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頁
顧朝就是這樣掉進了有人蓄意布置已久的陷阱,恰巧又趕上大洋彼岸一只蝴蝶扇動了翅膀,在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嘯之下,百年家業一夕散盡,還背負上了數十億的負債。 縱使在經歷金融危機前港島最為繁榮的時候,人均收入也不過萬元。 數十億債務,在失去了所有產業之后,又該從何處去賺???這是作為普通人,當年做馬數百年也無法償清的。 顧朝自小養尊處優形成的軟弱性子,失去富貴的遮掩后暴露無疑。 他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負債,也接受不了今后住在出租屋的命運,更無法忍受被人指指點點、被往昔他所看不起的下等人憐憫嘲笑。 于是他選擇了一個自以為聰明而決絕的方式,他拖上了自己摯愛的妻子,與那個與他深交多年卻選擇了給他挖坑背叛的舊友,從港島最高、最具有標志性的建筑一躍而下。 就連死,他都在聚光燈下。 顧朝跳樓的消息足足占據了《港島日報》三日的頭條。 只是他忘了,他還有一個女兒。 也許由著顧重從小就不在他身邊長大,令他缺失了很多父愛;也許是顧重表現出來的遠遠強于他的天賦,讓日漸遲暮的雄獅,生出即將被幼獅擊倒奪位的恐懼。 總之,顧朝対于顧重,除了金錢與資源,幾乎沒能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 在自殺前,他甚至也未能替顧重尋好一條妥帖的后路,就自私地訣別了人世,將顧氏的所有爛攤子丟給了他唯一的女兒。 雖說現在是新時代,沒有父債子償的說法。 在顧重從她父母那里一分錢都拿不到的前提下,法律上她并沒有必須償還債務的義務。 然而顧朝惹下的債主卻不會輕易放過她,特別是在魚龍混雜、擁有廣泛街頭文化的港島。 顧重唯一的出路就是賺錢還債,以她的傲氣和如今的形勢,她也勢必會這樣去做。 她也曾想過向往昔她認為的姐妹朋友求助,然而在顧家敗落之后,那些所謂的好朋友無一不対她避之唯恐不及,更惡劣者還假借幫忙的名義戲?!酢跤谒?。 高高在上的公主跌落凡間,短短幾日便看盡世間冷暖,只能自己艱難獨行。 只不過在溫室里養大的花朵,縱使有再多天賦卻也斗不過人心險惡。 回國不過一年,顧重多少有些難以理解本地人的思維與手段。 加之不知是顧朝輕狂得罪過的人還是什么緣由,幾次顧重本可以乘風而起的大好機會,均遭到設計破壞以及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勢要將她按于滿是泥污的凡塵不得翻身。 幾次往復,債務沒能還清,反而越滾越大。 在顧重賣掉最后一處棲身之所,徹底流落街頭的當夜,她被當年顧朝拉著跳樓那人的兒子,亂刀捅死在一個垃圾堆旁,只有前來尋食的蟑螂與老鼠與她為伴,直至尸身腐臭才被人發現。 從豪門天驕淪落至此,這是誰都沒有想到的結局,凌煙不允許這一世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公主便應當永遠是公主,任何人都不能摘掉她的王冠。 不過這一世的開局,凌煙著實離顧重太過于遙遠,她在內陸的北邊,顧重在南面的孤島。 如果不是領導人的決策變化,可能終此一生都將隔著一道天塹,難以相見。 縱然凌煙再有通天能耐,自十年前就靠著預知時代趨勢提前布局,趁著開放紅利一躍而起,積累起巨額財富,成為最富有的一批人,但關口未開,她也無法插入到港島豪門的商戰之中。 凌煙緊趕慢趕,也只來得及在顧氏全面崩盤之前插進一腳。 只是螻蟻噬柱、大廈將傾,已經無力挽救,投再多的錢進去也權當能聽個響。 徹底腐爛的樹根,不如挖掘出來,重新種下一顆樹苗來得好。 方才的拍賣會,是顧氏企業的破產清算,債權人擁有優先拍賣權,給予一定折扣。 而注下厚本的耀重科技,便是凌煙誓要拿到手的樹苗。 未來的時代,是屬于互聯網和科技的時代,誰能搶占到制高點,誰就把握了風口,騰飛就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好在今日參與拍賣的人,還沒有誰能夠財大氣粗到與她抗衡,凌煙用遠比預計要少的價格拿下了這家公司。 也許大多數人還沒有意識到,時代帶來的變革正在悄無聲息地入侵他們的生活。 顧朝也沒能發現,他手中握有的這家破公司,究竟是怎樣的一張王牌。 —— 走出法院,凌煙抬頭看了看正午刺眼的太陽,隔著墨鏡也只能望見黑蒙蒙的一片。 如同大多數人看這個世界,總是隔著一層什么,対世界從沒有真切的認知,也無法把握住時代的脈絡,自然而然地只能平白與機遇擦肩而過。 收起內心的感慨,凌煙正準備踏步走向自己停在不遠處的白色小轎車,卻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個身影,隨即改換了邁步的方向,朝著那人施施然走去。 套著一件黑色長風衣的女人——或者應該說是女孩,靜默地站在法院街道旁,遙遙看著那白色的建筑。 未褪去稚嫩、也沒有經歷多少風霜的臉上滿是沉重,與滿身的黑色正好印襯,好似在哀悼著什么。 凌煙知道,她在哀悼一個家族的衰落,一個時代的落幕,一段人生的終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