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萬國餐廳
游子鄉與大學城,它們位在臺北地下城住宅區的底部,這是互相依存的兩個區域。 六所大學組成的聯合校區設置在連結更底下的農工業區和上方的住宅區的交接處,這里招收了全臺灣甚至是全亞洲、全世界的一流學生和學者。 這些知識的求道者在農業和工業區驗證自己的理論、販賣他們的知識。完成學業或是退休后,這些異鄉人就在臺灣這塊好客的土地上住下來了。 他們有些散居臺灣各地、有些四處流連,但最多的是就近住在臺北地下城這個他們花了大半輩子去習慣的地方。 他們的親人,他們的后代也在這里落腳、營生。一間又一間供應這些異文化新住民需求的店面在大學城上一層的住宅區開張、群聚,一個五花八門的游子鄉像是萬國博覽會一樣的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從臺北地下城中冒出來。 正聞和道聞走進一間門面看起來頗為簡陋的餐廳,它是潛伏在游子鄉雜物市場里的一間店面規模很小的料理店,店面上方掛著一塊又臟又舊的招牌,招牌上是沾滿了褐色油煙殘跡的三個白色大字「應答者」,旁邊還有一行讓人看不清楚的小字。 萬國料理店有點像從前的無菜單餐廳,沒有固定準備的料理,但又和一切食材全由主廚掌握的那種老派經營方式不同,來銷費的顧客只要提前兩三天告訴店里的員工他們想要吃些什么,店里的主廚就保證他們一定可以吃到他們想要的食物。 「這間我在臺北住了二十年一次也沒有進來過?!沟缆劯锌恼f。 正聞笑了笑:「我謙師父是有錢人??!我住了二十七年也是一次都沒有進來過?!?/br> 「你這不就是說你這輩子都沒來過這間店嗎?」道聞大笑。 「這間店很難預約的,我上禮拜打電話去店里的時候他們的店員很委婉的告訴我預約要等到下個月才有空檔,而且不接受現場候位?!?/br> 「你也有點常識吧!萬國料理怎么可能讓你現場候位,那會搞死自己好嗎!」 「我怎么知道,我根本沒進過這種店??!」 「那今天對你來說又是一次新體驗了,是說既然要排到下個月,那你是怎么約到今天的?」 「抬師父的名字出來啊,我問師父說預約不到要不要換一家,他酸了我一頓以后就要我報他的名號再約一次,然后就約到了?!?/br> 餐廳里沒有一般星級餐廳該有的服務人員,只有一個看起來頗為老舊的家管型低階人工智能機器人在進行桌邊服務以及打理環境。 他們兩個走過餐廳里唯一的一張餐桌,圍坐在餐桌旁邊的幾個客人用一臉充滿意外的表情看著他們。 他們是該感到意外的,畢竟這間餐廳從不在同一個時段接待第二組客人。 機器人為他們領路,他們穿過了廚房,在那個像老鼠窩一樣雜亂的料理臺前看到了一臉不爽的大廚,他帶著看起來像是大便沒擦乾凈的表情對正聞他們師兄弟比了比身后的雜物間,我謙師父就站在門口笑嘻嘻地看著他們。 雜物間里空間又小又擠,但還是硬塞了一張小圓桌和三張塑膠凳,看起來這個空間完全是臨時硬湊出來的,與其說這是用來招待客人,不如說這是公司員工躲在倉庫里偷喝啤酒。 我謙師父穿著高腰牛仔褲,兩腳套在一雙黑色馬靴里,身上穿了件黃色帆布背心內搭綠色蘇格蘭格紋襯衫。 「師父,為了吃一頓飯你有必要這樣搞人家嗎?」正聞帶著歉意向餐廳大廚合十作謝,這個一臉屎樣的大叔勉強露出一點笑容。 「人生苦短,我想吃什么東西我就一定要吃到?!刮抑t順了順他那一嘴紅色的大鬍子。 「嘿呀!你的人生一點都不苦短好嗎!」道聞大笑。 「可是,師父,我們只是要聊一聊我那個代課的工作,你卻硬是要人家把倉庫清出來,太小題大作了一點?!拐剝染蔚恼f著。 我謙和善的笑了笑:「你這就是一葉蔽目,你只看著你自己眼前的東西,才會說這種話?!?/br> 「師父會約這種地方肯定還有其他事要找你談啦!」道聞抽了一張塑膠凳一屁股坐下。 「還是先聊聊你那件事吧,我們先解決小事再解決大事?!刮抑t拍了拍正聞的肩膀示意他就座。 正聞坐下,然后機器人走進來在桌上佈置了餐具和茶水。 我謙坐下喝了一口茶然后說:「慧聞不是臺北人,嗯??這樣說怪怪的,應該說,她不住在臺北,她現在在宜蘭的慈圣庵掛單?!?/br> 「掛單?」 「她來臺灣還沒幾年,這些日子基本上是哪里有地方她就去哪里住的?!?/br> 「她不住臺北的話,要她來幫我會不會有點強人所難?」 「你們要是能幫她在臺北地下城找個地方落腳的話,她應該會很樂意與你合作的?!?/br> 機器人走進來端上了第一道菜,一股濃厚的咖喱香味頓時填滿了整個雜物間。 「咖喱飯?有沒有搞錯!你逼人家清空他們的倉庫就為了吃這個?」道聞有點啼笑皆非。 我謙自己添了一碗飯然后淋上咖喱醬說:「你自己吃吃看就知道值不值得了?!惯@個老和尚一臉壞笑。 正聞看了他師兄一眼:「師兄,我們那附近最近有房子出租或買賣的消息嗎?」 「我們那邊已經十幾年沒有人搬進搬出了,現在的老臺北人日子過得跟植物一樣,要幫她找住的地方可能要往表層一點的地方找?!沟缆勈⒘艘煌腼埲缓箝_始吃。 「師父,這些食材應該是素的吧?」正聞擔心的問。 「怎么了?你還怕吃到葷食嗎?」 「不是怕??只是持戒不是修行的基本嗎?」 「你看看你師兄不是吃的很開心嗎?」 「師兄他根本就沒有在管戒律的!」 「小子,你完全誤會了,道聞要修行的課題跟你不同,你以為自己能『戒』,但你其實還停留在能『識』的階段。 道聞已經看了不少,見聞夠了,像他這樣這才能真正算是跨入戒這一步,沒有嘗試過一件事情你就去禁止它,這樣對精神的成長一點幫助都沒有?!?/br> 「是??!師弟,你太過拘泥了,你自己聞看看、吃看看不就知道這是葷還是素的?」道聞一臉滿足的拿著空碗再去添飯。 正聞將信將疑的湊近聞了聞那鍋咖喱,腹中飢餓一下子滾了起來。他迅速的拿了一個碗開始添飯,光用聞的他就知道這一鍋是純素的。 正聞添完飯后正要坐下,想不到我謙卻順理成章的把自己吃完的空碗遞給正聞,正聞愣了一下就放下自己的碗回頭再幫師父的空碗填滿。 「正聞,我已經知會過慧聞你需要幫忙的事了,我這邊把他的聯絡方式還有住址給你,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吧?!刮抑t拿回自己的碗開心的吃著。 「好的,我找個時間去慈圣庵跟慧聞師妹見個面吧,要拜託人家幫忙我自己也要懂點禮數?!?/br> 正聞心里很是期待,這幾天他一直想著要離開臺北地下城找個地方出去走走,現在正好有理由了。 「師父,除了師弟代課的事以外,你說你還有事要找正聞?」 「是??!你們猜得出來我想要找你們干嘛嗎?」 「在這種小倉庫見面,搞得像諜報片一樣,我猜你要問的是跟交辦給師弟編輯的驅動程式有關的事情吧?」道聞大口大口的吃飯,而正聞則是斯斯文文的坐下。 「是囉!先跟你說一個好消息,辰星之軫的原型機已經完成了,目前已經移交給城心學院看管著,他們那座基本粒子cao作實驗室的保全系統堪比瑞士銀行的vip專屬金庫??!」 「這個消息確實很令人振奮!」正聞聽到連眼睛都亮了起來。 「還有??!是字輩的那些老人家很擔心正聞你的心理狀況,畢竟現在整個有情宗里只有正聞的思路跟得上如厭法師?!?/br> 「那師父你怎么看?你覺得師弟現在看起來氣色如何?」 「身體狀況看起來不錯,就是感覺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太拘謹了,道聞,你要讓他盡量放松一點?!?/br> 「那可難囉!天性所在呀!」 「師父你不用太擔心我,既然知道我有重責大任,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拐勍滔铝艘豢陲堈浀恼h著。 「孩子,你不知道你正在壓垮你自己?!?/br> 「師父為什么這么說?」 「你以為我們為什么要幫你介紹一份新工作,編寫辰星之軫的驅動程式難道還不夠累嗎?」 「我一開始也覺得你們好像在找我麻煩,不過??」 「看樣子你好像有體會了些什么,會叫你去教書,除了希望能讓你多做一些不熟悉的事情以外,最重要的我們是想要讓你多接觸一些人,這幾個月以來你幾乎都只有跟道聞說過話吧?」 「師父??你知道我被託付了什么樣的工作?!?/br> 「是,我知道辰星之軫的溯源系統不好處理,但是我們有足足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可以等,你真的不用這么逼迫自己?!?/br> 「每一刻,散逸在宇宙中的各種訊號都在逐漸淡去,師父,一旦某個能量的振幅小于普朗克常數,就算到時候我們完成的辰星之軫功能再強大也不可能追蹤它了?!?/br> 「你是連古生代的三葉蟲也想要每一隻都幫牠們復活嗎?那是基因編輯玩家的工作,我們不需要追溯到那么久,有情眾生的范圍只要能夠涵蓋智慧生物就夠了。那些沒有發展出智慧和文化的物種,牠們個體之間的精神相似度太高,每一隻都復活沒有意義?!?/br> 「是??!師弟,你看得太嚴重了,認真說起來我們有情宗要復活的只有最近兩百萬年以內的智人科生物,我們利用辰星之軫來追溯世界線也只需要追蹤到這個程度而已?!?/br> 「但是??」 「對了師父,我們不是要去買你的腦內插件嗎?等等我們吃完飯要不就順便帶正聞去逛逛街吧?」 「如何,正聞,要不要跟我們兩個一起去逛逛?散散心也好?!?/br> 「對不起師父,我原本是想陪你一起去買你的腦內插件的,可是我下午有約人了?!?/br> 「喔?約了什么樣的人?竟然讓你會想放師父鴿子!」道聞笑了。 「同、同事?!拐勀木狡攘似饋?。 「道聞,你看看你師弟,他在害羞吔!」我謙竟然表現出一種揶揄晚輩的糟老頭樣。 「女同事對吧!」 「你們兩個!這是出家人該有的態度嗎?」 「一定是女的!道聞??!跟我們兩個老頭子逛街太無聊了,下午就放他去約會吧!」我謙的笑容越來越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