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壹.轉機
第四生的她,投胎在沿海的小漁村中。 父親姓洪,妥妥的病泱子,在這窮鄉僻壤里靠著祖上留下來的一間土房才不至于流落街頭,死的時候自然是一乾二凈,什么產業都沒留下。 當地重男輕女觀念深入骨髓,因此她沒有名字,村里人就稱她為洪氏。第一次下海採珠時,她不小心撞到礁巖,在額上磕出一塊疤,從此以后別人見了她就笑稱疤頭洪。 這么難聽的稱呼有哪個女孩子能接受得了? 她不知道還有誰能,反正她能。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弟妹,一家都染了父親病泱泱的習性,就只有她身強體壯,也正因如此,自然而然就成了一家的仰仗。她明白生活不安定,若是逼不得已還得求助于鄰,平時忍一忍,保持好關係才是最重要的。 在陸上的生活就是忍,下了水她就是海里的一條魚,自在快活。 沿岸的礁石、地洞與暗流早被她摸得一清二楚,她能夠隨心所欲地穿梭其間,就像閉著眼走在家里也不會跌倒一般,比她資深的漁人都感慨自己沒能像她一般深暗水性。 可人終究是人,得靠著一口呼吸續命。 一日風雨欲起,可家中已斷糧數日,她仗著水性絕佳冒險下水採珠,沒想到水流忽變,她被突然冒出來的漩渦困于水底,活生生溺斃,年二十歲。 這就沒了。 林云澤醒來后茫然困惑,天氣寒,她披著毯子爬起來,在客廳逮著卓華想討說法——別說卓華本人了,洪氏一輩子吹海風、泡海水,伸舌頭在空氣中都能嚐出咸味,小地方就連桃樹也不見一棵,說好的九生追尋呢? 她還沒開口,話哽在喉嚨里,只要靜下來一想就能明白,卓華第三生才遭吳秀心怨恨,受了打擊,這第四生沒出現合情合理。雖然卓華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在洪氏面前,但她既然能有這一生的回憶,代表著她其實默默地在關注。而第五生的穆仁生而為奴,身子孱弱,卓華要是不去把他接走,說不定過兩年穆仁就得折損在鷹邵保部。 于是她沒有問關于洪氏的問題,卓華端正地坐著,抬眼等她說話,若不是那張臉天生長得冷,一雙眼睛看起來還有幾分墨仔無辜可憐的味道。 「我……餓了?!顾f,「我想吃魚?!?/br> 「那,捉一條給你么?」 林云澤無言,「我帶你去市場買吧?!?/br> 她是很想耍賴讓人家煮飯給她吃,現實是買回來后還是得她親手料理,卓華的烹飪能力有限,就站后面看。云州靠海,魚蝦很常見,洛屏安在料理時,卓華也是這般看著。 「看了這么多次你還沒學起來?」 「第一次看?!棺咳A的眼神黏在她身上,根本沒有看魚。 對林云澤而言,確實是第一次,她提起菜刀,熟練地切下,「那你可看好了,下次換你煮?!?/br> 卓華笑瞇瞇的,那條可憐的魚根本就得不到她的眼神關注。 過完年后下學期很快就要開始,通識課都是以一學期為週期,林云澤也就不能再上卓華的課了。 整個寒假期間都安穩無事,她天天變著菜式煮飯跟兩個妖族一起吃,有時叫上劍魚斗雞一起出門,更多時候窩在家里陪墨仔打電動,日子過得寧靜美好。而下學期剛開始的第一天,她就在打工的火鍋店被燙傷了。 她也搞不清楚是不是天罰要整她,這件事本來不該是她受傷,她上完菜要走回后場時,一轉身就被只顧著吃冰淇淋沒在看路的小孩子撞了滿懷。孩子嚇了一跳,背撞上身后的桌子,林云澤的視角可是清清楚楚看著一整鍋熱湯往小孩身上倒。 然后她的左手臂就得到了一整片的燙傷——多虧她運動神經好,瞬間就把小孩子護到懷里。 孩子的冰淇淋掉在她制服上了,哭得震天響。她扛著感覺像鐵漿般灼燙的濕衣服,連自己都不可思議地一聲不吭。 可能是前生受過太多痛苦,如今對痛覺的抵抗也變高了吧? 她在十分鐘之內被店長載到醫院,速度之快讓她膽戰心驚,燙傷事小,再發生一次車禍她的小心臟可承受不住。 幸好天道似乎還沒打算收拾她,最終還算四肢完好地回到家。 卓華見到她纏了滿手的繃帶沒露出甚么表情,只問她是怎么弄傷的。她嘿嘿一笑把事情原委告訴卓華,接著手掌被拉過去,靈力的溫暖抵銷了刺痛和癢的不適。 她意思意思讓人家治療一下,要把手抽走時被強硬地固定住了。 「我無法保護你,甚至沒能第一時間為你治療,舒緩疼痛這點小事,總該讓我做?!?/br> 卓華捉得很緊,沒有絲毫掙扎的空間,她安慰道,「我又不能總跟你黏在一起,發生一點小意外沒什么大不了的啦!你這樣亂花靈力,到時候變回原身我家又沒有地方可以種你?!?/br> 「我心里有數?!棺咳A固執起來可是任誰都扳不動的,林云澤也沒體力跟她斗,只好放她去。卓華一手緊握,另一手在繃帶包覆的部份上方游移,緩慢導引靈力流動。她就倒在沙發上,懶懶地看著卓華沉默專心地做事。 「你啊,總是不在乎自己?!棺咳A的語氣依舊很輕,「好像迫不及待想死似的……是么?」 林云澤笑了一聲,「你太夸張啦,只是燙到而已,又沒有怎樣?!?/br> 話一出口,手掌被握得更緊,甚至隱隱作痛,卓華的臉色有些陰沉,低頭看著她的手掌,「非也,你總是如此。但凡出現值得你犧牲的事物,你就能奔赴黃泉?!?/br> 她指的是前生,林云澤收斂了笑,想起上次狃執出現時勸她早點投胎,當時她心中的想法并非想活下去。 而是她還沒有理由死。 「畢竟人總是會死,如果能死得有價值那不是很好嗎?」她平緩地回答。 卓華沒有答,看起來卻是不置可否的樣子,她追問道,「你不覺得?」 「你想知道我怎么想?」卓華看她點了頭便道,「生與死,皆非易事。我妖族刻苦修練,皆是為了逃避一死、免去輪回,而你卻正好相反,不愿面對生之苦痛……我想了很久、很久,約想了百年有馀才明白這件事?!?/br> 林云澤略一皺眉,「你怎么把我說得好像逃避問題的膽小鬼?」 「那我可是貪生怕死的懦夫?」 「這話是你自己說的,跟我沒關係呀?!?/br> 靈力的溫暖逐漸消散,難以忍受的刺痛搔癢感吸引了林云澤的注意力。 「你既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我亦不幫你舒緩?!棺咳A仍緊握著她的手,沒有要放松的意思。 她開玩笑地「切」了一聲,「小心眼?!?/br> 莫名其妙,一開始還是卓華堅持要給她治療的呢,怎么就反過來被威脅了? 她把另隻手手肘撐在椅背上,玩味地看著對方,「你是不是想讓我保證自己不會再做這樣的事?」 「我并不會強迫你?!棺咳A道,「只要你能把我這番話聽進十分之一,我便感激萬分?!?/br> 這番話聽起來就像在怪罪她冥頑不靈,但明明個性固執的是卓華好嘛!她哼了一聲,說道,「我可以答應你啊?!?/br> 卓華抬眼與她對視,靈敏地知道她話還沒說完。 「只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br> 「可以?!棺咳A直接許諾,甚至有點無奈地帶著笑——林云澤明明就知道,她會提出的要求卓華都不會拒絕。 「你不能再讓狃執出來?!沽衷茲捎蓄A感,要是再見到那個黑皮妖族,還沒等她為誰犧牲就要死在桃枝下了,她可不能每天提心吊膽地待在卓華身邊。 卓華語塞,老實說她本來就不該松懈讓狃執有機可趁,要不是上次……想到上次林云澤壓在自己身上,看著她的眼睛說出「喜歡」這種字眼,她心神一亂,趕緊運氣提神將心境壓穩了。 林云澤見她面露猶豫,語氣溫柔像在哄小孩,「你做得到,對吧?你已經不是那個無心無情的華了,不是嗎?」 卓華輕嘆,將思緒定在現實,「有這番話,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辜負你?!?/br> 她們都明白,彼此的條件并不容易遵守——若是今天的意外再發生一次,緊急時刻林云澤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嗎?若是哪天墨仔或林云澤性命垂危,卓華真能能保持心如止水嗎? 不知道,甚至很難。今日約定卻非強制的契約,更像寫在手心的備忘,或是貼在墻上的便條,總是多一分提醒。 暖意再度安撫了皮膚的痛,林云澤眼中帶笑,就這么用眼神依在卓華臉龐。 墨仔的五連殺被師父的來電打斷,雖然正玩到緊要關頭,師父呼喚他可不敢不理會,仍溫順地接起電話。知道林云澤受傷后更直接拋棄游戲,帶著師父吩咐的藥膏飛奔而至。 明明傷的是林云澤,墨仔卻哭得眼淚橫流,她忍不住伸手揉揉墨仔的頭安撫,「沒事沒事,我都沒哭了你們怎么一個比一個夸張啦?」 「嗚、嗚……你、你是脆弱的人族嘛!」墨仔啜泣著說,哭了快十分鐘才停下來。 多虧受傷的手臂,林云澤有了非常正當的理由能指使卓華煮飯了——雖說她相信平常提出要求卓華也不會反對就是了,感覺上總是不一樣的。 煮的又是水餃,林云澤趁著假期時教了卓華一些她喜愛的食譜,其中就包括了柳西口味的三鮮餃子,現在想想她那時可真有先見之明。 兩個妖族跟她一起吃了起來,卓華學習快,才開過幾次火就能煮出有模有樣的食物,比上次的餃子湯還要再更進步了,渾圓飽滿,賣相亦佳。墨仔連吃了二十個,若不是被師父敲頭,連唯一真的需要進食的林云澤的份都要被他吃光。 「好吃好吃!」墨仔眉開眼笑,一掃剛才哭得慘了的模樣,滔滔不絕的開始說起草原上的食物如何好吃,尤其是烤羊和奶酪,要請師父以后大顯身手。 「對了,這到底叫甚么呀?」墨仔拿筷子比了比盤中僅存的兩顆餃子。 林云澤正想吐槽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能吃的有滋有味,忽然發覺不太對勁,「這是三鮮餃子,我以前不是常煮給你們吃嗎?」 「以前?哪有啦?」墨仔仍笑嘻嘻地,「我第一次吃到呢?!?/br> 「糟糕,墨仔傻了!」 「哪有啦!我才不傻!」 「梅花旗的小酥餅你總該記得了吧?」 「那是啥?」 就在林云澤傻眼、墨仔一頭霧水的當口。卓華鎖起眉頭,凝重地看向墨仔,「墨仔,你可忘了以前會帶洛屏安去買的小酥餅?」 墨仔一臉無辜的歪歪頭,「洛屏安?誰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