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明月 第9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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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被他騙了!” “敵襲!” “刀劍都已生銹!糧草被燒了!走!快走!” “來不及了——” 寒鴉凄厲的叫聲在紫雁城上空回蕩,踉蹌著的人猝不及防倒了下去。 他不想死,起碼不想就這樣窩囊地死去,他還沒有為義父博個好名聲,還沒有好好跟王滇再敘平生意,還沒有再逛逛九街十八坊載酒打馬…… 前面是繁華不知危險的大都,后面是枉死不得還的數十萬同袍。 他恨到了極點,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他絕望地看著大都的方向,清晰地感受著生命在一點點地流逝。 ‘你可清楚你在為誰做事?’一道熟悉的聲音轟然在他耳邊響起。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凍得冰冷的手在身上急切地摸索中,終于在最貼身的地方找到了龍紋祥云的牌子,他急切的將那木牌砸碎,果然看見了王滇所說的東西。 ‘若遇危難,陛下自會救你?!?/br> 一道刺耳的信號直沖云霄。 塞北遼闊的長天之下,刺骨的寒風席卷過尸橫遍野的哀城,裹挾著硝煙和血腥,一路往南,轟然撞進了大都的繁華紅塵。 梁燁翻身下馬,將手里的鞭子順手扔給了跟上來的充恒,“聞宗向來體格健壯,怎么會突然病倒?” “前幾日郊外有廟會,太傅隨祁明一同去,結果路上不慎跌了一跤,就不大好了?!背浜憧觳礁?。 梁燁敷衍地擺手免了下人們和聞宗大大小小家眷的行禮,一路快步進了內室,被濃郁的藥味嗆得直皺眉頭。 太醫和幾個聞宗的學生齊齊跪下叩頭,聞宗掙扎著要起來行禮,被梁燁一把按下,著臉道:“不必了?!?/br> “謝陛下?!甭勛谶o了他的手,又躺回了床上,苦笑道:“老臣無能,讓陛下費心了?!?/br> “年紀大了就好好歇著,沒事瞎湊什么熱鬧?!绷簾畋贿@藥味嗆得有些煩躁,瞥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人,“都起來吧?!?/br> 祁明等人才得以起身。 聞宗笑道:“無礙,不過是雪天路滑,若非樂弘在旁攙著老臣,怕是都撐不到陛下回來?!?/br> 梁燁皺了皺眉。 “人多聒噪,老臣想同陛下單獨說幾句話?!甭勛陂]著眼睛道。 “老師?!逼蠲鹘辜庇謸牡乜粗?,“還是太醫從旁看著比較——” “我有數?!甭勛跀[了擺手。 “都下去?!绷簾罾渎暤?。 很快房間里就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聞宗看上去消瘦不少,這個精神矍鑠的小老頭好像永遠都不知道累,打梁燁記事起他就是這般模樣,能裝愛演,膽小怕事,罰起人來毫不留情,啰啰嗦嗦一肚子壞水。 梁燁以為還得被他啰嗦上許多年。 “陛下,過了今夜除夕,老臣便九十整啦?!甭勛谛Σ[瞇地看著他,“人總有這么一天,我這算是人生大喜?!?/br> 梁燁冷冷盯著他,攥著他的手攥得死緊。 “我十九入仕,歷經三朝,親眼看著大梁從如日中天行至窮途末路,也深知自己愚鈍無能,沒辦法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便總是畏首畏尾……”聞宗拍了拍他的手,“我見你時你跟個小泥猴兒一樣蹲在樹上沖我扔泥巴……只能眼睜睜看著你被崔語嫻那妖婆折磨卻無能為力,所以你要走我也沒臉攔著……但你身上終究流著先帝和卞將軍的血,骨子里就不肯服輸,辦成了我幾十年都沒能辦成的事……我就是到了地底下,也有臉去見他們了?!?/br> “不過是跌了一跤,年后開朝還有許多事要你做?!绷簾畛谅暤?。 “陛下,人得服老啊?!甭勛陂]了閉眼睛,攥著他的手愈發用力,聲音哽咽道:“只是你奪回來的這個大梁……疲敝衰亂,內憂外患,處處都是殺機,我本想趁著還能動,幫幫你,奈何老眼昏花……陛下,臣以下所言,求您萬萬謹記在心?!?/br> 梁燁下頜緊繃,頂著他渾濁含淚的目光,點了點頭。 “北軍統將魏萬林……性情浮驕,雖有統帥之才,卻無守國之心,可拱衛京師,卻不可遠放邊疆,長此以往,必生反意?!?/br> “右仆射晏澤,雖性情圓滑,追隨過崔語嫻,但此人知恩圖報,心性不壞,才能不在老夫之下,且其不在世家之列,陛下當扶植其與世家對抗……” “中書令崔運性格剛直,乃是朝中少見純臣,陛下當用?!?/br> “吏部尚書曾介乃沽名釣譽之徒,然忠心可鑒,陛下是留是用可自作取舍?!?/br> “禮部馮清貪污受賄,國之蠹蟲,陛下肅清朝中腐敗貪污時當拿他開刀……” ………… “崔、簡兩家雖倒,世家仍在,陛下雖信重談太妃,但談家……不可不防?!?/br> “陛下既有意立梁寰為太子,崔琦當除?!?/br> “王滇同陛下貌若雙生,此人多智近妖,善蠱人心,無法收服之人,無論陛下多么喜愛,斬草除根才是上選,否則來日必釀大禍?!?/br> 梁燁眉頭微蹙,聞宗雙手用力的攥緊了他的胳膊,字字肺腑懇切,“陛下,為帝者無需情愛,先帝的例子便近在眼前,若非因為卞將軍,當年何至功敗垂成……陛下!當斷則斷,您現如今的每一次心慈手軟,來日都會成為對準您咽喉的利箭?!?/br> 梁燁抬眼看著他,沒說應,也沒說不應。 聞宗呼吸變得有些艱難,他向來奇大的力道便得虛弱而緩慢,“最后,老臣有個不情之請?!?/br> “百里承安是老夫手把手交出來的弟子,如若來日他犯下大錯,還望陛下……饒他一命,此子房相之才,陛下若愿用他,可保大梁三百年基業……” 梁燁點了點頭。 緊攥著他手的力道驟然一松,滿是藥味的房間里寂靜地只剩了一個人的呼吸。 大都上空的煙花絢爛地綻開,爆竹聲自四面八方響起,除夕終于迎來了最為歡騰熱鬧的子時。 慟哭聲和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處,呼嘯的寒風裹挾著硝煙味,吹起了玉佩墜著的紅穗子。 梁燁牽著馬,沉默地踩著雪,孤身一步步走向了寂靜深掩的厚重宮門。 第115章 時機 這個除夕注定過不安穩。 梁燁收到充恒的信之后不眠不休地往回趕, 回宮之后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就傳來了卞云心自殺的消息。 梁燁帶著人過去的時候,卞云心正哭得梨花帶雨, 看見他便嚎得更大聲了, “哀家不活了!我兒如此狠心, 將哀家囚在這深宮不得出,反倒認哀家的死對頭當娘, 哀家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掛在房梁上的白綾被開門帶進來的寒風一吹, 就晃晃悠悠落在了她臉上,被她涂著顯眼豆蔻的手胡亂地抓了下來,然后就對上了梁燁冰冷的眼神。 卞云心登時嚇得打了個哆嗦。 梁燁揮退了周圍伺候的宮人,沉著臉走到了她面前, “起來?!?/br> 卞云心拿著袖子胡亂地抹了把臉, 臉上的妝容有些發糊,她使勁掐了把大腿,扯著嗓子開嚎:“讓哀家去死!” “起來!”梁燁驟然怒喝了一聲。 卞云心的嚎哭聲戛然而止,神色倉惶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干站著半晌, 捏著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淚, 放軟了聲音道:“燁兒,哀家……真的知道錯了, 你總不能這樣一直將哀家禁足, 崔語嫻那個老賤人已經死了, 咱們母子兩個再也不用受她脅迫, 只要再除了談亦霜那個賤——” 她對上了梁燁陰沉警告的目光, 恐懼之余又甚是委屈, “我們才是正經母子, 哀家聽聞你連選秀都讓她cao持,甚至想娶她的侄女,你這樣將哀家這太后置于何地?你都不知道外面傳得有多難聽!還說你跟小太妃不清不楚……” 梁燁聽她尖銳的聲音聽得頭痛,冷冷打斷了她,“放你出去,你斗得過談亦霜?” 卞云心一噎,攥緊了袖子道:“哀家是太后,她不過是個小小的太妃,只要我兒撐腰,哀家就算將她打入冷宮都使得!” 梁燁懶得跟她廢話,只冷聲道:“將你那些個不中用的死士都召回來,你這么多年都沒殺得了朕,別再攪渾水?!?/br> 卞云心委屈又憤恨道:“哀家……哀家那是為了迷惑太皇太后的視線,若讓她以為咱們母子連心,豈不是……豈不是連累你?!?/br> “你是怕連累你自己?!绷簾畛读顺蹲旖?,拽走了她手里還死死攥著的白綾,冷聲威脅道:“再用這種小事來煩朕,朕就給你個痛快,扔去亂葬崗讓野狗將你吃了?!?/br> 卞云心驚恐地打了個哆嗦,又不死心道:“燁兒,今日是除夕,哀家讓御膳房做了你愛吃的,吃了飯再走吧?!?/br> 梁燁涼颼颼地瞥了她一眼,“朕最后勸你一句,別跟卞家的人有來往?!?/br> 卞云心這腦子打死都想不出這種話。 “……沒有?!北逶菩囊崎_目光,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從前的許多事朕都記不清了,”梁燁的眼神陰鷙駭人,“你只管當你的太后,明白嗎?” 卞云心訥訥地點了點頭。 梁燁拂袖而去。 “娘娘?!遍T外的宮女趕緊上來扶她,被她沒好氣一把推開。 “太后娘娘莫氣,陛下一聽您的消息便趕過來了,可見心里還是有您的?!睂m女細聲細語地勸道:“奴婢聽說陛下回宮后連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呢?!?/br> 卞云心紅了眼眶,又憤恨地將手中的帕子扯成一團,帶著哭腔道:“養不熟的白眼狼!哀家當初難道就愿意看著他喝白玉湯嗎!當年他剛出生病得都哭不出聲,還不是哀家日夜守著他一口奶一口奶給救活的!他親娘親老子來看過他一眼嗎!談亦霜那賤人不過是給了他口飯吃就讓他當親娘供著!我呢!沒良心的東西!” “娘娘!慎言!”宮女趕忙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宮里人多眼雜,可不能亂說!” “都他娘的是心知肚明的事兒,崔語嫻那老妖婆早死透了!后宮之中哀家最大,哀家有什么好怕的!”卞云心沒好氣地擰了一把她的胳膊,很沒修養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哀家不過留他吃頓年夜飯他都不肯……” “娘娘,那談亦霜如今在后宮一家獨大,當務之急還是要籠絡住陛下的心?!睂m女溫聲細語地勸道:“歸根結底您才是陛下的母親,至于先皇后是不是生母,那都不重要,您要振作起來啊?!?/br> 卞云心吸了吸鼻子,咬牙道:“你說得沒錯,哀家絕不能讓談亦霜那個賤人好過!她以為背后有談家,哀家就沒人可用了嗎!去,將哀家的私章拿來!” —— 偏僻的荒殿里,梁燁坐在冷炕上鼓搗著自己的匣子。 “主子,你趕回來的太急?!背浜銤M臉擔憂地望著他,“師父說過不能隨便用那些功夫,這里沒有那個什么玩意兒,對身體損耗極大?!?/br> 往常十幾天的路晝夜不停壓縮成七八天倒也合理,但只花了一天多便從南趙趕回來,在正常人的認知里屬實匪夷所思。 梁燁懨懨地耷拉著眼皮,從匣子里摸出來了把戒尺,“老頭兒喜歡這個,朕給他藏起來之后念叨了好多天,明日去吊唁時,偷偷扔他棺材里?!?/br> 充恒抽了抽嘴角,“主子,這恐怕不太好吧?” “朕動作快,不會被發現?!绷簾钅弥涑咴谡菩呐牧伺?,又沉默了下來。 “主子?!背浜愣自谒赃吳那拇了绨?,“你找到王滇了嗎?” “嗯?!绷簾顟艘宦暎骸八€陪朕逛了集市,給朕包了餃子?!?/br> “???就這?”充恒大為不解,“那我也能陪你逛集市,給你包餃子?!?/br> “你懂個屁?!绷簾钕訔壍仄沉怂谎?。 又沉默了下來。 充恒抓耳撓腮地圍著他轉,絞盡腦汁道:“主子,聞太傅肯定不愿意看見你為了他傷心,王滇要是知道你難受他肯定也跟著難受,你吃點飯吧?!?/br> 梁燁直起身子,嗤笑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朕難受了?朕好得很,沒那小老頭天天念叨朕選秀納妃,輕松得很?!?/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