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口 第13節
清亮的導航聲徐徐播放,車子駛入郊區,專屬市區的喧鬧散去,電臺的輕音樂勾出久違的困倦,許檸的眼皮有微微合攏的趨勢。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霍存嶼朝她看過來,難得露出紳士又溫和的笑,問:“困了?” 許檸含糊地嗯了聲,回答:“有點?!?/br> 下一秒,男人毫不猶豫地伸手點了點車載led顯示屏,電臺頻道剎那間轉換,強烈的搖滾樂響徹整輛車,許檸被震得天靈蓋一麻,身子一僵、睡意全消。她皺起眉,咬牙切齒地瞪他:“你干嘛!” “我也困,你睡了誰陪我說話?!?/br> 沒想到罪魁禍首神情坦蕩,理直氣壯地說:“疲勞駕駛很危險的?!?/br> 許檸怒視著他神采奕奕的臉,雙手不由地攥成拳。 ——睜眼說瞎話。 媽的。 這狗! 信號燈由紅轉綠,許檸盯著他打方向盤的手,憋著氣不冷不熱地問:“你想聊什么?” 這話顯然正中某人下懷。 霍存嶼睥她一眼,隨即目視前方,狀似隨意地問:“不喜歡卓遂那樣兒的?” 他問得過于直接,倒是讓許檸怔了怔。早先在阿黛爾莊園的河岸邊,加上昨晚,霍存嶼能看出來一點兒也不奇怪。 沉默半息,她偏過腦袋望向窗外,然后慢吞吞地開口:“不喜歡?!?/br> “巧了,” 霍存嶼笑了笑,順著她的話說,“我也不喜歡?!?/br> “......” 過了沒一會兒,ls終于駛入clay主題樂園地面停車場,看停車場里滿滿的車輛,就知道游樂場里一定擠滿了人。兩人下車、買票,合入人群檢票進園。 一進去,許檸就后悔了。想到里面人會多,沒想到會這么多。周末的游樂園簡直被小孩子和學生情侶占領,放眼望過去,幾乎每個項目都排起了長龍。許檸頭疼地轉眸望向霍存嶼,希望他也覺得排隊煩,然后他們就可以撤了。 然而霍存嶼臉上沒有絲毫不耐,甚至很有興致地掃視四周,然后指了指不遠處:“先玩那個?!?/br> 許檸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面露驚恐:“你確定?” 霍存嶼揚起下巴,邁著長腿朝旋轉木馬的方向走,“怎么,不行???” 許檸咋舌,跟上去—— 行啊,怎么不行。 如果男人至死是少年,那么霍存嶼至死是......公主? 仿佛猜透她的想法,霍存嶼偏頭盯著她古怪的表情,很不客氣地戳穿她的小心思:“在心里編排我呢許檸?” 許檸更驚訝了,這人還有讀心術不成? 走到隊伍最后,許檸看了看別處,發現排旋轉木馬的人果然是最少的,連小孩子都更傾向那些刺激的項目。 見她有些心不在焉,霍存嶼問:“你不喜歡玩這個?” 許檸笑得很勉強,“還行還行?!?/br> “那你別玩了?!?/br> “?” “在這兒給我拍照,” 大少爺語氣很欠兒地使喚人,走進場地前還加了句,“再去買兩個冰激凌?!?/br> 許檸對著他的背影咬咬牙,然后站在外圍和一堆給女朋友拍照的大老爺們一起舉起手機...... 浪漫的音樂響起,旋轉木馬有節奏地上上下下,彼此追逐。許檸望著坐在豪華木馬上的男人,如此夢幻悠揚的環境都蓋不住他的桀驁張揚。她舉著手機,找好角度拍了幾張,歌曲悠長,旋轉木馬轉了好幾圈都沒有要停止的意思,她清晰地看見霍存嶼的神情漸漸有些無語起來...... 噗嗤。 許檸忍不住笑出聲,她從來沒覺得游樂場這么有意思過,她捂著嘴笑得停不下來,直到被周圍的議論聲打斷。 霍存嶼本來就生得扎眼,玩旋轉木馬的大多都是女生,如此一來,免不了要被多看兩眼。這下,在外圍給親親女友拍照的男人們不樂意了—— “這誰???” “哼,大男人玩什么旋轉木馬,娘炮一樣?!?/br> “就是,一看就沒有女朋友!” “......” 許檸看看四周,再望向霍存嶼,顯然他也聽到了。這下,站在人群里的許檸很是幸災樂禍,反正他又下不來,她得意洋洋地迎上他微沉的目光,挑釁地朝他擺口型—— “娘、炮?!?/br> 男人眸光一涼,許檸沒出息地縮了縮脖子,正好歌曲到了尾聲,旋轉木馬明顯慢了下來。許檸頓時慫了,腳底一抹油,溜去買冰激凌。 等她拿著兩只甜筒回來時,旋轉木馬早已停止,霍存嶼慵懶地靠在外圍欄桿處。她裝作什么也沒發生過的樣子快步走過去,笑著問:“結束啦?喏,吃甜筒?!?/br> 粉色的草莓甜筒在陽光下仿佛鍍上一層少女心,霍存嶼瞥了眼許檸吃著的那只香草甜筒,氣笑了。 ——他就是傻逼,為了讓她取笑去坐那玩意兒。 不動聲色地接過甜筒,他涼涼啟唇、開始算賬:“剛剛在底下沖我說什么呢,再說一遍?!?/br> “沒有啊,” 許檸死不承認,攤攤手,無辜道,“你看錯了吧?” 霍存嶼將手里的草莓甜筒往她眼前舉了舉,呵笑:“那這是什么?” 許檸哦了聲,模樣認真地胡謅,“店家說是新口味,很好吃的?!?/br> 霍存嶼不和她計較,草莓甜筒就草莓甜筒吧,以后再和她算賬。而一旁的許檸,邊吃邊偷偷朝邊上瞟一眼,心里更樂了—— 果然,粉粉嫩嫩的,多適合霍公主啊。 不過很快,許檸便體會到了什么叫做樂極生悲。甜筒才吃了一半,小腹猛地一抽,熟悉的微脹感讓她神色一頓,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吧? 霍存嶼的余光一直落在許檸身上,她有一點點細微的變化他都看得清楚。見她忽然傻愣住,他蹙眉轉過身,“怎么了?” “呃......” 許檸尷尬地低頭檢查自己淺色的牛仔褲,發現沒什么痕跡,才松了口氣。見狀,霍存嶼還有什么不明白? 他順手取走許檸手里的甜筒,往旁邊的垃圾桶走了幾步丟掉,然后折返。 許檸一向會在包里備幾片衛生棉,然而今天背的包太久沒用了,加上早上出門匆忙,就壓根沒有。她無奈扶額,環視四周發現不遠處有個便利店,便對走近的霍存嶼說:“我去趟便利店?!?/br> 沒想到霍存嶼扯住她的手腕,“我幫你去買?!?/br> “不用不用,才幾步路而已?!?/br> 許檸連連擺手,見霍存嶼臉色沉下來,才又補了句:“而且洗手間也在那個方向?!?/br> “......” 霍存嶼沒說話,只是脫下身上的衛衣微微俯身往她腰上一環,然后利落地將兩只袖子纏繞打結。 熟悉清幽的雪松味道瞬間將許檸牢牢包裹,她愣愣地凝著他的側臉,有些出神。直到霍存嶼直起身子,自然牽住她的手往前走,還低聲囑咐了句:“走慢點?!?/br> 許檸垂眸,心口亂糟糟的,屬于他的溫度從手背傳來,她微微掙了兩下,沒掙開。她咬咬唇,望著側前方快她半步的男人,小聲嘀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理期不會痛的......” 霍存嶼沒搭理她,甚至沒轉頭看她一眼。 來到便利店外,望見里面烏壓壓的人群,游樂場的火爆真是令人窒息。許檸還沒邁步,便被霍存嶼拉到一旁的花圃邊坐下,“在這坐會兒?!?/br> 如果說兩人還是男女朋友,這事兒倒是理所當然的,可現在他們的關系,做這事兒會不會有點過于曖昧了? “哎,我還是自己去吧?!?/br> 許檸叫住他,滿臉糾結地找了個借口,“牌子太多了......” 聞言,霍存嶼勾唇冷笑,把她剛剛的話還給她,“你用哪個牌子我又不是不知道?!?/br> 許檸:“......” 高挑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入口,許檸抿抿唇,小心翼翼地并膝坐著,看著一個個人從便利店里走出來。有陪著孩子買零食玩具的父母,有買速食在店里快速吃一餐然后出來繼續興奮地去排隊的人,也有和她一樣......碰巧遇上生理期的女生。 只見一對情侶擠出便利店,女生手里攥著個透明塑料袋,隱約能看見里面衛生棉粉色的包裝。男生臉上顯出尷尬的神情,壓低聲音朝女生道,“怎么背個這么小的包,這東西都放不進去?!?/br> 女生白著臉,小聲低喃:“我怎么知道今天會來嘛......” 許是見女友的臉色不好看,男生的聲音緩和了些,只是回頭看了眼便利店,忿忿道:“這什么店啊,連黑色塑料袋也沒有?!?/br> 聽了這話,女生將手里的塑料袋往懷里藏了藏,垂著頭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不多時,女生出來,手里空空,男生這才快步走過去,問:“好了?!?/br> 女生點點頭,如釋重負:“剩下的我都丟了?!?/br> 男生笑著摟過她,舒出一口氣:“嗯,這就對了?!?/br> 小情侶并肩走了,許檸卻久久注視著兩人離開的方向,眼底黯了黯。小小的插曲,連那個女生都沒覺得不妥,許檸不由地在心里嘆氣,明白有些事情是常態,不是一天兩天能改變的—— 比如月經羞恥這事兒。 她想起讀書時,女生從書包里拿張衛生棉都要遮遮掩掩,還有不懂事的男生看到會起哄......其實這幾年已經好多了,也有不少男人有意識會幫女友或老婆買衛生棉,但還是有不少男人,改不了心底的偏見。 “發什么呆呢?” 許檸回過頭,思緒還沒從剛剛的事中抽離,卻見霍存嶼拿著兩包衛生棉走到她跟前,晃了晃:“你看看,要用哪種?!?/br> 霍存嶼的記性確實好,沒記錯她常用的牌子,甚至把日用和夜用都買了。只不過......許檸感受到來自周圍幾道異樣的目光,抬眸對上霍存嶼清明的視線,抿唇問:“怎么沒買個袋子裝?” “你沒看到他們手里拎的?” 霍存嶼皺眉,不贊同地說:“都是不可降解的塑料袋,保護環境懂不懂?!?/br> 許檸垂下眼,彎唇:“哦?!?/br> 見她遲遲不動,霍存嶼拆了一包,遞到她面前,然后拎走她背上的雙肩包,“別磨蹭,趕緊去?!?/br> 日頭正盛,許檸迎著陽光往前走,背著光的身后也同樣溫暖。從前她有想過,不就是一段感情嗎,為什么能讓她這么放不下。后來她想明白了,于她而言難得的并不是那段逝去的愛情,而是霍存嶼這個人。 所以哪怕現在他們已經分手,霍存嶼依然能帶給她力量。 春暖花開,金光盈盈,悲觀世界里偶爾也能生長出樂觀的花。比如此時此刻,許檸心里突然生出了一點兒信心,那些無謂的偏見與本不應該存在的羞恥,總有一天會消失的。 一定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