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黛 第77節
處于一種愧疚感,她收留了阿蠻,三進的宅子兩個人住,總歸也冷清不安全。 她靈機一動,叫來阿蠻的兄長,三個人一起忙活了將近三個月,才弄出一個簡陋的學堂,專供一些家庭貧寒的孩子來讀漢書。 不過這些孩子總是流動的,有時候家里農忙了,或者有其他的事,就要消失幾個月,有的會回來,有的永遠不會回來了。 羊頭鎮上的人都會尊稱她一聲女先生,有人還會專門輪流幫她看家護院,這樣一來安全問題也就這么解決了。 黛爭收拾好院中擺放的茶具,“走吧,阿蠻,今日咱們再去?!?/br> “今日還要去嗎?我們已經連續去了五天了,總是不開門……” 阿蠻覺得黛爭真是個倔脾氣。 她們總會去上門拜訪那些不再來的學生,多數吃了閉門羹。 她也不惱,明日會繼續去,直到問出個所以然來。 多數都是要嫁人,或者覺得讀書無用,不如早點學些技藝補貼家用。 “還是要去的?!?/br> 說走就走,阿蠻放下笤帚,牽著黛爭的手,拐了好幾條街,來到那家屋門口,素手敲了敲門,還未得到回應,就聽到自院內爆發出的爭吵聲。 “你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等到以后嫁了人,被婆家打回來,我可不幫你說情!” “阿母,我還小呢!” “你小嗎?你已經十一歲了,再過四年就及笄了,就要出嫁了,難道你覺得四年很長嗎?” “阿母總是這樣說我,想把我嫁出去,不就是想把我賣錢,你怎么不說弟弟?” “你弟弟才多大??!” “阿母就是偏心眼!” 黛爭抿著唇,又想扣門,誰知木門已經被自己打開,她看到一個身高不足五尺的小娘子哭著奔了出去,攔都攔不住。 “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女先生嗎?”那女孩的阿母手里拿著搟面杖,靠在門口,扯出譏諷的笑容:“你都來幾天了,我們不理你你還不知趣,非要讓我說的那么明白讓你滾嗎?” “你怎么說話呢!黛娘子只是向來問問蕪娘的情況罷了!”阿蠻知道蕪娘的阿母姚氏是個遠近聞名的潑皮戶,可見她這么說黛爭,她小小的身軀也擋在黛爭面前,“不是你當初讓黛娘子收留蕪娘識字的嗎?” 對面的女子臉色有些難看,“那是以前,現在蕪娘已經會念信了,不用再學了?!?/br> 她家的丈夫去當了兵,一年回不來幾次,她是個不識字的,現在蕪娘識得幾個字,已經夠讀懂她和她夫君之間的對話了。 “小娘子讀書不全是為了讀信,蕪娘還小,還應該讓她多學學?!?/br> “沒什么用的,過了幾年她嫁出去了,是別家的媳婦,好處不都給別家了?”她不耐煩地說:“如果你覺得少了一個學生的話,就讓二郎去上吧,不過他還小,一個時辰需要喂一次奶,你有嗎?” “黛娘子教書不是給你帶孩子的,哪有這樣侮辱人的……” 阿蠻聽不下去了。 說罷,她還挑釁地沖她擠了擠自己的胸脯,罵道:“爛桃子!天生sao賤的貨色,你總是叫人來授課,不就是想著讓那些男人給你看家護院,可供你挑選,背地茍合,我明日就叫所有人都不去,看你還怎么勾引——” “啪??!” 只聽一陣脆響,姚氏的臉歪著,黛爭的手還保持著合攏的形狀,她面無表情地收回手,在姚氏還沒反應過來時,拉著微愣的阿蠻,微微一笑。 “快跑!” 阿蠻也反應過來,和黛爭一起跑的飛快,就連身后姚氏的叫罵聲也快聽不見。 回了自家,阿蠻還在為她打抱不平,“她真是瘋了,居然這么罵娘子,辱娘子的清白!當初也是她求著娘子收留蕪娘,現在就是過河拆橋……呀,我會用過河拆橋這個成語了!” 黛爭搖搖頭,說無事,羊頭鎮算是燕朝和其他游牧民族的接壤處,民風十分開放,同時也十分粗野,她以前在汝城也不是沒聽過更難聽的,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行,記在心里反而自己難受,更助了他人氣焰。 “娘子就是太好心了,好心沒好報,以后千萬別再去了……”阿蠻小大人似的抱著雙臂給她出主意,“剛剛那一巴掌打的也太輕了些,要是阿兄在肯定——阿兄!你來啦!” 說阿兄,阿蠻的阿兄就到了。 阿蠻的兄長比黛爭還小上個四歲,淡色的長發盡數披在肩上,取了幾綹變成小辮,皮膚看上去比黛爭還要白皙,可以清楚的看到臉上的雀斑,一雙綠眼深邃,正彎腰抱起沖他跑來的阿蠻。 “你剛剛在說什么呢?我還沒進來就聽見你在說,人家黛娘子可一句話都沒說?!?/br> 他笑起來時,臉上的雀斑跟著他一起生動地躍動。 阿蠻趕緊把今日的事告訴他,只見少年沉下臉,黑的跟鍋底似的,咬牙道:“姚氏這sao……” 想到黛爭在,又乖巧起來,問她:“需不需要我為你報仇?我最近不跑商了,族中見我有跑商的經驗,又年輕,讓我跟著節度使手下做事,現在不忙,最近都可以留在羊頭鎮?!?/br> “要把不上學的學生的父母打一頓,好讓大家都不來我這讀書了嗎?” 黛爭拿起掃帚掃著又飄下來的柳絮,“多大點事,不來就不來吧?!?/br> “可你不是這樣的人,怎么能讓她瞎說!” 少年覺得黛爭總是這樣,太不與他們計較了,可在羊頭鎮,不計較怎么能生存下去。 忽聞一團不聽話的柳絮落在黛爭的額角,少年下意識去捉,可風一吹,柳絮又調皮地落在黛爭的鼻尖上。 他帶著粗繭的手指覆蓋在黛爭的鼻尖,讓黛爭不由得輕蹙眉頭,如一副淡漠的水墨畫,是少年生長的羊頭鎮中不可多得的新風景。 “對不住,你這有柳絮,我幫你捉下來了?!?/br> 少年的臉不禁紅起來,斜眼看到阿蠻正捂著嘴笑他。 他覺得這樣的自己好沒男子氣概,又強裝鎮定,說點別的話:“我從商隊的哥哥們說,燕朝的皇帝換人了?!?/br> 少年的漢語比阿蠻好上一些但有限,“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就聽說是原本的太子換成了另外的人,那個人就登基了,不過他好像挺好的,是個明君。給我們這些外來商隊很多好處,今年掙了好多錢哩。但我也聽說,他私下的脾氣非常不好,殺人如麻,是個暴戾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總之是個奇怪的皇帝……” 黛爭眨了眨眼睛,他果然還是活了下來。 真是禍害遺千年。 三年內她鮮少聽見傅蘭蕭的消息,由這位少年說出來,那或許就已經是傳了一遍又一遍,已經變了味道的事情了。 她現在隔得他十萬八千里,他們可能也再也不會相見了。 黛爭的心便重新回歸于柳絮上了,說:“換人跟我們又有什么關系?!?/br> “也是哦?!?/br> 倏然間,她覺得過去已經離她遠去了。 作者有話說: 改了下時間問題,兩年變三年,算數有問題嗚嗚 今天出去聚餐,九點才開始寫的嗚嗚嗚,我把文案更新時間改了吧,怪不好意思的。 第74章 噩夢 “圣上喜靜, 做事都用心著點,不然的話,我可保不住你們的小命?!?/br> 聽著面前的內侍訓誡,黛爭跟著一眾宮人的頭都低著更低了。 她在一眾應聲中回過神來, 她想問她這是在哪, 可是無論怎么張嘴, 她都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身子也跟著其他宮人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繞過幽靜的長廊, 宮燈隨之輕輕搖曳。 她無時無刻都想停下來,看著金赤朱漆的屋頂映入眼簾, 她的心跟著揪在一起,好似也明白了這里到底是哪里。 殿內紅燭輕晃,她的腳步終于隨著他人一起駐足, 看到身著十二章紋飾玄服的男人,正垂著眼,看著一旁同樣衣著華貴的女子。 她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柔情, 此時全部蕩在眼中, 不由得讓她呼吸一滯。 就在此時, 她注視著的男人似有所覺, 狹長的眼眸一轉,將那柔情瞬間變成陰毒的恨意,直直地射在黛爭身上。 “黛爭?!?/br> 他叫她的名字。 她終于能發出尖叫,轉身就跑。 傅蘭蕭明明離她那么遠,卻瞬移到了她身后, 手掌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 力氣大到讓她誤以為自己的骨頭被他捏碎。 “黛爭?!?/br> 他的聲音, 帶著戲謔, 不解,深深的憤恨。 “黛爭?!?/br> “黛爭,孩子呢?” “別問我??!” 黛爭登時睜開眼睛,人幾乎是從床榻間挺起來。 她心有余悸地拍著自己的胸脯,抹去額頭上的冷汗。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夢見傅蘭蕭了。 被覓英那么一提,又做噩夢了。 他真是一只索命的惡鬼。 現在想來,她和傅蘭蕭認識也就一年半的時間。 她居然覺得過了許久,久到對她的今后一生都影響頗深。 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地將一直放在自己枕下的令牌拿出來。 上面的血跡早已洗凈,她手指描繪出其上的一處小小的缺角,卻時刻在提醒她,他們最后發生了什么。 她離開的時候根本沒時間注意,后來一看這令牌還損了一塊,覺得有些可惜。 現在想來,那支短箭應是蹭過令牌的邊緣,所以才沒有給他造成更深的傷害。 他做了那么多事,她只還他一箭,便宜他了。 她斂了表情,將令牌塞到更深的褥下,默念道今后不會再用上這東西了, 她既然到了羊頭鎮,買了這么大一個宅子,就想著在這里安家立業,院子里開辟了一處菜地,平日里就幫人寫信賺幾分錢,偶爾會寫幾本話本貼補家用,也可以夠她和阿蠻自給自足了。 再攢個十年,應該夠阿蠻出嫁用了。 這次的夢,還連帶著他登上帝位,和他的新皇后在一起。 他現在是皇帝了,怎么會再和她糾纏不清? 娶的正妻那應該叫皇后,其他侍妾都是妃子,黛爭更覺得遙遠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