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我沒有母親啊
現在晚上十點多,那指針兜兜轉轉,距離十一點也不遠了。 父母都是早睡的性子,這會兒估計已經進房間歇息了,只有他哥考完升學考等放榜,每天都跟個逍遙散人似的,有了睡到自然醒的本錢,半夜三點還醒著倒也見怪不怪。 這樣算下來,唯一的風險只有蘇洛。 她拉開一道門縫,朝門外悄悄偷看,見父母和蘇洛的房門都是緊閉的,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去,往下一看,客廳沒有開燈,是無人的狀態。 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提心吊膽著,她抓了自己的手機便小心翼翼地溜下樓,行走的時候呼吸都是屏住的,黑暗中感官被放大了,深怕一個稍大的喘息就會被抓包。 蘇有枝覺得在認識何木舟后,自己往外面偷跑的次數突然變多了。 不對,她以前根本就不會大晚上的偷跑出去。 在打開門鎖之際,身后突然傳來有人下樓的聲響,蘇有枝心下一驚,慌忙把開了一點點的門關上,蹲在鞋柜前方縮著身子,祈禱玄關太暗沒人會看見。 那一下一下的腳步聲,彷彿是踏在她心尖上,踩得她心慌。 可惜許愿沒奏效,她看到蘇洛到客廳沙發那邊晃了一下,接著目光朝這里投來,瞇了瞇眼像是在確認什么,隨后有些遲疑地開口:「枝枝你蹲在那邊干么?」 蘇有枝內心一陣絕望,硬著頭皮起身。 「我……我找東西?!顾畈簧瞄L的事情就是說謊,卻還是磕磕絆絆地回,「明天放學要跟初弦去看管樂團公演,想穿正式一點的鞋子,就來看看我很久沒穿的皮鞋還穿不穿得下。哥你……這時候下來做什么???」 蘇洛「喔」了一聲,揮了揮手中的手機:「剛剛把手機落在沙發上了,下來拿?!?/br> 語畢他便直接上了樓,見他沒有懷疑,蘇有枝心中的大石倏地安放了,確定蘇洛真的進到房間后,她刻意等了幾分鐘,才重新打開大門。 順利溜出來后,她幾乎不用尋找,少年的身影便直直闖入眼底。 夜闌時分,月白風清,何木舟站在夜色里,被街燈和月光雙重包裹著,鍍在身上的光半冷半熱,交融著勾勒出那道孑然的輪廓。 看起來好寂寞。 蘇有枝暗自心想,腳步放得很輕,緩緩走到他身邊。 「何同學……」 少女話未說完,眼前人便直直朝自己傾身而來,蘇有枝心下一驚,卻仍是反射性地抱住他。 何木舟無骨似地掛在她身上,腦袋擱在那纖巧的肩頭,鼻尖抵住她耳后,悶聲道:「借我抱一下,一下就好?!?/br> 初夏的晚風清和,不過分潮濕悶熱,漫過肌膚時帶起了一陣舒爽,何木舟在這樣安寧的氣氛下,躁亂的心緒也逐漸趨于平穩。 「好了,充電完畢?!顾鹕砬安淞瞬渌牟鳖i,撒嬌似的。 兩人才確定關係沒多久,說實話蘇有枝還不太習慣這種親密舉動,她擔憂的同時還有些害臊??尚奶念l率尚未恢復,就見何木舟的神色比起方才好了不少,冰冷的戾氣褪了大半,她悄悄松了口氣,面上的情緒卻還沒來得及收拾。 何木舟見她表情不對,忖了半晌,想到了什么:「孫明都跟你講了吧?!?/br> 蘇有枝頓了頓,輕輕地點了點頭。 女孩子似乎想說些什么,何木舟卻沒給她機會,只漫不經心地道:「沒事,我也不怕別人知道,不用可憐我,我現在不也過得好好的嗎?就是陳露那女人有點神經質?!?/br> 少年的五官浸在夜色里,神情一派從容,語氣也沒有異狀,可蘇有枝不知怎么地硬是聽出了一絲逞強。 「沒有可憐你?!顾劢掭p顫,「我就是……心疼你?!?/br> 何木舟一怔,看向她時眼神是罕見的茫然。 氣氛陷入了漫長的停滯期,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沉默好似永無止境。不知道過了多久,何木舟忽然開口了:「能再抱一下嗎?」 問完也不等她回答,直接伸手將人攬到懷里,下巴抵著她頭頂,半晌后悠悠嘆道:「你好香啊?!?/br> 「我洗過澡了,是沐浴乳的味道?!固K有枝聲音被他的胸膛悶著,出口時糯糯的,像剛出籠還摻著蒸氣的珍珠糰子。她抬手生澀地拍了拍他的背脊。 何木舟很喜歡,把人抱得牢牢的,放肆地吸取她身上的甜味。夜風拂過,將白桃和櫻花的香氣勾散了,他在這種讓人舒心的氣味中不緊不慢地開口。 「我好討厭陳露啊?!顾恼Z氣像是在感嘆,尾音拖著,卻沒有平常面對女人時的厭惡,「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國三那個暑假,在我外公的葬禮上?!?/br> 他想起那個燠熱的夏天,黏膩的暑氣依附在身上,他跪在老人家的靈堂前誦經,緩慢的聲調蒸得人思緒發散,腦內糊成一灘泥。 他沒有其他家人,一直以來都與外公相依為命,幸虧外公人緣好,鄰居也都愿意幫忙cao勞身后事,才讓他一個未成年的孩子不至于壓力太大。 誦經結束,何木舟起身時擦了擦沿著額際滴落的汗水,抬頭后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得體的黑色正裝,有些失神地望著靈堂上的照片,幾分鐘后,她的目光偏移了些,與何木舟對上眼。 那一瞬間,何木舟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女人朝他走來,弱化眉眼間的凌厲,遲疑了半晌,終是問道:「你是……陳秉榮的……」 「外孫?!购文局鄣釉?,可只有他知道,在女人開口的那一刻,他心下的恐慌開始劇烈生長,莫名的。 語聲落下,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女人面上閃過的僵硬。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臉色微妙,不知道為什么,何木舟總覺得她不敢正眼看自己。 「何木舟?!顾f,「請問你是?」 「我是……你母親?!?/br> 母親,她說他是他的母親。 可她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時候外公曾經問他,別的人都有爸爸mama,可我們阿舟沒有,你會不會難過? 何木舟說他不會,他沒有爸爸mama,但是有外公啊。他有外公就好了。 如今見到眼前這個女人,他才真正意識到,是啊,他怎么可能會難過。 他早就當作自己沒有mama了。 沒有久別重逢、失而復得的感動,他只覺得既然她當初決定要拋棄他和外公了,那為什么現在還要回來,回來完成她沒有盡到的孝道和撫養義務嗎? 惺惺作態。 「陳露太煩了,她拋棄我十五年,現在回來憑什么管我?」何木舟那輕飄飄的語氣終于落了地,沾了泥后的咬字都是反感,「她有資格嗎?」 「她希望我成為一個好學生,成為一個能讓她驕傲的模范生,我偏不要,我為什么要讓她稱心如意,她走了這么多年,又是站在什么立場要我乖乖聽話。我就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搞事,她不想看到的我全要做,還要在她面前做,不就是看誰噁心誰嗎,誰不會?」 「我這輩子的親人只有一個,只有外公。陳露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她覺得每個月給我生活費就是盡到了撫養的義務?可笑。她想要補償我失去的母愛,實際上只是想讓自己不那么心虛,她要彌補的是過去十五年缺席的責任心。誰稀罕她的錢,不要也罷?!?/br> 「我沒有母親啊,我也根本不需要?!?/br> 何木舟語氣不甚起伏,用字卻激烈,字里行間都是不屑,聲線很沉,悶悶地砸在深夜的小巷中,落到地上便碎了。 可蘇有枝知道,這是少年少有的示弱。 她更緊地抱住他,手上的動作從輕拍變成了輕撫,順著脊骨的線條緩緩撫過,由上而下,一遍又一遍。 好似沿著山澗流淌的溪水,淹沒心脈,在無形中安定了誰的心思。 蘇有枝沒有說話,她知道現在說什么都于事無補,語言太蒼白,講來講去都是治標不治本,藥效滲不進骨骼里。 輸出的無法抵達對方心底,沒有誰是能真正理解一個人的,再能共情說白了也只是一廂情愿的自導自演。 時間失去度量,相互依偎的體溫是當下唯一的慰藉,何木舟在白桃和櫻花的香氣中漸漸放松下來。 他環抱著蘇有枝,卻感覺自己才是縮在對方懷里的那個人,月亮依附著黑夜,靈魂有了依歸。 他在她頭頂落下一個吻,松軟的發絲蹭過嘴脣,有些癢。 他笑了笑,微微的震動從胸腔傳來,蘇有枝的心臟隨之泛起了潮汐。 「枝枝,我怎么就這么喜歡你呢?」 / 你們說,我怎么就這么喜歡你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