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燒 第38節
這時候,練習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 總監蔣瑜桉短發干練,一身淺卡其色的三件式職業裝,高跟鞋鞋跟細長,落在地面,腳步聲步步清脆。她走進來,身后跟著研創部那邊的兩位青年編導,以及一位負責舞美設計的老師。 房間里再度陷入安靜,蔣瑜桉覺察氣氛不對,不等她開口詢問,宋聞溪忽然開始啜泣。 眾人的目光全被吸引過去,看向她,宋聞溪才抬起頭,她用手背貼了貼眼角,先對蔣瑜桉說:“對不起蔣總,是我沒控制好脾氣,給大家添麻煩了?!?/br> 語畢,又向周圍的同事鞠了一躬,說:“對不起,打擾大家了?!?/br> 宋聞溪這一聲啜泣、一記鞠躬,算是占足了先機,無論溫鯉是否理虧,是否有錯,都顯得格外被動。 說句難聽的,簡直里外不是人。 陶思快要氣死了,沖動之下,就想跳出去指著宋聞溪的鼻子斥她裝可憐,顛倒是非。 職場上的摩擦與磕絆,又不是學生時代發生在教室里的打打鬧鬧,只要說清楚,就可以讓老師主持公道。 溫鯉握著陶思的手腕將她攔住,淺笑著朝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搖頭,示意她不必生氣。 不值得。 陶思咬住嘴唇,委屈得快要哭出來,眼圈都紅了。 蔣瑜桉沒那么多時間浪費在這些瑣事上,抬手揮了揮,說:“上班時間,先談工作?!?/br> 舞劇《芳問》是團內近期的重點項目,劇本已經創作完成,接下來,就是舞蹈和音樂的編創,以及造型、服裝設計,這些工作將同步推進。 今天,蔣瑜桉帶著兩位編導過來,是為了和所有演員進行一次劇本圍讀。 圍讀會由兩位舞劇編導把控和主持,蔣瑜桉負責的是舞團的商業運營,她出現在圍讀會場,頂多算個旁聽。 練習室里擺好一排排的折疊椅,溫鯉習慣性坐在角落的位置,劇本攤開,平放在膝蓋上,她慢慢翻看,周身的氣息格外安靜。 《芳問》的故事背景設定在唐朝,分 “貞觀·玉蘭”、“絲路·清荷”、“盛華·牡丹”以及“兵戈·亂梅”四個篇章。主線采用的是時空交錯的敘事結構,從現代學者著手復制一支失傳已久的唐代五弦琵琶為切入點。 隨著修復工作的推進,長眠于時光深處的歷任琵琶主,也逐一出現在觀眾面前——年輕明艷的妃嬪、走過絲綢之路的商人、畫舫中的絕色藝伎、安史之亂的宗室子女。 從戲份分布上看,除了貫穿全劇的領舞“琵琶”,余下的重要角色,就是四位琵琶主——宮妃、商人、藝伎以及宗室郡主,其中宮妃楊美人的戲份最多,也最為出彩。 按照慣例,主演團隊會采用a、b角制。a角是一線陣容,主演,b角則是二線陣容,可以看做是備用。 樂優視頻網作為項目的主要投資人,已經點了鄭嘉珣的名字,要她來做領舞“琵琶”的a角,至于其他…… 溫鯉的指腹滑過劇本頁面,細碎的響動中,她忽然有一種正被人注視著的感覺,很不舒服。溫鯉皺了皺眉,側頭,抬起眼睛的瞬間剛好和宋聞溪四目相對。 宋聞溪眼尾略長,有種少見的風情感,是一種嫵媚的漂亮。此刻,她目光清幽幽的,與溫鯉對視時,隱隱透出一股勢在必得的味道。 短暫對視后,溫鯉先收回視線,微微低著頭,專注于手中的劇本。于此同時,溫鯉聽見宋聞溪一聲嗤笑,像是在嘲笑溫鯉膽小怕事,連看都不敢多看她幾眼。 溫鯉抿了抿唇,心里默默嘆了一聲。 鄭嘉珣說得沒錯,宋聞溪的野心全在臉上寫著,一眼就看得透。 演員出演什么角色,研創部和兩位編導老師自有衡量標準,宋聞溪就算當場把溫鯉嚼碎吃了,也不能保證自己一定出演a角。 溫鯉并不討厭良性競爭,各憑本事吃飯,越努力越優秀,其實挺好。她只是受不了,宋聞溪動不動就來刺她兩下,用各種方式跟她找不痛快。 小動作太多,真的很煩人。 劇本圍讀進行到中途,提到劇目的配樂問題,一個臉型圓圓的小演員大著膽子開口:“蔣總,研創部新來的那位陳總,就是網上特別火的那位音樂制作人嗎?最近常上熱搜的那個?” 這話一出,溫鯉明顯感覺到練習室里的氣氛都變了,隱秘而躁動。 坐在她旁邊的幾個女孩子,互相拉了拉彼此的衣袖,用眼神傳遞著信息,看得出,都對那位神秘而富有魅力的藝術總監充滿了好奇。 陳鶴征在舞團的季度例會上一出現,就引起了轟動。 這個人光芒感實在太強,五官出眾,氣質清傲而疏離,深色的眼睛透出強烈的距離感,看上去極難接近。 大概是逆反心理作祟,陳鶴征越是不近紅塵,越容易引來飛蛾撲火。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也沒人能忽視他的存在。 總有人議論他,總人用艷羨地目光看著他。 蔣瑜桉側頭朝問話的人瞥了一眼,只一眼,就讓圓臉的小姑娘忐忑起來。 小姑娘立即道歉,說:“對不起,蔣總,我不該談論與工作無關的話題?!?/br> 蔣瑜桉手上拿著一支鋼筆,看上去造價不菲,她將筆帽合攏,用筆尾在劇本封面上敲了敲,平淡道:“工作時間不要分心,對陳總好奇的,可以私下去聯系他,如果你們能聯系上的話?!?/br> 這話一出,練習室里的氛圍都嚴肅起來,再無人敢亂說亂問。 又過了一會,有人敲門,進來的是蔣瑜桉的工作助理周子燁。 周子燁彎腰同蔣瑜桉耳語了幾句,蔣瑜桉似乎有些無奈,淡淡一笑,自言自語一般感嘆:“他可真是個閑不住的,寵人恨不得寵上天?!?/br> 話音落下,參加劇本圍讀的演員都豎起了耳朵,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又不敢開口詢問。 溫鯉也說不清到底是自己多心,還是她眼花看錯。她總覺得,提到陳鶴征時,蔣瑜桉似乎朝她所在的方向多看了幾眼。 第38章 蔣瑜桉那句“寵人恨不得寵上天”一出, 練習室里再度躁動起來。 幾個年紀較小的演員碰頭湊到一起,小聲討論了兩句,猜測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發生, 表情里透出小小的期待和興奮。 周圍氣氛越浮躁, 越是顯得溫鯉安靜。她坐在臨窗的位置,低著頭,繼續看手上的劇本。 陽光落進來,鋪在她的肩膀、膝蓋, 以及腳邊的原木色地板上, 淺淺的金色光暈,像一幅調色飽滿的畫。 畫面中的女孩子,有著干凈的側臉, 脊背處線條直而單薄, 清瘦如新開的梨花,手腕上套著一根扎頭發用的小皮筋,松松的,圈出腕骨的形狀。 陶思坐在前排,她轉過頭要和溫鯉說話,剛好看見這一幕,頓時眼睛一亮。 從這個角度看溫鯉, 無論是氣質還是氛圍感, 都妙極了! 陶思下意識地去摸口袋, 想拿手機拍張照片, 手伸出去, 才想起來, 電子設備都在更衣室的柜子里鎖著呢。 舞團內部規定, 排演期間, 不許帶手機進練習室,不許私自錄制短視頻上傳到社交平臺,泄露項目信息會被追究法律責任。 陶思遺憾嘆氣,溫鯉聞聲,抬眸看過去,眸子盈盈潤潤,像一汪冰做的泉,淺笑著對陶思說:“好端端的,你嘆什么氣???” 不等陶思回答,那邊,周子燁已經結束匯報,推門走出了練習室。 開關門的聲音在寂靜時顯得尤為清晰,一眾演員不約而同地豎起耳朵,想聽蔣瑜桉說清楚,到底是誰在寵人,又是要把誰寵上天。 這種氛圍下,莫名的,溫鯉忽然有些不安。 她抬頭,朝蔣瑜桉看過去,有那么一瞬,她覺得蔣瑜桉似乎也在看她。 不等溫鯉仔細看清楚,蔣瑜桉已經移開了視線。她擺弄著手上那支造價昂貴的鋼筆,說:“圍讀了半天劇本,大家也累了,休息一下吧,二十分后繼續。陳鶴征陳總叫了甜點外送,犒勞大家,一會兒我讓人送進來?!?/br> 話音落下,練習室里一陣歡呼,甚至還有掌聲。 主持圍讀會的兩位舞蹈編導,也是演員出身,一男一女,男的年紀稍微大一些,叫祁赫,女的叫葛壹。兩個人都是蔣瑜桉砸了大價錢從其他舞蹈團挖來的,藝術修養和編導能力有目共睹,水平很高。 祁赫性格外向,聞言,笑著說:“吃人嘴短,吃了陳總訂的甜點,以后要是舞蹈編排和配樂對不上節奏,我都沒立場跟他吵架了?!?/br> “那就不吵,”葛壹也笑,“你直接跪下來叫爸爸,陳總肯定按你說的改?!?/br> 這話一出,練習室里又是一陣笑。 氣氛無比融洽,溫鯉卻有點出神,搞不清楚陳鶴征為什么會突然想到叫外送。 幾十份獨立包裝的甜品,堆在一起,看上去頗為壯觀。陳鶴征找人事部要了一份舞團內部的演員名單,每一份甜品的外包裝上,都貼了寫有姓名和祝福語的卡通便簽,既好看又方便,還能杜絕一些小麻煩。心思細到這種程度,任誰見了都要稱贊一句。 連葛壹都感慨:“這位小陳總真的太會收買人心了,他要鉚足了力氣對人好,恐怕沒有哪個小姑娘能招架得住?!?/br> “就是啊,還長得那么招人,真像個妖孽!” 聽到旁人談論陳鶴征,溫鯉下意識地握緊手指,指甲碰到手心里的軟rou,壓出一點淺紅色的印子。 她想,這種感覺,大概就是吃醋吧。 說起來可能有點小氣,但就是好介意??! 介意從別人嘴里聽到他的名字,介意外人發現他有多好。 有人注意到包裝盒上的品牌標識,小聲說:“這家餐廳的甜品很有名呢,好多網紅博主都推薦過,造型做得精致,用料也好,都是低糖低脂?!?/br> “富二代出手就是大方,難怪有人上趕著往他身上撲?!?/br> “你說尤倩?例會上的事就是個意外,誰還沒摔過跤呢?!?/br> “摔跤很常見,但是,你見過幾個敢往領導懷里摔的?還是個惹眼到不行的大帥哥!” “少胡說啦,嘴下積德!” …… 議論聲凌亂又嘈雜,溫鯉皺了皺眉。 陶思不僅拿了自己那份,將溫鯉的也帶了回來,一邊遞給她,一邊開開心心地說:“溫鯉姐,這份是你的,快嘗嘗?!?/br> 淡紫色的手提式甜品盒,紙質的,不透明,完全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溫鯉向陶思道了聲謝,猶豫了一下,抬手拆開盒子上的絲帶以及卡扣。 陶思有些好奇,探頭過去,看見里面裝著一小塊提拉米蘇,圓形的,表面用可可粉畫出笑臉圖案。 那個笑臉,和溫鯉用口紅畫在陳鶴征虎口處的一模一樣。 像是只有兩個人知道的小秘密,又像是藏在夏日陽光里的透明的驚喜。 溫鯉眨了下眼睛,壓在心底的那點煩躁情緒,頃刻便散了。 就像鬧脾氣的小朋友得到了溫柔的安撫,巨大的安全感將她圍繞著,無比熨帖。 陶思眨了下眼睛,忽然說:“溫鯉姐,我覺得你這份甜品和其他人的好像不太一樣?!?/br> 溫鯉將拆開的包裝盒又重新封好,笑著說:“沒什么不一樣?!?/br> 陶思哦了一聲,又有些疑惑,問她:“你怎么不吃???怕胖?” “我還不餓,”溫鯉說,“想帶回去?!?/br> 宋聞溪從旁邊路過,剛好聽到這句,嗤笑一聲:“真有出息?!?/br> 陶思早就看宋聞溪不順眼,想嗆她兩句,溫鯉連忙尋個借口將陶思支走了。陶思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碰上宋聞溪,只有吃虧的份。 陶思一走,這處角落,就剩溫鯉和宋聞溪兩個人,難免有幾分尷尬。 宋聞溪拽過一張折疊椅,在溫鯉身邊坐下,溫鯉只當她不存在,低下頭,繼續看舞劇的劇本。宋聞溪也不說話,手指卻在折疊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