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以就這樣走了
聽到開門聲,客廳沙發處的老人立馬回頭,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正在玄關處換鞋,不知在聊什么,臉上都帶著笑,甚是和睦。 “奶奶——!”顧念念人還沒過去,倒先把歪膩的聲音傳過去。 一觸碰到電視屏幕上的新聞,顧念念眸底的笑意倏地冷卻,佯裝什么也沒看到,跑到老人家身邊,獻寶似地:“我買了很大一條東星斑,爸爸最喜歡吃的……” 顧念念一邊說話,一邊趁著衛老夫人不注意,偷偷拿遙控關了電視,就怕蹦出一條與自家有關的報道,也知道瞞不了她,但能瞞一時是一時。 “你這女娃還懂得什么叫東星斑?”衛老夫人笑瞇了眼。 她向來只曉得吃,卻從不管吃的是哪種魚類,對于她而言,一個字就可以概況——魚。 尾隨其后的陸言修提著兩大袋食材,經過廚房的時候,順便帶了一句話:“還是奶奶了解她,她不懂什么叫東星斑,就懂一樣,添亂?!?/br> 四個小時前,顧念念找上他,賊兮兮地問:“想不想嘗嘗我手藝?!?/br> 盡管忙的一塌糊涂,陸言修還是很有耐心:“不是很想?!?/br> 她一黑下臉,陸言修轉換態度:“試試也無妨?!?/br> 顧念念眼睛一亮,露出整齊八顆牙:“我們現在就去買菜?!?/br> 在海鮮市場,她指墨魚為章魚,指沙蟲為海參,看著她第n次把摸過海鮮的手蹭在自己衣服上,儼然把他襯衫當抹布,陸言修秉持一貫的好修養:“想吃什么,我讓人做就好,真不需要你親自動手?!?/br> “我想在爸爸上庭前,做一餐飯給他吃?!鳖櫮钅钚χf。 為了實現她這個念想,他們幾乎逛遍整個海鮮市場,只為挑選最新鮮的食材。 她廚藝不行,只能從材料下手。 “你們要不要這么快就站在同一陣營欺負我?”顧念念一臉幽怨,旋轉腦袋,張望了下,“爸爸呢?他一早出去,現在還沒回來!” “他今早回了個電話,說自己在忙?!毙l老夫人越想越不安,“念念,趕緊給他打個電話,問他什么時候回家?!?/br> 衛奶奶的擔憂并不無道理,顧念念外出的時候隱約間聽到有人談論衛博遠的案件,個個咬牙切齒的,幸虧她有先見之明,戴了口罩,否則還可能被正義之士追殺。 想著,她急急忙忙地掏出手機,聯系衛博遠,那邊顯示電話已關機。 從廚房里出來,陸言修正色道:“我派人去找衛叔了,很快有消息?!?/br> 顧念念安慰完奶奶,把陸言修拉進廚房,關上門,小聲問:“你說,爸爸回來看到一桌菜都是我做的,會不會感動到哭?” 陸言修眉峰不受控制地跳了下:“我想應該會?!?/br> 如果他哭了,恐怕不是因為感動。 “待會兒給他準備眼藥水,不哭也得給我營造出那種氛圍?!鳖櫮钅钹嵵仄涫碌?。 在滿滿儀式感驅使下,她戴上圍裙,看著滿滿兩大袋食材,單手撐下巴,仿若在深思該拿什么打頭陣,落在陸言修眸里,竟為這些活生生的海鮮感到莫名的悲壯。 “念丫頭,我們一起來做這餐飯?!标懷孕迍邮痔幚泶永锏氖巢?。 長久沒有等到回應,陸言修眸光下移,發現戴上廚師帽也不像廚師的顧念念正傻站著不動,眼睛隱約有些水亮。 很久之前,秦深也說了類似的話,但那餐飯終究沒完成。 原以為她會倔強拒絕,陸言修下一秒就聽到清脆悅耳的女聲:“好??!” 兩人簡單分工后,開始忙活,就在顧念念清理鮮蝦時,陸言修接到展辰良的來電,他放下主廚刀,出去了。 過了三分鐘,他還沒回來,顧念念打起東星斑的主意,拿起刀,繼續陸言修的工作,把魚切成片。許是電視劇看多了,一旦碰刀,一入廚房,她總覺得自己會切到手,格外地小心翼翼,就怕自己為這道菜額外增添不必要的調味。 察覺到有人要進來,她很高興地回頭,就這么恍神的功夫,食指傳來一陣刺痛,深紅色的液體順著切口溢了出來,和魚rou混為一體,她全然忘了這件事,傻愣愣地望著陸言修。 那雙向來溫和淡定的眼眸溢滿了震驚、痛楚、酸澀、羞愧、悔恨…… 他好像有話說,又說不出口。 顧念念掀了掀唇,打破了沉靜:“這樣挺恐怖的,你能笑一下嗎?” 這樣的陸言修讓顧念念感到莫名的恐懼,好似發生了什么大事,但這已經是最壞了情況了,她想象不出還能出什么事。 “衛叔死了?!标懷孕奁D難地說。 . 當他們趕回顧家別墅,警方已經封鎖了現場,接到上級通知,恭恭敬敬地讓陸言修一行人進去。 腳步停留在門前,顧念念直覺性地屈起手指,下一秒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過于多余。這次,就算她態度惡劣地用腳踹開房門,也不會有人大聲呵斥她——不敲門就進來,誰教你的! 她屈起的五指漸漸收緊,攥握成拳頭,在半空中微顫。 “還敲什么門,我真傻?!鳖櫮钅钭猿暗?。 “念丫頭?!标懷孕蘅粗?,滿目不忍。 顧念念朝他牽了牽唇角,松開拳頭,握住門把手,緩慢一扭,推開房門。 從她的角度望過去,所有的家具和印象中并無區別,整潔得好像有人專門打掃過一遍,實木茶幾上擺著干凈的茶具,果盤里放著新鮮的水果,窗簾半拉開的狀態,夕陽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床上,襯得衛博遠睡得一臉安詳。唯一顯得比較突兀的地方就是他身穿黑色西裝,中間套了件修身的黑色馬甲,白色打底襯衣,衣領處系了一條淺綠色領帶,有種一層不變的商務紳士感,很有魅力,好似準備外出赴宴。 只可惜,他臉色過于蒼白。 伸手把垂落在他額際的劉海撥了上去,顧念念笑著說:“他這個人很愛面子的,外出一定會收拾得很得體,我挺嫌棄他這個性格,有時候說他是個有潔癖的處女座?!?/br> 她笑得很自然,很燦爛,連同說話的語氣也帶有平常的雀躍,仿佛只是覺得衛博遠睡著了。 找來一個皮椅,她坐在床邊,半彎著身子,目光落在他手上。 衛博遠兩只手迭在一起,放在腹部,左手無名指戴有婚戒。 顧念念這才記得,他往常沒有戴戒指。 她笑了笑,不徐不疾道:“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很大,經常睡不著覺,有時候大半夜還跑到書房,一呆就天亮,身體有些扛不住,難免有些累,想睡覺,你睡一會兒就好了,睡飽了好起床,我做了晚飯,有你最愛的東星斑,口味肯定比不上外面的大廚,看在我第一次做飯給你吃,你就別太挑剔了,有的吃就不錯了……” 陸言修心中痛如刀絞:“念丫頭!不要說了!” “哥哥?!鳖櫮钅顐软?,輕聲說:“我記得你說過,這里發現了一封信,是給我的嗎?” 所無所求,她鮮少喚他為哥哥,大多數都是帶著作弄的調調叫他陸大叔陸大叔,陸言修明知不該給她,卻拗不過她一聲哥哥。 半響,她手里多了一個別致精美的方形金絲楠烏木盒,色澤明亮,木質溫潤,隱約可以聞到淡淡的清香,一看就格外貴重。 顧念念特地用手掂量了下:“別看它不大,其實挺沉的,難道藏了什么金銀財寶?” 殊不知,她越這樣,陸言修就越擔心。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打開,灌入她眼底的是折迭起的信,還有整齊擺放的紅包。 “這年代還寫信,真是的?!鳖櫮钅钜贿呁虏垡贿厬饝鹁ぞさ卮蜷_信紙,力道很輕,生怕弄壞了。 . 念念,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還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你夢到了你母親。 為什么這么多年,她不曾進過我的夢?她肯定還在怪我,怨我。直到最近,我總算夢到她。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我感覺她在想我,在呼喚我,我要過去陪她,這是我多年的愿望。我很懦弱,也很自私,甚至沒有資格奢求你們的原諒,但爸爸相信,你已經長大了,就算沒有我,你也可以堅強勇敢地承擔起生活賦予你美好的不美好的一切。 木盒里有十個紅包,包括今年除夕沒給你的那封壓歲錢,記得一年拆一個,直到三十歲??吹竭@里,你肯定會想,為什么只給到三十歲。三十歲的女人再不嫁就沒人要,你必須在這之前結婚。結婚對象,爸爸就不做要求,你喜歡就好;至于你日后從事什么,我已經干涉你太多,也不再做要求,只求你開心歡樂。 我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就是你奶奶。 我對不起她,但她是真心喜歡你,疼惜你,寵愛你,你日后一定要多陪她老人家。 . “他怎么、怎么可以……”顧念念強忍的淚水忽而決堤,打濕信紙,暈開筆鋒干勁的字跡,她趕緊拭去臉頰的水珠,越拭越多,guntang的液體源源不斷地透過她指縫滴落在紙上,越來越多的字變得模糊不清,好似從未出現過一樣,陸言修知道她擔憂,趕緊從她手里解救下這封信。 她明顯已經失控了。 他將她攬入懷里,垂眸一看,淚水還在她臉上洶涌肆虐,她劇烈地抽泣,不停地喘氣,呼吸不過來的樣子,嘴里還不停地重復著:“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就這樣走了! 為什么這么簡單的話她就說不完整?! 顧念念每抽一口氣都像有人用尖刀剜他心頭rou,疼得他也跟著難受。 陸言修輕輕地拍打她背部,試圖幫她順過氣:“念念,聽哥哥的話,先深呼吸,什么也別說……” 無邊無際的哀傷已然將她吞噬,仿佛有人掐住她喉嚨般,她根本喘不過氣,臉色煞人,嘴唇發暗,伴著無意識的抽搐,下腹傳來劇痛,感覺有什么正要離開她。 陸言修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縹緲,她眼前一黑,完全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