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性 第3節
商行箴吃飯速度快,資料卻只瀏覽了一半,像是讓吃光掃凈的一桌美食反過來成了這堆密匝字句的下飯菜。 撂了筷子,他起身踱步到窗前繼續看,略過時聆多年來在各色小提琴比賽上得過的榮譽獎項,快到末尾時他指尖稍頓,界面正好停留在時聆在讀的學校名稱,是本市排名靠前的景嶠中學。 所有文字信息到這里結束,句號后面是大片的留白,但左上角的頁碼提示還剩一張才到末頁。 商行箴繼續下滑,陡地,他的指腹觸上了一張臉。 指頭移開,一張學生證件照展露于屏幕中央,大約是入學時拍的,照片中的少年相比現在還要青澀一些,雙眼直直望著鏡頭,嘴唇因拘謹而輕抿,不刻意賣笑也不裝酷,看起來有點乖。 這張臉的表情以及五官的組合很大程度削弱了商行箴對這雙眼睛的厭惡,但想起這個人和齊康年的關系,退潮的怨恨就會再次泛漲上來。 指下一撥,商行箴快速關掉了文件,將集中到屏幕許久的目光投向窗外,好讓自己記住現實。 早上要求見他的人已經不在樓下了,商行箴心想,時聆旁聽整場哭喪的那份十足耐性實際也就那么回事。 飯后休息了一會,下午商行箴繼續投入工作,直到秘書過來給他續上咖啡,順便開了燈,不知不覺窗外已是暮色纏枝。 到點下班,周十五給他發消息,說車子已經候在樓下了。 商行箴拎著包等電梯,回個“嗯”,才剛發出去,對方一個來電彈了進來。 平日周十五不會這么冒失,商行箴私以為有什么要緊事,踏進電梯按下樓層后接通。 結果電話里的對方更冒失,支吾道:“商先生,你要不還是先別下來吧?!?/br> 商行箴頓感蹊蹺:“發生什么事了?” 通話中摻進了滋滋作響的電流聲,周十五的話說得斷斷續續的,不甚清晰。 電梯里信號時好時壞,商行箴索性拿下手機,等轎廂一穩,梯門開啟,才放回耳邊:“到底怎么了,把話捋清了再說一遍?!?/br> 周十五壓著脖子觀察直挺挺戳在樓前的時聆,要急死了:“那家伙還擱這等著呢,我看他那氣勢洶洶蓄勢待發的勁頭,別是一見著你就猛撲上去,商先生,你小心點?!?/br> 這通提醒又臭又長,基本是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的同時,商行箴也邁出了公司大門,被下班路過的員工問了聲好。 門前臺階被踏步燈點綴,他站在一團暖融融的光色中,抬眼瞧見臺階下的人。 他覺得周十五在電話里形容得夸張了,什么氣勢洶洶,什么蓄勢待發,距他兩三米遠的時聆壓根沒任何動作,像上回似的,懷里緊抱著琴盒,看向他時欲言又止,眼中盡是局促。 商行箴掃了他一眼,頃刻便挪開,朝未掛斷的電話里指責:“你什么眼神?!?/br> “不是啊……”周十五詫異地扒著降下的車窗,他以前在部隊里槍法考核屢次第一的,眼神兒能不好嗎,不好的是那小子,怎么一見商行箴就換了個樣兒? 還沒琢磨出個所以然,后座車門一開,商行箴坐了進來:“開車?!?/br> “哦,好?!敝苁謇鞯匕l動引擎,升上車窗阻隔了時聆望進車里的視線。 拐上大路時,他沒忍住朝倒車鏡瞄了一眼,自始至終時聆都立在那個位置,僅僅在車啟動的時候向前邁了小半步,隨后又縮了回去。 周十五懷疑自己腦子鬧毛病了,他竟然覺得時聆有些可憐。 車子不疾不徐馳行在路上,商行箴用堵車的工夫談完了一通電話,從包里找出一份紙質文件:“老周,開下燈?!?/br> 周十五抬手把車頂燈開了,商行箴也是屬眼神兒好的那一撥,一下就注意到對方小臂上的淤青。 本著對員工的關懷,商行箴隨口問:“手磕哪了?” 周十五苦笑道:“商先生你信么,這是那小子掐出來的?!?/br> 商行箴反應了兩三秒才弄明白對方指的是時聆,他回想時聆剛才可憐兮兮的模樣,下了定論:“你說了什么不好聽的,把人惹急了吧?!?/br> 周十五好生冤枉:“我不就說了句……” 他拼命撈取回憶,記起自己說要把時聆在他屁股上擰的份兒給擰回來,當時沒覺得怎樣,眼下想起來,確實跟耍流氓沒什么區別。 他無話反駁,只好安生開車。 一連好幾天,時聆都守在了繪商的樓底,但他學精了,只挑上下班時間出現,如同人家企業員工上下班打卡一般,他也把商行箴當成了打卡器,每天在對方面前刷個臉,其余時間則輾轉各處找合適的小提琴老師。 明天就開學了,他不確定商行箴要晾他多久,也不知道商行箴在等什么。這人使手段把他的老師調走了,按正常思路應該希望他以此為由找上門鬧一番好順勢托出目的才對,但商行箴始終神情寡淡,對他的存在視若無睹。 時聆不想處于被動地位,所以從來不出聲喊一句拍馬屁似的商總商董商先生。 但他也是真的急,他這么多天沒找到能接受他預算價位的老師,等開學以后就很難倒出空了,這事還就只有商行箴能幫他解決。 何況他想找商行箴解決的麻煩遠不止這一件。 下午他回了趟家收拾書包,將明天開學要穿的校服從衣柜里翻出來放到床尾,琴盒跟書包并排放在一起。 看時間差不多了,他動身前往中央商務區,沒招出租車,上了公交坐到附近,遇到晚高峰被堵住,便下車掃了輛單車,披著滿城燈色抵達繪商樓下。 白天的暑氣并未消弭,這一路趕來他腦門兒都冒了汗,豆大的一顆從額角淌至眼尾的位置,他抬手抹去,于是手背也沾上了濕意。 周十五在車里瞥見了,心頭咯噔一下,心說這小子別是哭了吧。 商行箴剛走出公司大門,饒是他置之不理多日,撞見此等畫面也愣了下,握住車門把手沒立馬拉開。 恰好時聆掀起眼瞼,明的暗的燈光在他深棕的瞳仁中變得細碎,眼尾未擦干的那一點便成了滿溢的委屈。 這次巧合的對視不單只有商行箴愣怔,時聆同樣頗感意外,遲鈍半拍才想起要追上去:“商……” 馬屁稱呼還沒拍出來,商行箴已經回歸理智,果斷地拉開車門坐進去,手肘抵住窗框,指腹按壓在太陽xue上揉了揉。 周十五大氣不敢出:“開車嗎?” 商行箴沒回答,周十五盡職地又發問了一遍,商行箴才道:“走吧?!?/br> 他把手放下,視線不經意飄向倒車鏡,時聆小小的身影糅進了夜幕中,不過須臾,他們之間拉扯出來的空隙被越來越多的行車和路人所填滿。 周十五憋不住屁,憋好幾天了忒他媽難受:“商先生,你打算晾他多久???” 商行箴自己也不清楚,他不答反問:“你胳膊肘想往外拐了?” “怎么可能!”周十五沒有絲毫猶豫,答完又降下聲量,已然好了傷疤忘了疼,“就是覺得他有點可憐?!?/br> 窗外街景匆匆倒退,商行箴無端想起往事,語氣似低落似自嘲:“當年齊家不也是這樣耗著我大哥的么?!?/br> -------------------- 攻前幾章針對受有自己的想法,后面會解釋。 感謝:奶茶我的神的1袋魚糧,舊雨獻其琛的1袋魚糧,企鵝煎蛋的1袋魚糧,楠柟iris的1袋魚糧,朝夕楓葉的1袋魚糧?。?! 感謝大家的收藏評論海星星?。?! 第4章 他好欺負 車廂里一時靜默,周十五生硬地轉移話題:“商先生,你明天下午跟規劃局那邊的人見完面還回公司不?” 商行箴只短暫失態一瞬,很快回歸正常情緒:“看情況,晚的話就不回了?!?/br> 嘴上說得輕巧,心里卻在猜度,齊康年那長得跟株白三葉似的小兒子,被他晾了幾天就委屈得哭鼻子,明天連人都見不著,會不會沖動得硬闖公司大堂? 轉念一想,也不知時聆能攢多少的耐心,指不定今晚就被逼退了勇氣。 車流有所松動,一輛公交慢吞吞靠站,時聆踩著鋪滿樹影的人行道奔過去,擠在人群中上了車。 他在后排找到位置,隨著車起步的慣性一屁股墩在座位上,看似魯莽,實則憋了滿肚子火氣。 但因為極少把心緒外露,齊家的人總以為他好欺負,以住同一屋檐下的許屏和齊文朗為首,明里暗里地給他下絆子。 正如今晚回到家,時聆發現出門前擺在床尾的書包和琴盒離奇地出現在院子的花叢中,要不是草坪燈夠亮,他沒準兒會忽略掉。 時聆彎身將書包和琴盒拾起,拂掉上面的臟泥,有先見之明般環視一圈,將掛在柵欄尖兒的校服摘了下來。 許屏倚在門廊下抽煙,瞧著他走近,呼出細細的一縷薄霧:“撿回來也沒用呀,你覺得文朗會讓你在這里呆多久?遲早得扔出去,現在何必多此一舉?!?/br> 時聆沒看她,一言不發地上樓回了房間,先檢查小提琴有沒有壞,再把校服拿去手洗了。 衣柜里還有兩套干凈的,一套他卷好了放進書包里,另一套洗完澡后直接穿身上。 八月末的這些天,他明明什么都沒做,卻好像分外疲憊,這種疲憊感是由內向外傳遞的,不是充足的休息就能讓人滿電復活。 然而四肢百骸再不愿動彈,時聆的腦細胞仍舊置身事外般活躍,他想了好多瑣碎的畫面,齊文朗小時候騎車載他故意把他摔下去,齊康年在烈夏蟬鳴中咽下最后一口氣,商行箴襯衫上的蛇紋紐扣很特別,老師為了一份薪酬更高的工作放棄了他…… 涼被拱動,時聆爬了起來,摸過手機想給老師留言,問對方可否幫他介紹一名授課方式相似的新老師。 被禮貌用語修飾過的漂亮話剛打好又被他刪凈,時聆放下手機,對著窗外的夜色發怔片刻,重新鉆進了被窩。 一夜過去,那件手洗的校服沒干透徹,時聆收下來用塑料袋裝著,一同塞到了書包里。 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個早晨,班里的人補作業的補作業,催交的催交,時聆跑去隔壁班把張覺喊出來,將那件用塑料袋裹著的校服遞給他:“幫我拿回宿舍晾干?!?/br> 為了保證每天練琴兩個小時,時聆一向都是過的走讀生活。 張覺爽快地接了:“昨晚才洗?” 時聆點頭:“暑假要去集訓,忙忘了?!?/br> 張覺夾籃球慣了,也把那包衣服夾到小臂和腰側之間:“怎么不喊夏攬幫忙???” 時聆說:“他的書包忙著放陳敢心的遮陽傘和飯盒?!?/br> 張覺玩笑道:“那我宿舍的哥們兒以為我揣了女朋友的衣服咋辦?” 時聆比劃一下自己的身高:“你女朋友一七八?” 張覺稍加幻想,婉拒了:“那我還是選佐佐木希那樣的一六八吧?!?/br> 早讀鈴響徹校園,時聆說:“我回班了?!?/br> 張覺拍拍臂膀下的袋子:“明天幫我帶菠蘿包和熱豆漿?!?/br> 時聆答應了:“嗯,我請你?!?/br> “不用!”張覺搭著時聆的肩,“你多買一份自己吃,我一并轉過去?!彼麎旱吐曇?,“我暑假做兼職了,荷包喜人,哥請你?!?/br> 鼎沸的樓層因走廊盡頭逼近的高跟鞋聲而收斂,張覺松開時聆跑回教室,后者也自覺回了班。 下午最后一節是班會,班任開著擴音器在講臺上長篇大論高三的重要性,明明同樣的話上學期末就強調過不下三遍。 時聆坐得端正,桌面攤著今晚要練的曲譜,心思一分在班任的滔滔不絕中,三分在譜子攀上爬下的符號里,其余的全用來胡思亂想。 商行箴這幾天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昨晚能給他一記重重的摔門聲,今晚就能給他甩一臉車尾氣。 他至今琢磨不清商行箴的想法,既然存心不給他說上話的機會,那之前的種種要作何解釋? 盤問他和齊家的關系,問不出來也不惱,大老遠把他從近郊的殯儀館送回市里的音樂機構。隨后故意調走他的老師,在他設想多遍對方要提出什么條件讓他做怎樣的妥協,商行箴反倒不鳥他了! 都說凡事講究根源,時聆便從商行箴和齊家的關系出發,如果商齊是友,商行箴疼惜他年紀輕輕沒了父親,絕對做不出讓他難堪的行為。 可偏偏商行箴做了,時聆就重新建立商齊是敵的假設,齊康年死了,商行箴退而求其次,看他難堪,拿他取樂。那為什么不干脆綁走他,把他折騰得死去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