能根本沒聽到。薛槿荷緊急制止,以他絕對不會忽略掉的方式,挪前小步拉住他衣袖。他終于感覺到,停住動作,回頭看她。 「你不回家?」 「總會回去?!?/br> 「現在,不回去?」 「暫時還沒有?!顾f出錢給司機先生,等待對方翻找。他對她道:「我想跟你走一段路。之后,我再回去。如果是這樣,還是先付計程車錢,不讓司機久等?!?/br> 就單字意思,薛槿荷能聽懂。 不過,總覺得有疑惑。 「時間已經很晚了,你還要陪我?我是說,你不用跟我走一段路,你到底……」 「只是想。想陪你?!箺罴畏惨灿昧怂f的那個「陪」字。 薛槿荷頓住,啞口無言。 他表情柔和,好像因為她的話語反應,連內心變化也隱藏不住。那句簡單明瞭的「想陪」,簡直已經濃縮所有他想說的話。薛槿荷幾乎無法考慮,他曾貼在咖啡罐上的話語又一次從記憶里拉上來。 「就那么想一輩子?如果我說我還沒作好心理準備呢?」薛槿荷慎重探問。 楊嘉凡還沒有答。 也或許是,他仍在想。 周遭被夜晚的安寧覆蓋住了。 下一秒,司機的聲音闖進來:「不好意思啊,你們商量好沒有?我錢都收了,要走我也可以走了,但如果還想坐我的車,我也要先確定你們搭不搭啊?!?/br> 薛槿荷立刻彎低身看向車內:「麻煩你直接載他回家?!?/br> 「哦!那我瞭解了。先生,請上車哦?!?/br> 楊嘉凡低下臉:「抱歉讓你多等了,但我沒有立刻要回去。不擔誤你了?!?/br> 「哦?這樣喔?!?/br> 眼看司機先生真的要掉頭駛離,薛槿荷再度抑忍住,馬上對司機說:「不好意思,請你馬上載他回去?!?/br> 兩人無法統合結論,司機也顯得很為難。 她瞥向楊嘉凡:「搭這臺車回去,這樣不用花時間到大馬路上攔車?!?/br> 「那些時間其實沒有很重要?!?/br> 「楊嘉凡,你真的……」薛槿荷快要怒吼出來。 也許是司機先生看他們快起衝突,于是和事佬般好聲好氣:「抱歉啊,又打擾你們說話。不過我仔細想想啊,你們的問題很容易解決。要是怕之后不好攔計程車,我可以在這等,二十分鐘內回來,我不多收錢。你們看怎樣?」 司機先生滿副大氣。 薛槿荷和楊嘉凡頓時不再吭聲。似乎也不好應話。 她有點無奈,沒克制住地緊閉上嘴巴,手卻以引發他注意的力道拉住他靠肘邊的衣袖。然后當他側過臉那刻,她手緩緩下挪觸碰到他手,牽握上。 「走吧。陪我走一段路?!?/br> 薛槿荷的聲調有些不得已,但感覺到微揚的唇角,早已洩露心底的自然。她心里接受了。楊嘉凡瞄望他們的手。 然后,他順她話問:「二十分鐘?」 薛槿荷沒答,反而彎身對車內的司機先生應:「不好意思,麻煩你再等二十分鐘,他會在時間內回來。之后就請你載他回去?!?/br> 「哦!沒問題?!顾緳C比出手勢,升起車窗,一副終于了結問題。 這種情況,楊嘉凡就算再想商量,隔窗的現在也已經沒有機會。正合她意。不過他微彎了腰,手又要敲落車窗。 「二十分鐘?!顾室饫耸?,制止他。 「我跟司機先生再重新商量?!乖捦?,他要再敲。 薛槿荷立即朝前邁步。 這樣跟她牽手的他就必須跟著邁步。也不必想敲什么了。 「薛槿荷,二十分鐘是不是有點少?」 「又不是只有今天能散步。而且明天還要上班,你想繼續散步到哪個遙遠國度,連覺也不睡嗎?」 「是這么說沒錯,可是二十分鐘還是有點短。因為是這一刻,所以想延續久一點?!?/br> 「『行』的這一刻?牽手的這一刻?可以開始一輩子的這一刻?」 「都是?!?/br> 本來只是疑惑反問,沒料到他會答得既確切又溫和。薛槿荷微微閉上嘴,不再講些會讓自己無話可說的句子。他們繼續邁步向前,置身寧靜巷弄里,她只是忽然想起,變得有點為難。 「明天開始,我們要怎么跟同事說?」 「嗯……說請各位祝福我們?!箺罴畏埠苷J真,隨即,似乎覺得胡鬧,笑了。 「我們又不是要結婚?!寡﹂群赊q嚷。確實很搞笑胡鬧。雖然那股真,她也接收到了。正事還是必須談的:「你一樣是我上司,我同樣是你下屬,工作態度不會變。而且我說正經的,我不想因為和你改變關係,就去佔便宜,或給其他同事我倚仗你的錯覺?!?/br> 「我也不希望讓你和其他人有這種差別性?!?/br> 「那我們說好,公司里不能有差別對待?!?/br> 能感覺到手中暖熱。楊嘉凡握牢后慢慢松開。在她每分每秒都能輕易察覺手部變化,無法不心暖的時候,他腳步停住了。她于是也停下,對視上的是楊嘉凡凝來的目光。 「其實我沒有把握,不知道能不能維持跟之前一樣的態度。如果控制不住,會發生什么事。我不清楚?!?/br> 宛如都能感覺到他的慎重。 但不論將來,這刻的他們,牽握相連的手已經懸起一道弧度。停留、維持。 「你會生氣嗎?如果我作為上司卻不能以上司的態度對待你?」楊嘉凡神情堅定,不像被擔憂或害怕占據。真要說,更類似詢問?!肝蚁胫滥銉刃牡南敕??!?/br> 思考一陣,她睞著他:「如果你偏袒我,我當然會生氣;還可能忍不住,又對你大吼或撂話?!顾俣阮D了頓,「要是我真的生氣,對你大吼;如果張開口能吼出火焰,會不會更像兇巴巴的虎姑婆?」 她的設問,反讓楊嘉凡笑了。 他重新邁開步,兩個人繼續往前行走。半晌后,他倏然開口。 「我也希望那樣?!?/br> 「希望哪樣?」 「不必忍,把想說的話說出來。至少對象是我的時候,我不想你忍著不說?!?/br> 「可以那樣嗎?對你不用忍住想說的話?」 「嗯?!?/br> 「在外頭?」 「在外頭我只是楊嘉凡而已,不是你的上司?!?/br> 「在公司也是?」 「關于工作的意見,你可以跟我說。對別人你不愿表達的話,都可以在我面前表現出來。我希望在我面前,你也只是你,只是薛槿荷而已?!?/br> 身為上司的他,總是不對抑忍及本來的她有絲毫呵責。他嘗試鼓勵,讓她儘管壓忍,也要迅速煙消云散。他的寬容,或許是她不想離開的原因。她不想,就這樣從他身邊走開。 所以這刻,她才會跟他一起,還可能是,走在一輩子的路上。 兩個人的手微微懸晃,既跳躍又十分融洽溫馨。彷彿忘了時間。 薛槿荷瞄眼腕錶:「已經過十分鐘,差不多要回頭了?!?/br> 「還有五分鐘的散步空間?!箺罴畏矎娜莼?。 「為什么是五分鐘?走過來十分鐘,走回去不是也十分鐘?」 「走過來的時候因為是散步,想多點跟你一起的時間。走回去是我一個人,會走得比較快,五分鐘就足夠了?!?/br> 楊嘉凡神情溫和,不須更正。 她能懂他這番言論,而且確實能感受:他多想跟她一起,就像她現在所想的一樣。他牢牢握上她,她接納,牽住彼此持續往前散步。巷弄里好幽靜,代表著夜愈來愈晚,屬于他,或者他們的最后一秒也將結束。 「另外的五分鐘到了,路上小心?!寡﹂群赏O虏?,對他揮手?!赴莅??!?/br> 楊嘉凡放開和她牽握十五分鐘的手,凝向她:「明天公司見?!?/br> 薛槿荷不得已也只能抽離手心那股暖熱。反正終會再見。 「你說過,不希望我們把額外獎金當作工作動力?!顾R時想到了?!覆腿瘜δ銇碚f,是不是也是一樣的意思?我期待到公司上班,如果是因為有想見的人,那,也算是你認為的『不希望』的工作動力?」 詢問很突然,她知道。 楊嘉凡沒答,靜聲下來,思考。 見他無法回答,薛槿荷揮手,催促:「會擔誤到計程車司機的時間?!?/br> 楊嘉凡緩慢轉身往原路步去,可是走幾步,宛若有答案,隨即止住步轉過身看她:「那意思不一樣了。我不希望你們以獎金和餐券作為工作動力,是擔心沒有動力后該怎么繼續工作。但有想見的人,所以期待到公司上班,單純是一種福利。額外福利?」 薛槿荷怔住。 回過神時,他已重新轉往原路,身影愈來愈小。 「額外福利嗎?」她思索,往家的方向走。當下或許沒能察覺,嘴角上全是接受他說詞的笑意。滿滿的,都是笑。 打開家門,薛槿荷放下包包。手機驀然有收到新訊息的提示音。 她從包包里掏出手機,瞧眼傳訊者。是沉映珊。 「和上司怎么了???發展到哪一步了???啊,如果故意讓上司最后送你回家是我的陰謀,你應該不會想立刻打電話過來吼我吧?反過來說,我比較期待收到你的感謝喔?!?/br> 好囂張的文字。 「真是──」薛槿荷邊喃語,表情兇巴巴。 雙手按在螢幕上,她輸入中文字,眼里不停躍進沉映珊貼出來的大笑圖示。然這刻的自己,都能察覺到嘴角不自覺往兩邊拉大。再度笑了。 「感謝……」 半不甘愿半無可否認。 薛槿荷按下傳送。 楊嘉凡已經走回原處。 計程車還駐原地等候。 他坐上計程車后座,跟司機先生道謝。畢竟這段時間不算短,司機先生還愿意等他。系安全帶時他道出目的地,車子隨即行駛。還在路上,氛圍與情緒持續徜徉,保留起夜間與薛槿荷散步的滿足。 然后,禁不住笑了。 數次,又笑了。 「范閔瀚?!?/br> 忽然想起來答應朋友要回電。 楊嘉凡拿出手機撥號,接通后問彼端:「決定好哪天去喝茶──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