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明月 第8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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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燁開口道:“河東郡的事情還不到時候,申堯不是傻子,一個申玥儷不會讓他還地?!?/br> 說到底他們不過是將罪名按到申玥儷頭上拿刺殺謀反來做籌碼,有理有據堵住東辰的嘴,沒辦法開口讓北梁出兵,順便撈點銀子,但要是要申堯還地,十個申玥儷申堯都不會干。 祁明贊同地點頭,硬著頭皮開口道:“戶部的銀子已經見底,國庫全仰仗陛下的私庫貼補,這實在不是長久之計,還煩請諸位大人盡快想辦法,如何生錢才是要緊事?!?/br> 要錢多,無非就是加重賦稅,可問題是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他們要錢就是為了賑災讓百姓熬過這個冬天,加重賦稅簡直就是惡性循環。 議事殿中再次沉寂了下來。 正當此時,議事殿外忽然傳來了充恒的聲音:“主子,屬下有要事稟報?!?/br> 議事殿的門打開又合上,梁燁淡淡地看了充恒一眼,“朕在議事?!?/br> “屬下知罪?!背浜阙s忙跪下認錯,梁燁定下的規矩就是議事殿議事不得打擾,但此事實在緊要,他轉頭向后面招了一下手,兩個暗衛壓著個鼻青臉腫的中年人上來。 對方哭得一臉鼻涕眼淚,看見梁燁腿頓時更軟了,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像是篩子,連句完整的話都嚇得說不出來。 梁燁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誰?” 跪在地上人嗚嗚地哭,開始哆嗦著砰砰磕頭。 梁燁眼底的不耐一閃而過,充恒見狀趕忙道:“主子,此人是今天我們在王滇府邸抓到的,鬼鬼祟祟地揣著什么東西往外跑,暗衛便將其拿下,經他交代,他這些日子一直藏在宅子的一處密室里,那密室極其蔭庇,我們搜府時并未發現?!?/br> 梁燁沉默了片刻,“王滇在府中藏這么個人作甚?” 膽子比老鼠都小。 充恒踹了那人一腳,沒好氣道:“面前這位就是子煜大人,還不趕緊把王滇給你的東西交出來!” 那早已嚇破膽的大夫哆嗦著手從腰間拿出了封皺巴巴的信封,上氣不接下氣道:“這、這是王公子……讓、讓小人隨身帶著……的……要是被人、被人抓抓抓住,只有交給……子、子子煜大人才、才——” 梁燁不耐煩地一把奪過了那封信。 信封皺得厲害,上面的墨跡早已干涸,顯然已經寫了不少時候,他拆信的時候,便聽見充恒在旁邊道:“據此人交代,王滇是個半個多月之前將信交給的他,囑咐他只有這月十六才能出那密室,王滇找此人來是為了救個將死之人,根據他的描述,屬下著人畫了畫像……” 梁燁瞥了一眼信封上“子煜親啟”四個大字,熟悉的字跡讓他無意識愉悅地挑了一下眉毛,里面厚厚一摞信紙沉甸甸很有分量,他嗤笑了一聲,拿出了那摞信紙展開。 然后充恒和周圍眾人就看見陛下原本噙著笑的嘴角逐漸拉平緩緩下壓,好不容易有點笑意的眸子變得黑沉駭人,周身的氣息比大梁臘月的冰雪還要冷上幾分。 厚厚的幾十張信紙,信的開頭甚至都沒稱呼,只有一行漂亮的標題,甚至帶著王滇說過的書名號:《關于戶部尚書交接詳細事宜》。 簡單粗暴表明意思。 梁燁不死心往后翻。 《王氏商隊五年發展規劃》,附:關于船隊相關事項請酌情考慮,不宜激進,河西船隊詳見第十七頁。 《十載山資金投入情況和盈利分析及計劃書》、《長運、明云、三生酒樓信息網說明》…… 《皇宮暗線組織人員情況》附:還望能盡其用,錯在王滇,勿濫殺無辜。 《已盈利項目表及可流動銀錢》注:國庫告急時可取用。 《本人薪資表》注:臣帶走的銀錢全是自己的薪資本金賺的,私產屬個人隱私,不便說明。 ………… 幾十頁紙,密密麻麻,條分縷析,大到各處產業分布和規劃如何填充國庫,小到梁燁給他的每塊銀子花在了什么地方,甚至連他如何瞞過暗衛從宮中逃出,給梁寰請了哪些先生,讀了多少書,和崔琦如何達成了什么協議……事無巨細全都交代地清清楚楚。 最后十來頁紙,寫著他認為的對梁國如今現狀可救急的方法,包括從前他們爭執不下的點,王滇甚至仔細地思考改善列了如何實施。 ‘……此不過臣一家之言,望陛下酌情考慮。王滇?!?/br> 梁燁不死心地再翻,然后什么都沒有。 幾十頁紙,王滇不知道寫了多久,然而一字一句,全都是在談論公事,將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甚至考慮到了梁寰和宮中的宮女太監,除了“陛下”二字,再沒有一個字關于梁燁。 最親昵的竟然是信封上“子煜親啟”四個字。 梁燁站在議事殿前,目之所及是巍峨浩蕩的皇宮和望不到盡頭的繁華大都,手中的信紙厚而重,卻又輕飄飄的。 好像什么都沒有拿到。 第104章 威脅 一個月后, 南趙,兗州。 王滇蹲在河邊洗手,冰冷刺骨的河水凍得人牙齒都想打顫, 他垂眸盯著河面上倒映出來的影子, 扯了扯嘴角, 跟梁燁笑起來像了七八分。 王滇嘆了口氣,旁邊有人戲謔道:“我頭一次見顧影自憐能把自己給憐嘆氣的?!?/br> “我這是睹物思人?!蓖醯崴α怂κ稚系乃? 拿出帕子來仔細地擦著手指, 看向蹲在樹上的權寧,“梁燁的暗衛已經全都被甩開了,你現在又有空了?” 權寧之前消失了大半個月,護送他的是叢映秋和其他人, 現在權寧來了, 叢映秋便匆匆忙忙離開了,好像是有什么要緊事。 權寧嘆氣的聲音比他還要大,抱著他那把彎刀瀟灑地靠在樹上,“我看上了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 奈何人家不搭理我, 對著個禿驢掏心掏肺的, 那禿驢分明一直在利用他,他卻一往情深, 嘖?!?/br> 權寧大概慪到了極點, 有些郁悶地問他:“你說我哪樣不比那個禿驢強, 最起碼我不會騙他?!?/br> “感情這玩意兒, 沾上就是瞎了眼失了智, 任旁人苦口婆心地勸, 一分都聽不進去, 硬要去撞南墻一條道到黑?!蓖醯嵴f:“哪怕旁的人千好萬好,都不及心上人萬分之一,哪怕對方是個垃圾?!?/br> “有道理啊?!睓鄬帍臉渖咸聛?,笑瞇瞇地湊近他,“我瞧你也不是不喜歡梁燁,怎么眼也沒瞎智也不失,走得這般干脆利落?” 王滇正色道:“我從商這么些年,梁燁這買賣賠了個底朝天,離開無非是及時止損?!?/br> 權寧嬉皮笑臉道:“我可是聽說梁帝為了你連大婚都取消了,負心薄幸?!?/br> 王滇偏了偏頭,躲開了他一個勁往前湊的臉,“你相好的隨時能要了你的命,你不跑?” 權寧嘖了一聲:“我會先殺了他?!?/br> “可惜我殺不了他?!蓖醯嵴f:“只能選情正濃時跑,跑了他就會耿耿于懷,就會念念不忘,只想著待哪日活捉了我問個清楚再報復回來,而不是讓我一死了之?!?/br> 權寧直起身子沉默片刻,識時務地往后退了半步,清醒過來,訕訕道:“算了,我們確實是不太合適?!?/br> 哪怕王滇這張臉和氣質實在很吸引他,但這性格和腦子實在危險,哪怕對方不會武功手無縛雞之力,照樣能把他搞死不帶眨眼的,還是他家傻兮兮的七少爺更好勾搭。 王滇微微一笑,解開了樹上的韁繩,拍了拍那匹汗血寶馬的腦袋,對方便溫馴地歪了歪頭,蹭了蹭他的掌心,“你這匹馬賣嗎?” 權寧下巴微仰看向他,“怎么,你要買?” “極少見這般乖巧溫馴的馬?!蓖醯峤o它喂了些豆子。 權寧抽了抽嘴角,“我買了三匹馬,它是脾氣最暴躁的,當初我險些被他踹斷肋骨,也就對著你抽風?!?/br> 王滇摸了摸馬順滑的鬃毛,“賣嗎?” 權寧猶豫了片刻,“賣?!?/br> 反正這匹馬始終沒怎么馴好,時不時尥蹶子,他最近也沒精力馴。 談好了馬的價錢,兩個人才不緊不慢地進城,權寧道:“你這張臉不戴面具實在有些招搖,兗州離北梁也不算遠,梁帝的暗衛隨時可能會發現你?!?/br> “偶爾也讓臉透透氣?!蓖醯嵝Φ溃骸翱偛荒芤驗楦簾铋L得一模一樣,就剝奪了我的使用權?!?/br> 這人說話總會蹦出來幾個莫名其妙的詞,這一路下來權寧也早已習慣,只道:“若你嫌我給你準備的面具丑,戴之前梁燁給你準備的那張也行,我稍稍給你改動一些,變變樣子,還是那張精致舒服?!?/br> “多謝?!蓖醯峥蜌獾乐x。 “不用客氣,你可是飛仙樓的貴客,接了你這單夠我們吃一年的?!睓鄬帩M不在乎地擺擺手,“別說改面具,就是裝孫子都能干?!?/br> 王滇失笑,權寧也被自己的話逗笑了,“我刀山火海蹚慣了,向來不喜歡跟文人商客打交道,但你這個人真的不錯?!?/br> “謝謝?!蓖醯崽谷坏亟邮芰怂目洫?,揶揄道:“不然權閣主怎么愿意跟我一起做商客呢?” 權寧哈哈大笑,指著前面那處宅院道:“就是這里了,這宅子之前是個富員外的府邸,后來一家老小避難回了老家,便賤賣了,省下了不少銀子,我都讓人記了賬,你屆時一對便是?!?/br> “好?!蓖醯岷芟矚g權寧做生意這股爽快勁,他看向眼前這座平平無奇的宅院,很是滿意,雖然和大都應蘇坊的宅子比起來是云泥之別,但沒有人天天監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再簡陋都能讓人放松下來。 此處縣城名為慶滄縣,隸屬南趙兗州,正巧在兗州的東南角落,西邊挨著趙國的京城,安靜但又不失繁華,往南幾百里便是南趙商業最為繁華的相州,交通不管是水路還是陸路都四通八達,以后不管是做生意還是被發現逃跑都十分方便。 權寧也忙得很,王滇聽他念叨什么圖什么七公子,也沒興趣打聽,只托他從飛仙樓雇了兩個保鏢,便同他在慶滄縣分別。 這兩個“保鏢”實則是飛仙樓的天字級殺手,盡管保護人這種活沒什么挑戰性,但沒有人不喜歡銀子多事情少的工作,據權寧說他開出的條件在樓內十分搶手,最后選出來的這兩個人功夫不在他之下。 兩個人身量相當,比王滇還要矮上小半頭,容貌平平,當然不排除他們易了容,這些“江湖人”總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手段。 “屬下長恨?!?/br> “屬下長離?!?/br> 兩人抱拳半跪在王滇面前,雙手呈遞上來兩塊令牌,齊聲道:“此乃屬下生死牌,主子此牌在手,可命屬下做任何事?!?/br> 王滇接過牌子,隨手揣進了袖子里,抬了抬手,“起來吧,不用喊主子?!?/br> 長恨和長離起身,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王滇沉吟片刻,覺得如果讓他們喊王滇可能太有挑戰,便退而求其次,道:“以后喊公子就行?!?/br> “是,公子!”兩個人齊聲道。 王滇覺得長恨長離這個名字實在不太吉利,在詢問過他們愿不愿意改名得到肯定答案之后,思索片刻道:“不如以后你們二人便叫長盈長利?!?/br> “長盈長利謝公子賜名?!?/br> 眼看他們又要跪,王滇虛虛扶了一把,“以后在府中,不用跪我?!?/br> “是?!遍L盈和長利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本能地應下來。 王滇道:“你們兩個人平日里便扮成小廝隨行,晝夜輪替,一旬有兩日假期,外出同我報備即可,除了跟你們樓主說好的價錢,你們便隨我府上小廝一道領每月的例銀,又額外事項會又加班費……” 王滇和顏悅色地同他們詳細說明了待遇,長盈和長利心下暗自欣喜,面上卻不顯,只當時遇到了個脾氣極好的雇主。 “不過丑話我們也要說在前頭?!蓖醯岫似鸩鑱砗攘艘豢?,“我花了大價錢不是真讓你們來做小廝的,北梁皇帝的暗衛手段不亞于你們,若我在這期間被梁帝抓到,不止你們的銀子,就算是你們樓主都要賠十倍的雇銀給我,該如何做,你們心里有數?!?/br> 長盈長利神色登時凝重起來。 王滇將杯子放下,“行了,下去吧?!?/br> “是?!遍L盈和長利恭敬地告退。 新的府邸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王滇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盡管在南下的路上他已經做了不少準備,但也還有許多紕漏,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他并不想將自己跟飛仙樓綁得太緊。 盡管能從北梁逃出來飛仙樓和權寧幫了大忙,但那也只是利益的驅動,若有人出更多的銀子,對方完全會毫不猶豫地取他性命。 相對而言同他的利益緊緊捆綁在一起的九星閣便可靠上許多,不過九星閣畢竟是江湖上的機構,他要想在南趙站穩腳跟,少不得要跟官府打交道,在這種封建的官制體制下,難度更大。 他無意識的敲著桌子,或許他可以找南趙的皇帝趙岐。 但這是件極為冒險的事情,畢竟離開了梁燁和梁國,他并沒有籌碼能跟趙岐說得上畫,而且保不齊趙岐會為了向梁燁示好,將他綁了送回大都,那才是得不償失。 但同樣,如果能說服趙岐站在自己這一邊,不管是他想經商還是應對將來梁燁出招,都將是一大助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