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 淇國原本不是想抓我的,是想抓我父王或我隨便哪個哥哥弟弟,奈何他們都死了,只能把我帶回去濫竽充數。 禮國是滅了,我父王是死了,但我的王叔們可沒死,不僅沒死還個個都能領兵在淇國的眼皮子底下活蹦亂跳,三日一小反、五日一大反,弄得人心惶惶、雞犬不寧,搞得淇國明明打下了禮國卻日日耗在和我王叔們斗智斗勇上,也沒能真正治理禮國這塊土地。 淇威王能打下禮國本就已勞民傷財,如今早已怨聲載道,他根本沒有多馀的兵力攻打他們了。導致他如今明明打下禮國,卻和沒打下一般,他恨的那叫一個牙癢癢啊,只怕如今恨不得把我王叔們抓回來,一個個剝筋剃骨、陳尸荒野,方能解他平生之恨。 本來吧,淇國擒我為的是一個擒賊先擒王的計謀,挾天子以令諸侯這個計策固然是好,奈何抓到我這個爹不疼叔不愛的偽公主,我何曾見過我那幾個王叔幾面?他們怕是連我的存在都不知曉,又怎么可能為了我棄甲投降呢? 淇威王的恨便轉移到了我身上,好啊,左右不過一死,來了淇國我也沒想能活著回去,白綾、毒酒、匕首我也不是沒見過,更甚至酷刑折磨致死我也認了,就幾個時辰的事而已。誰讓我偏偏沒被我父王殺死,還被帶到你們淇國呢。 不知是不是佛祖看在我往日誠心誠意誦經祈福的份上,給了我一個最輕松的死法。當我看到面前的毒酒時差點沒激動的喘不過氣,這可是我意料之外的死法??!原以為以淇威王之恨斷不可能這么簡單放過我的,真真是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我十分愉悅地一飲而盡,娘,我終于可以去找您了! 沒成想,居然沒死絕。 所以當我再次睜眼發現自己還活著時我是十分抗拒的。 為什么毒酒還毒不死我??! 淇國的毒酒都這么粗製濫造的么??! 難不成我真的要活生生被凌虐致死了嗎??! 死亡都沒讓我哭泣,而現在我淚眼汪汪地看著推門而進的小宮女。 卻和我想像中的嚴刑拷打、酷刑逼供不一樣,小宮女只是丟下了一件棉麻衣裳,睨著我,語氣幾分不屑,「公主之恩,我家公子已報。公子說,天下之大,公主可自由選擇去處,如今已兩不相欠,還望公主自珍自重?!拐Z罷,便一刻都不想多待似的,急急離去。 我才剛活過來,還沒回過神呢,仔細消化了一下,也沒想到我到底往日對誰有恩,到底是誰愿意救我? 但是,救人前你有問過我的意愿嗎!我看起來很想活嗎??! 罷了,我深深的嘆了口氣。反正死也沒死成,既然如今還活著便得要為未來盤算籌謀幾分。 4. 事實證明,人果然還是念舊的動物。 我在淇國的浣衣局里,一邊洗衣服,一邊想著。 那日之后,我當然也想離開這鬼地方啊,可禮國距淇國千里之遙,我一個弱女子孤身上路,這不明晃晃地告訴別人,快來搶我、快來殺我嗎。 無處可去,如今外面又正動盪不安,還不如留在宮中還可換得一朝溫飽。 偌大宮廷,可無人會在乎昨日少了一位他國公主,今日多了一位賣身奴婢。 所幸他鄉仍有故知,皓錚隨我而來,我們成了在敵國中唯一的相依。 他如今成了宮中最低等的侍衛,時不時便會捎來幾件物什給我,多半是一些吃食和幾件生活用品,我也會回贈一些,一來二去,兩人愈發熟絡。 今夜,他又捎來訊息,我一如往常前去赴約。 「公主?!顾粗?,眼中的不忍淺而易見,「你身份高貴,又何苦在此呢?」 「說了幾次了,讓你別再喚我公主了,禮國已滅,公主已死,你叫我六兒就好了?!?/br> 「屬下豈敢僭越?!顾劭粗忠蛳?,我急忙托住他。 「好了好了,不講這個了,你隨便喚吧,別被聽到就好?!?/br> 他不由自主的問,「公主,你就不想回禮國嗎?」 我不自禁看向南方,那邊是我的故土,「想啊,自然想,可哪回得去???」 他義正嚴辭地說:「公主,只要你想,屬下定然誓死捍衛公主回國?!?/br> 我輕笑,「皓錚,你可聽過一句話,行至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既然我們都到淇國了,那便順其自然,能回去固然是好,如若不能,就留在淇國也無妨?!?/br> 皓錚比我小一歲,心思秉直單純,看向我的眼里充滿困惑,「公主,難道你就不想復仇嗎?」 我嘆道:「你可知禮國為何會傾覆?」 他斬釘截鐵地道:「自然是淇國軍隊長驅直入,殺我國人,辱我國威?!?/br> 我搖了搖頭,「不是淇國也會有別國來滅我們,你可知我父王大動干戈興建宮廷,又縱容手下貪官污吏欺民無道,一年年稅賦上漲,國力內耗,早已是怨聲連連、民心向背。你可知怨不在大、可畏為人,失了民心,舉國傾覆也不過轉瞬之間而已?!?/br> 他靜默無聲,一會兒后,又開口道:「公主,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淇國殺我父兄、辱我姐妹,國破家亡之仇,殺父滅族之恨我定會報的?!?/br> 我想起青梧寺中的青煙裊裊,喃喃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啊?????!?/br> 他握緊了拳,突然前言不著后語的說了一句,「可你都使計殺了婉妃了???!?/br> 我的眼風頓時掃了過去,盯著他沒說話。他似乎自知失言,閉嘴后不再言語。 這是我們第一次不歡而散。 5. 畢竟命運把我和皓錚捆在了同一條船上,那日之后,我倆又恢復和平時一般的相處。 這樣的時光快的和流水似的,轉眼間已近臘月。我日日浣著衣物,恍惚間,好似回到兒時一般,只是抬眼處再無母親的身影,耳旁再無母親的音容笑貌。 我知道我又在思念母親了,但我也知道思念是一個浸了蜜的毒藥,食之無限可是會把人推進萬劫不復的。 我可以思念,但我也要繼續向前。 洗著洗著指尖突然傳來痛覺,想是被外衣上的飾品劃破,因為是冬日,手都被凍僵了,等到有了知覺早就血流不止了。 我緊張那些衣物被我鮮血所染,連忙把染了血的水倒掉,一看,卻發現了些端倪。 我藉口回房包扎,偷偷攜了那件女式外衣回去細看。 我皺著眉頭看向已染成紫色的袖口,拿起來仔細聞了一下,竟證實了我的推測,還真是紫鴛草! 紫鴛草生性劇毒,雖有香味汁液卻無色,得經血染才成紫色,混在重味食膳之中可不被人察覺,紫鴛草雖生得霸道毒性卻極難取得,是以一株將近萬金,我若不是在青梧寺中湊巧見過一株,如今怕也不認得。 而我平素洗的不過是些宮女太監的衣裳,區區幾個下人又怎么能弄來一株萬金的毒草呢? 直覺讓我嗅到了陰謀詭計的味道,照常理說,我似乎應該戒慎恐懼些,但我在禮國宮廷的那幾年實在是對這些手段司空見慣,只要沒有礙到我的生活,我實在是提不起勁去探究那些陰暗。 只是,我蹙眉思考,值得花萬金下毒買的命,似乎非比尋常? 我將此事告知皓錚,并叮囑他或許淇國宮中近日會有變異,交代他千萬小心。 他靜默了一會兒,躊躇著開口:「公主,你可有想過,這或許是我們的機會?」 我想了一下,承諾道:「你放心,若真有機會能回禮國,我不會放棄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