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黛 第32節
進來的是主仆三人,為首的娘子牽著一位不過十歲的小郎君,正認真挑揀著書架上的物品,他們穿著不差,大約是哪個官吏富商家出身。 “怎么不說話?還真跟我擺起譜了?” “阿、阿娘……” 那名娘子,跟黛爭有六分相似,只是染上了歲月的皺褶。 她的阿娘還活著,沒有被山匪殺掉,她還有親人! 黛爭心若擂鼓,心中仿佛流動著淙淙清泉,她顧不得身后魏扶危的叫喊,直沖到娘子面前,用顫抖的聲音喊了一句:“阿娘??!” “阿娘,我真的好想你啊……” 被稱作“阿娘”的女子微愣,臉色在眸光停在黛爭臉上剎那間變了顏色,她先將那小郎君護在身后,斥道:“你是誰?哪來的瘋漢?蓮心,叫她閃開!” 這一句,讓升上云端的心跌落谷底。 眼見著叫做蓮心的婢女就要上來趕人,黛爭趕忙解釋道:“阿娘,你說過我的生辰在谷雨前后,生辰要吃長壽面,做人要善良……阿娘,你走之后我被姑父姑母收養,他們對我太差了,不給我吃不給我穿,我都差點餓死了,我過的特別苦,我終于見到你了,阿娘,這么多年你去哪了呀?” 在和阿娘過去的那段時間里,黛爭太小,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曾擁有,她只能不停地重復阿娘曾經教過她的事情,企圖與她相認。 “啪??!” “喂,你做什么?!”魏扶危上前抓住打人的娘子的手,而那娘子也喊道:“你們又是做什么?哪里來的登徒子!上來就認娘!放手!再不放手就一起去報官,看看到底誰被關進去!” 魏扶危的理論,婦人的叫罵,安慰聲,小郎君的哭泣聲,掌柜的勸架,所有的人的聲音充斥著書館。 但是她什么都聽不見,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讓她不管不顧地沖了出去,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往哪里走,但她只是逃,逃到一個沒人的地方。 “喂,姓黛的,”黛爭體力比他差,卯足了勁跑也沒魏扶危跑得快,他一會就追了上來,拉住上氣不接下氣地黛爭,掰正她的肩膀,“黛策!” “我不叫黛策!”黛爭聽到這個名字很難冷靜下來,“我叫黛爭!” “行行行,黛爭行了吧?你跟我生什么氣???” “我沒有,”黛爭倔強地捂著自己的側臉,“我只是……我不懂為什么她不認我,還要打我……” 那個是她阿娘沒錯啊,她怎么會認錯呢? “你笨死了,你打回去??!”魏扶危一副恨鐵不成鋼地模樣,看著她眼眸通紅,楚楚可憐的像個泫然欲泣的小娘子,居然錯愕了一息。 又道:“要是有人打老子的臉,我肯定弄死他!” “你說,會不會是因為我現在的打扮,她沒認出我來呢?” 她太缺愛了,等激動和難堪逝去,心情平復過后,只留下彷徨,和自己創造出來的希望。 黛爭忍不住去猜測,是不是她換一種模樣,她就能認出她了? 她不相信姑父姑母們說的是真的。 畢竟那是她唯一的阿娘啊。 “你是不是癔癥犯了,黛爭?人家都打你臉了,你還為她說話?”魏扶危覺得這人怎么關鍵時刻拎不清,那娘子長得跟黛爭這般相似,定是有親緣關系,她看著又不是瘋婦,肯定是不愿認唄。 魏扶危從小被尊寵長大,是家里的嫡子,什么東西都手到擒來,他擁有的寵愛甚多,哪里懂得黛爭的心思。 只覺得因為黛爭這傻樣,他在外面還被人一頓罵,什么道理。 “算了,”他說了兩句,就覺得差不多了,大丈夫心胸寬闊,有什么不是一杯酒能解決的事呢? “你也別想太多了。什么娘不娘的,走,我請你吃飯去!如果你要是后面想去那種地方,我也豁出去陪你去了!” “我不是那種人?!?/br> 黛爭吸了吸鼻子,她本不愛喝酒,但這時,她也想把一切拋之腦后一醉方休。 可惜,難受歸難受,她忘不掉自己還有宵禁。 在宵禁之前,魏扶危將她送回了她在安樂坊的宅院中,上面的牌匾還未換,依舊刻著周姓。 魏扶危抬眼看了一眼匾額,問:“你跟這里面的誰熟???” “怎么了嗎?”黛爭不解,但沒說出現它的主人是傅蘭蕭,模棱兩可道:“我就是暫住,跟大家相處的都還行的?!?/br> “如果是秘書監的話,連我都知道他最近過得不好,”魏扶危喝的雙頰粉嫩,從自己的荷包翻出沉甸甸的銀兩,塞在黛爭手里:“找個機會搬出來吧,如果沒錢我可以借你?!?/br> “我不要你的錢——” 黛爭的動作可不及魏扶危上馬揮鞭的速度,這話還沒說完,人就已經縱馬不見了。 這個小郎君,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去魏府她必碰一鼻子灰,難道真要再等哪天偶遇? 可每日隨身攜帶,要是被偷了怎么辦呀。 正思慮著,她身后傳來冷淡的聲音,在五月的夜晚竟讓她不覺寒噤。 轉頭望去,傅蘭蕭半身隱于黑暗中,僅有昏黃的燈火將他半邊側顏照亮,仙姿玉骨也生出十分煞氣。 “黛爭?!?/br> 他負手而立,身形頎長,清寒冷潤的黑眸朝巷口的方向一瞄,又落在黛爭身上,墨色的長發隨微風揚起幾縷發絲。 月色孤寂,暗光如泉水般清澈,照著少女的全身好似在發光。 朱唇粉面,瞳盈秋水。 她站在門口未動,是在等他的動靜。 他們之中隔著周宅的雕花門,相顧無言。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她竟然有一種向傅蘭蕭傾訴的欲/望。 因為偌大個長安,只有他知道她的故事。 如果,他一直可以安靜地聽她說的話,不出言譏諷她,她就跟他說。 “看夠了?” 傅蘭蕭說話永遠帶著刺,惡意和高高在上,跟她說話仿佛是施舍那般。 黛爭一下子xiele氣,那些快要溢出來的傾訴欲蕩然無存,她語氣悶悶地問:“你在這里很久了嗎?” 怎么可能? 他為何要在這里等她? 看到傅蘭蕭蹙眉,黛爭就意識到了自己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 她邁開步子進了宅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傅蘭蕭身后,進了垂花門就準備與他往相反的地方走。 誰知,傅蘭蕭今日跟她同一個方向,并且還有進她的屋的意思。 “有什么事嗎?” 傅蘭蕭來這里休息的可以用一只手算出來,一般他休息的地方還跟她反方向。 傅蘭蕭皺著眉頭,“怎么,這里都是我的,我進去不行嗎?” “自然是可以的?!?/br> 夜深了,她本來被酒釀奪走的失魂落魄又回到了體內,她整個人顯得很疲倦,也不愿跟他產生更多的爭執。 之前的黛爭總是伸著毫無意義地爪牙朝他反擊,鮮少有這般乖順的模樣,臉一面比一面更紅些,定是今日遇見了什么事。 近日事務繁多,傅蘭蕭發現了一件事,如果他能夢見黛爭,那夜準能睡個好覺。 他的御醫說這或許是一種藥引,殿下早年落下了病根,多年醫治也不見好轉,或許可以多試試。 所以今日來,他不過是準備多看他的小玩具兩眼。 以及…… 他指著桌上的瓷碗道:“喝了?!?/br> 黛爭用火折子點了燈,這才看到她的桌面上放了一碗濃稠的藥,摸著還是熱乎的,便問道:“這是?” “你不是經常說胸悶嗎?”傅蘭蕭長眉一揚,落座在書桌前的圈椅上,手肘置在桌上,手背撐著下顎,“我讓御醫開的方子,有活血化瘀,疏通經脈之效?!?/br> 黛爭欲言又止,她說的胸悶只是束胸太久被憋得悶,并不是病理性的。 但既然是御醫開的藥,又只是活血化瘀,喝了應該也不會有什么太大的壞處。 為了快點把他打發了,她點了點頭,抬起碗一飲而盡,連苦都沒喊一聲。 “謝殿下,我喝完了?!闭f罷,她還給傅蘭蕭看了眼碗底,張了張口,表示她沒有作假。 簡直老實到無可救藥。 傅蘭蕭望了一眼她因為藥汁染得有些暗的小舌,難得的心情好地嗯了一聲,繼續說:“御醫還說,如果治療這種病,還需要按摩推拿?!?/br> 黛爭這次喝的不多,意識清醒,只是身體微熱,聽到他的后半句時,更是醒了七八分。 還要做那種事嗎? “殿下,這種事……誰做?”她緊張地扯著自己的袖口。 黛爭并未無視他目光傳來的灼意,似乎是要將她熔化一般,他無需回答,她已然有了答案。 “我喝了之后感覺好多了,不必再有別的了……” 傅蘭蕭身形未動,黛爭卻覺得他都已經把她扒的一干二凈了。 “你考哪次試不是要搜身,”傅蘭蕭譏諷道:“別人摸都摸得,我就不行?” “這不一樣!”黛爭心中的琴弦被拉的緊緊的,而傅蘭蕭輕易就可以扯斷它,“殿下,你沒伺候過人……” “我伺候你做什么,還是你覺得我會讓你疼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黛爭光顧著辯解,殊不知自己早就落入了傅蘭蕭的圈套,他就喜歡看她吃癟,看她傻乎乎地害羞爭辯,既然是玩具,必須要按照他的興趣調/教,玩開了才好。 “殿下這么金貴的人,何必幫我做這些事呢?”黛爭哆哆嗦嗦地退后幾步,“我是男子,你總說我是斷袖,那這樣是什么意思呢?于理不合的?!?/br> “黛爭?!备堤m蕭突然嚴肅,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你要是敢跑,信不信我打斷你的腿?!?/br> 稍加威脅,獵物就迅速順從。 她還有著根深蒂固的奴性,這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 所以在天下最尊貴的皇族面前,黛爭沒骨氣地腿軟,卻也想據理力爭。 “我沒有跑的……” “你當自己是什么東西了,我心情好了讓你過來你就得過來,你沒有拒絕的理由,懂嗎?” 真是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