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天證
亂世求生的洛屏安一下變成現代社會的大學生,還真有點不習慣。 許多事情真的得經歷過才能明白,若不是她夢回一場,當了一生浮萍,課本上的大戰終究只是年分與事件。 而不是鮮血與死別。 她也更清楚的認知到——洛屏安和林云澤終究不是同個人,若是她的話,在那樣的時代里,絕不可能保持善良的本心。 不過洛屏安柔軟的性子似乎是分了一點給她。 她看著講義里寫著戰爭史的片段嘆氣,「人間苦難何其多,我們人族何必自相殘殺,徒增痛苦?還要妖族替我們止息?」 「你頭殼壞去?」劉余星撇來一眼鄙視,「會不會入戲太深?你是林云澤欸?!?/br> 「啊對啦?!沽衷茲缮α松δ橆a,「但道理都是一樣的?!?/br> 她的上輩子跟一見鐘情的對象居然是相依為命的師生,這種勁爆的消息要她悶在心里一個人消化是不可能的,她隔天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告訴他們。只不過自動略去了那些好像有些什么,卻又無事發生的片段。 說起來,她現在的年紀放在那個時代,也是摽梅之年了。也不知道她現在跑去對卓華吟一首摽有梅人家會怎么回? 兩位好友聽了她的話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三人還跑去圖書館,花了兩小時在排滿了一整列書架的《近代戰爭史詳記》里,找到第一次云州轟炸的日期及范圍,跟洛屏安的記憶并無二致。 林云澤一點也不驚訝,她翻開整套書的最后一冊,看到定安半仙的名字。 「千年妖族橫空出世,自名為華,子彈砲火傷不得半毫,藉不傷之驅周旋于各國戰場。時我族乏于戰火,便利用妖族法術,以天道枷為約,訂下?;饏f議?!?/br> 洛屏安的靈魂莞爾一笑,這書里把卓華寫得刀槍不入、神勇無敵,她所知的卓華,卻只是吟唱著一首摽有梅的教書先生呢。 后來她趁社團活動時拿著這段文字去問師兄,換得一陣大笑。 「什么利用妖族……哎呀,畢竟是人族撰寫的歷史嘛!你應該去看師父編的那版,用字好多啦!」何墨笑嘻嘻地說,「那時確實有很多國家已經想停戰了,師父只是順水推舟而已!不過師父確實出了很多力喔?!?/br> 「那這個天道枷又是什么?」 「嗯……就是一種契約啦!我也不懂呀!」何墨笑得傻氣,像隻小羊似的。 拿去問羅湘瑜,竟然也不知道——經過幾個禮拜的社團活動,林云澤已經明白社長對妖族的熱愛及認知可不僅限于二次元,恐怕已經到了職業級的地步,就算以后成為專門研究的歷史學家,林云澤一點也不會感到意外。 她也在羅湘瑜的輔導下學了很多對于妖族而言只是常識的冷知識——關于化形、靈力或是修為。 妖族修行過千年,本應飛升成仙,卓華又是為什么而追著自己的輪回留在人間? 劉余星看她撐著頭,陷入沉思的樣子,哼了一聲說,「你一個人類,煩惱妖族的事,不覺得管太多了嗎?」 她抬起頭,「不能這樣說啊,人家為了我讓世界和平成真了欸?!?/br> 「她是為了你的上輩子,那又不是你?!箘⒂嘈堑?,「再說了,她這么厲害,為什么非得等上輩子的你死了才突然冒出頭叫人類?;??如果她真的是為了你好,不是應該趁你上輩子還活著時就這么做嗎?」 林云澤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她也想過——確實,不怎么合理。 她知道劉余星說這些話并非是要挑撥離間,他生性多疑,對方又非同類,恐怕只是想提醒她不要輕信他人。 可現在的她已包含了洛屏安的一部份,而洛屏安是全心相信著卓華的。 林云澤還未答,卓華伴著鐘聲踏進教室,從容不迫地開始講課。 偶爾朝她的方向投來一眼,微笑,好像在監督她有沒有認真聽講。 知道了這么多事,林云澤反而迷糊,卓華的神情總是那般自信淡然,隔著一層濃霧,讓她捉摸不透。 這堂課講的,正是妖族在戰爭中對人類社會造成的影響。卓華列出許多從古至今妖族影響人族戰爭的案例,入世的妖族只是零星個案,妖族壽命又長,出現在課堂中的,往往只有那些重復的名字,其中甚至有搧風點火,恨不得人族戰得翻天覆地的存在。 說了一堂半的課,卓華始終沒有提到在座近百人心中最好奇的那塊——定安半仙的影響,畢竟在面前的可是鸚鵡螺般,行走的活歷史啊。 可能面對著本人,這些問題更難問出口。有人鼓起勇氣,擦邊地問了卓華有沒有近代戰爭的例子,卓華卻是一笑,隨口舉出別的名字。 看在他人眼里,卓華也許只是不好意思說自己的功績,只是聽在洛屏安耳中卻不是這么回事了。 她一心信任的卓先生,分明是避重就輕,不敢讓人知道。 不敢讓她知道。 林云澤舉起手,引來一些關注——兩個朋友都訝異地瞥來一眼。比起在課堂上發問,林云澤應該是更傾向于私下找教授解惑的人。何況她現在認識了卓華,有什么問題不能私下問的? 卓華將雙手放上講臺,穩著身子,「林同學,請說?!?/br> 她放下手,食指推了推鏡框,眼睛帶著微笑的弧度,那樣子看起來就跟洛屏安一模一樣——是個嫻靜禮貌的資優生,「教授,我在《近代戰爭史詳記》里看到,您用法術協助停戰協議的簽訂,可以請問您天道枷是什么嗎?」 大半數的人連天道枷這個名字都沒聽過,一下勾起了好奇心,臺下觀察的眼神一齊指向卓華。 卓華的笑意淡了幾分,不疾不徐朗聲道,「這問題問得好,看來林同學做足了功課?!?/br> 「所謂的天道枷,以天地為證、妖族靈力為媒,定下約定由天道監督——教授第二堂課時提過,天道輪回是妖族族群中共同世界觀,是這世間因果的執行者,因此各位無需擔心停戰協議會在期限內被打破?!?/br> 林云澤再次舉手,單刀直入,「教授,方便問您為什么會選擇在戰爭第八年時介入嗎?」 這問題稍微私人了一點,但完全在合理范圍內,恐怕也是眾多人族數十年來的疑惑,臺下的眼光多了幾分迫切的意味。 卓華抬抬唇角,神態與平日無異,「因為人族的戰爭進行至第八年時帶走了教授珍視的人?!?/br> 霎時間臺下學生私語如潮將林云澤淹沒,她有些矇,好像聽到不得了的宣言,又好像什么資訊都沒有得到。 她當然知道自己對卓華而言具有一定的份量……但她想知道那到底是怎樣的情感,又有怎樣的因果。 卓華對著躁動的學生們一笑,氣氛很快恢復寧靜,于是她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下課后,如林云澤所愿地被卓華請去了辦公室。 「云澤同學,你的求知慾似乎十分旺盛,是嗎?」林云澤才關上門,卓華便開口。 林云澤轉身、瞇著眼笑,「當然了,教授,您也說過了會如實相告,不是嗎?」 卓華看著林云澤,不滿的態度赤裸裸地從眼中傳遞——小小人族正渴望知道更多資訊,簡直就像覓食的小松鼠,她得壓抑著嘴角才不至于笑出來。 實在是,大膽得可愛。 「屏安,你如今都不相信為師了嗎?」卓華露出有些刻意難過的表情,眉頭上揚。 卓華這樣子她可熟悉了,是說笑的表情。她于是回道,「卓教授,我是林云澤?!?/br> 「為師知道?!棺咳A嘆氣,抿了抿唇,「你對我而言,卻不只是林云澤而已……能否看在為師護你八年的份上,再給我一點時間?」 她把手掌放上對方頭頂,微微地左右撫過,黑色短發細軟蓬松,觸感極佳,「我知你必定有許多疑惑顧慮,只是這八生的時光并非幾句話能夠道清……你還是親自體會過再對我下定論為好?!?/br> 是她太心急了?林云澤感受著頭頂的觸摸,好像又變回洛屏安——那個能全心相信卓華的洛屏安,她抬眼看向卓華,心緒漸穩。 「不過,我之所以沒在洛屏安在世時讓人族停戰,確實有所顧慮?!棺咳A將手收回,她當然明白課堂上小小的為難是為了什么。沉思的表情維持了許久,卻又不加解釋,「日后,再詳細地告訴你?!?/br> 林云澤抗議,「教授,你怎么可以賣關子???」 「非也,有些事若是提前說了,夢回時所得到的記憶,醒來后便會被曲解?!棺咳A說,「你還是親身體會過才好?!?/br> 「孟茴的果實已快熟成,莫要心急?!棺咳A頓了頓,好像發覺自己有所疏漏,又解釋,「上次短時間催熟孟茴,會消耗數倍的靈力,按部就班地讓其成長,對我消耗較少……請你見諒?!?/br> 「我知道了?!沽衷茲蓳狭藫隙?,「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想更了解你而已?!?/br> 她想知道,在從容微笑下的卓華是什么樣的,卓華到底是誰?她想知道,讓卓華甘愿花八年時間親自護她平安的原因,自己又是誰? 卓華抬手掩嘴,表情仍管理得正經八百,湖心般的眼神卻投入一顆石子,動盪漣漪,復雜得耐人尋味。 十月初的某個傍晚,第二個孟茴被送到林云澤家中。 林云澤的家是隱沒在一片老住宅區中的小透天厝,屋前有塊大小能停放一臺車的小空地,沿墻邊擺滿雞蛋花、桃樹等盆栽。那本來是mama的寶貝,林云澤接手后把它們照顧得很好,庭院里一片青綠蔥蔥,卓華伸指一碰,讓所有植栽無視季節紛紛綻開花,妖香撲鼻。 林云澤打完工回家,正好遇上剛到的師徒二人。她揚起眉頭,「教授,你這樣我很難跟鄰居交代欸?!?/br> 卓華笑著說了聲抱歉,卻沒有要讓它們恢復原樣的意思。 何墨也跟來了,最近他每次見到林云澤總是會過份熱情地衝過來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她感覺還能接受,就是何墨龐大的體型讓她難以適應。 何墨放開她,一個木製滑蓋盒被交到她手里,她打開蓋子,長得像未熟番茄的青綠果實在其中滾動。 「我拜託師父讓你先看這一生?!购文踔械着c她的手,慎重解釋,「這是我們相遇的第一生,也是師父認識你的第五生喔?!?/br> 她抬頭看向卓華,對方眼中含笑,滿是疼愛之意,「墨仔很想你,今晚去見他吧?!?/br> 何墨綻開笑,興奮道,「嗯,快快吃了吧!我們明天早上再來找你!」 這次的果實聞起來像發酵的乾草,實在無法提起食慾。嚐起來則是甜甜的藥味,有點像仙渣,并不算難吃。 林云澤坐在床邊吃了幾口,很快便因法術的效果昏昏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