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36. 正在喪期,淇威王的喪禮,孟襄的喪禮和溫顗的登基典禮諸多繁瑣的事項接踵而來,溫顗都忙的好幾天沒入眠了,最后只能把淇威王和孟襄的出殯訂在了同一天。 出殯的那日下著毛毛細雨,眾人都著喪服,入目之處皆是慘澹的白,我雖不是宮中的人也找了件宮女的喪服跟著走進了隊伍之中。 正要離開宮門之時,門口卻站著一位素衣女子,舉國服喪期間她的鬢間卻是簪了一朵紅色的花。 隔著遠看不清楚,走近了才發現竟是鄀蓁。 眾目睽睽之下,她對著溫顗跪了下來,朗聲道:「民女言鄀蓁參見陛下,民女有個不情之請還請陛下允許?!?/br> 溫顗斥道:「鄀蓁你瘋了,快快起來,這成何體統?」 鄀蓁只是一直跪著,「陛下不允,民女便不起?!?/br> 「胡鬧!快回去!」 她起身朝著孟襄的棺材走近,一時間我和溫顗都想到了一處,對視了一眼連忙衝了過去,卻還是攔不住她。 只見她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便快速的朝自己的胸口刺了進去。 「不要!」我大聲尖叫。 不管我再怎么用盡全身的力氣奔向她卻都攔不住她了,她一劍刺入胸口,倒在孟襄的棺材旁。 我只聽到她最后說了一句,「孟襄,我來找你了?!?/br> 她還說,「溫顗,我恨你?!?/br> 我將她抱了起來,哭的肝腸寸斷,「鄀蓁!鄀蓁!你怎么這么傻??!」 可我再怎么哭也不能把她換回來了。 她閉上眼,不管我再怎么叫喚她,她都不會再開口叫我一聲「小六」了。 她也永遠離我而去了。 一瞬間變故太快,群臣譁然,言丞相痛失愛女,雙眼一閉,也暈了過去。 溫顗主持大局,繼續出殯,先將鄀蓁遺體送回言府,幾日后順從鄀蓁的意愿將她葬在了孟襄旁邊。 我尋了一日和溫顗單獨去祭奠他們。 我一邊給他們燒紙錢一邊想,怎么感覺好像剛剛才在我身旁的人才一眨眼就成了冷冰冰的尸體了?鄀蓁和孟襄的音容面貌我都歷歷在目,鄀蓁和我笑語嫣然好像還是昨日的事,可是她現在卻已經永遠躺在棺木里,再也不會和我談天說地了。 這就是生與死嗎?一個地上一個地下,看似近在咫尺卻是天涯永隔。 我說:「溫顗,是我和你一起害死鄀蓁的?!?/br> 他沉聲道,「是我害的,與你無關?!?/br> 「是我,我應該在你把孟襄派回前線的時候就要提醒鄀蓁的,可是我沒有,我一直在逃避,逃避到了最后就是孟襄和鄀蓁都死了?!刮业难劢遣挥勺灾骰淞艘坏螠I。 他摟住了我,「是我使計殺了孟襄,又騙了鄀蓁,她恨我也是應當的,六兒,這都與你無關?!?/br> 我知他想安慰我,但若他是主犯,我也算個幫兇。 「有的?!刮尹c頭,淚水又自己滑落,「鄀蓁聽到孟襄死了便覺得是我們一起騙了她,溫顗,我從來都沒有提醒過鄀蓁,縱然你是主兇可我也是幫兇,是我們一起?一起逼死鄀蓁的?!?/br> 我只能一直哭,一直哭,可再哭又能怎么樣,孟襄一直站在守舊派,儘管淇威王薨了又如何,只要孟襄在一日守舊派便有依仗繼續在朝堂上肆無忌憚,溫顗時日無多他根本沒有時間和他們一日日的耗,守舊派一日不倒溫顗便無法頒布新政、徹底改革,孟襄又手握千軍萬馬,溫顗根本動不了他。 我看透了這些,但我卻不曾和鄀蓁說過,所以鄀蓁的死我也有責任。 是我和溫顗,一起害死她的。 我想起第一次見鄀蓁的時候,她風光明媚、驕傲自信,我雖名義上有幾個姊姊卻與她們從來不親近,是鄀蓁讓我感覺到姊姊的溫暖,可這樣待我好的人,我卻害死了她。 我原以為籌謀要殺了婉姨娘的那三年是我最痛苦的時候了,可我現在才知道,沒有最苦,只有更苦。 我卻只能背負這一切繼續走下去。 37. 七月初八,三月孝期已滿,溫顗以淇閔王之尊求娶前禮十公主君沚裙為妻。 舉國震驚,群臣自是反對,溫顗以娶了公主才能完整收復前禮為由,堵住了他們的嘴。 溫顗安排我舉著我父王的玉璽在禮宮現身,從此之后,君沚裙這個已死的公主便又復活了。 可我只覺得荒謬可笑。 婚期定在十月,為了出嫁做準備我便先在禮宮暫住。 我走回浣衣局,走回臨霞宮,想到了很多小時候和娘親的事,也想到了很多婉姨娘教我的事。 禮宮從父王死后便荒廢已久,我在長到半腰高的草叢中跑跑跳跳,自己玩的不亦樂乎,一轉身才發現早就都已物是人非了,娘親、婉姨娘、父王、兄弟姐妹、皓錚、孟襄、鄀蓁,他們都走了,只剩我一個人了。 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人陷在回憶之中時間總是會過的特別慢,可過的再慢也到了我出嫁那日。 鳳冠霞帔做衣,十里紅妝為聘,我身著火紅的嫁衣踩上花轎,離開禮國,去往淇國。 這條路我十九歲時也曾走過一次,如今我二十一歲居然也要再走一次。只是昔日是階下囚,今日是紅嬌娘。 我看著越來越遠的禮宮,竟心生一感,今日一別怕是此生此世我再也回不來了。 我要做那人的妻子、他國的王后,一生囚于深宮之中。再也不是那個每日洗著衣服的女孩,也不是那位成日誦經的少女了。 對于命運,我從來都只有無限感嘆。 隊伍行了數日才到淇宮,淇國婚聘禮儀繁瑣,這幾日我早就累了,我把蓋頭先取下躺在婚床上,想到溫顗就臉不自覺的有點紅。 他穿著一身艷紅婚服該是多風流倜儻、光芒萬丈??? 正想著他,溫顗突然衝了進來遞給我一封信。 「怎么了?」我笑著問。 我見他不語,臉色很是難看,心里有些怕,顫抖著手接過信。 看完后,我手一松,信便落到地上。 信是師兄寄來的,南鎮瘟疫爆發,師傅染疫身亡。 我渾身無力癱坐在地上。 我連嫁衣都來不及脫,便急忙策馬前往南鎮。 溫顗已是一國之君無法再陪我,只能遣了手下隨我而去。 我換了好幾匹馬,沒日沒夜的趕著,一路上腦海里全是師傅的面容、他罵我的話語、他教導我的字字句句、還有每一個我又惹他生氣的時候。我已用了最快的速度趕到南鎮了,師傅早已入土為安,我竟連他最后一面都來不及見。 他葬在了溫顗母親旁邊。 我望向師傅的墓,昔日一別他還殷殷叮囑我,可今日卻已生死永隔。 墓碑上寫道:師羅平生之墓,徒李安之悲立。我輕聲問:「師傅,你是不是怪我,才不想見我?!?/br> 「師傅,你是不是在和我開玩笑,你最喜歡鬧我的,這不是真的,對嗎?」 「師傅,我再給你做你最喜歡吃的杏花酥,你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你起來看看我好不好?」 「師傅,你別鬧我了,再這樣我要以為是真的了??」 我跪在地上,我不想哭的,眼淚卻自己一顆顆掉了出來,我想要笑著面對師傅的,我不想讓他看到我一直在哭,可是我卻沒有辦法。 師傅,師傅,你真的也永遠離我而去了嗎? 師兄走上前來,「王后當心身子?!?/br> 我看著昔日親如兄長般的師兄現在也因我的身份而變得如此疏離,不愿多說,昔日杏花樹下的師兄妹情誼終究也消逝了。 我也認清了事實,師傅真的走了,再也不會罵我了。 我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師傅,你收我為徒,傳我醫術,給了我謀生的本領,教我處世的道理,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可我卻如此不孝,連你的最后一面都來不及見?!?/br> 「是徒兒不孝,師傅就當沒收過我這個逆徒吧?!?/br> 我強撐著身子,本想走回醫署,卻只覺得頭昏腦脹,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