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時間直指下午四點十分。 天色雖不至昏暗,卻也開始不明晰了起來。 「喂?媽?!怪x燃放學后,忽然接到了謝母的電話。 「小燃?」謝母的聲音響起,帶著些許沙啞。 「mama的身體不太舒服,可以順道去藥局幫我買感冒藥回來嗎?」 「現在嗎?」謝燃皺起眉頭:「可是我還在等……」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著措辭。 「你是說謝子絃啊?!怪x母的語氣不如方才溫柔,甚至是微涼。 「他是不能自己回家嗎?媽現在真的不太舒服?!?/br> 「……」謝燃安靜了一下。 「不去診所嗎?」雖然有些猶疑,謝燃已經選擇走向校門口。 又或者是說,媽和謝子絃,從來都不是在同一個選擇層次中。 「去診所多花錢啊,而且這種小感冒看個病就好了啊?!怪x母囁嚅道:「可是我現在是真的不太舒服,小燃你就不能趕快回來嗎?」 「好好好?!怪x燃選擇不拆穿她敷衍的謊,聲音明明是哄著要對方放心的語氣,臉上卻面無表情。 「我現在回去?!?/br> 謝燃在藥局挑了一盒感冒藥,他其實在這方面也沒懂很多,眾多牌子對他來說都大同小異,他幾乎閉眼盲挑。 「小朋友,來幫弟弟meimei買感冒藥嗎?」結帳人員是位看起來挺熱心的小姊姊,看著謝燃制服外套上的小學名稱,眼神是掩不住的和善。 「不是?!怪x燃搖搖頭:「是幫mama?!?/br> 「這樣啊,小朋友好乖呢?!?/br> 「謝謝姊姊?!怪x燃也笑得彎起眼楮,白凈的臉和五官,看起來還真的有幾分乖乖牌的味道。 他沒說的是,他為了幫mama買藥,把小學三年級的弟弟放鴿子留在學校。 拿了藥走出診所時,謝燃皺了皺眉頭,覺得自己貌似忘記了些什么。 感覺可能還挺重要? 「我回來了?!怪x燃將手中的塑膠袋放在桌上。 「你還好嗎?媽?!顾娂依餂]人出來,又拿起了藥袋,走到了謝母的房間門前,敲了兩下。 「媽?」 「回來啦,小燃?!惯^了幾秒,他聽見謝母回應的聲音。 謝燃想了想,開門走了進去。 「媽,身體還好嗎?」 他看見躺在床上的mama,看起來像是剛睡醒。 「沒事,睡了一覺好了很多?!怪x母接過了藥袋,微微笑了下。 「剛回家是不是很累,要不要先去洗澡?mama等一下去煮飯?!?/br> 謝燃遲疑了一下,他想起謝子絃還在學校,對方沒有手機,所以自己無法連絡他。 不過沒關係吧?他等了一會兒發現沒人去接他就會自己回家了。 謝燃如是想。 「好啊,那我去洗澡?!怪x燃說完后又補了一句:「如果媽真的累了的話,今天可以叫外送沒關係?!?/br> 「沒事啦,吃完藥后真的好很多了?!?/br> 謝燃看了她幾眼,最后嘴角揚了揚,準備回房間拿衣服。 自從兩年前謝子絃住進來后,因為沒有多馀的空房,所以兩人一直是睡同間房間同張床。所有人都沒意見,貌似唯獨謝母還是不太開心。 不過。 謝燃放下書包,看了眼床鋪。 其實床鋪還算挺大,謝子絃又瘦小,雖然兩人睡一張床,說不定連手指頭都沒碰過一下。 他打開衣柜,動作忽然停頓了一下。 他好像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了。 貌似也是哪天,他打開衣柜再拿衣服時,謝子絃和他說過的。 「最近班上好像有人知道家里的事了,下課有幾個人常常來堵我?!怪x子絃貌似猶豫了很久才說出來,仰著臉向著他,目光卻有些飄忽。 「喔,那你被欺負了可以來找我啊?!顾敃r聽得心不在焉。 「……」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敷衍,謝子絃沒再多說什么。 「好啊,謝謝哥哥?!?/br> 然后他現在把他一個人丟在學校? 謝燃忽然意識到事情可能不太妙。 謝子絃一個人好好的是不會出事的,但是最近會發生什么事還真的不好說。 失策了。 思及此,謝燃關上衣柜,謝母還在房間,反正還沒出來煮飯。 他拿起鑰匙,盡量悄無聲息地打開門跑出去。 時間是下午四點五十分。 希望真的發生什么事的話還來得及。 謝燃默默想著。 遠遠的,他看到了學校校門口。 平時他都是慢慢走著上下學,連快遲到了都未曾衝那么快,第一次發現到學校的時間可以縮得那么短。 不過若那傢伙真的被揍了還是被殺了的話,再短也是白搭。 他氣喘吁吁地停在校門口。 前面是警衛是,再來不遠處有個荷池,旁邊就是孔子銅像…… 孔子銅像! 謝燃眼尖得看到了銅像巨大的陰影下,坐著一個小孩。 又白又細瘦,像是發育不良的豆芽菜苗。 「謝子絃!」他朝對方大叫了聲。 細瘦的小豆苗抬眼看了看他。 沒事啊,沒事就好了…… 才有鬼。 謝子絃甫抬頭,他就看到了對方嘴角青紫的瘀痕。 原本黑色柔軟的頭發被汗水凝得一塊一塊的,十分凌亂,臉上也沾了些灰。 還是來晚了嗎?他在心中嘆息。 不過換個角度想,人還能好好地坐在那里也算不錯了。 謝燃走到他面前。 畢竟還是個六年級小孩子,出了這種事不可能無動于衷,表情看起來有些扭捏。 「抱歉?!?/br> 走進了他才看到,謝子絃的手上和膝蓋上有著深淺不一的擦傷,其中右膝還染了一片血。 「那些人打你了?」謝燃蹲下來,想端詳他的傷口。 「嗯?!怪x子絃猶豫了一下,給了肯定的回答。 「我來太晚了?!怪x燃平靜的陳述。 他已經做好了謝子絃會問他為什么要放他鴿子,甚至已經先想好了藉口。 不過謝子絃什么都沒有問。 「我腳扭傷了,所以剛才才沒有自己走回家?!怪x子絃面無表情地解釋。 「還好嗎?」謝燃盯著他腿上的傷口皺起眉頭,覺得好像有哪里不對。 「那不是我的血?!怪x子絃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小。 「是他們的?!?/br> 謝燃的動作驀然頓住,幾秒后看向他的臉,似乎在等他進一步解釋。 「我之前沒打過架?!怪x子絃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安靜了幾秒后終于敗下陣來。 「真的沒辦法才還手的,沒想到他們那么好揍?!?/br> 謝子絃盯著自己的手,像是發現了什么新大陸。 如果沒真的還過手,又怎么能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贏? 謝燃聽到他的話,也不知道該回些什么,畢竟這個結果乍聽之下貌似還不錯。 如果是有人敢堵他,大概早就被揍了,也輪不到對方出手。 「好吧好吧,沒事就好?!?/br> 「可以不要告訴叔叔和阿姨嗎?」 「嗯,我不會說?!?/br> 謝燃又瞄了眼他膝蓋上的血,嘴唇動了動,終是沒忍住。 「對方沒事嗎?」 「跑了?!怪x子絃看出了他的意思:「其中一個流鼻血的時候臉磕到我的膝蓋上?!?/br> 聽起來真慘烈。 謝燃發現自己居然完全不想好奇當時的畫面。 「上來吧,我背你回家?!?/br> 謝燃背過身去,彎下腰來:「不是腳扭傷嗎?」 「不用了,你扶我慢慢走吧?!?/br> 「這樣等回家就天黑了吧?!怪x燃看起來漫不經心。 「反正你那么輕,加個書包也沒問題?!?/br> 「……真的會太重吧?!怪x子絃想了想,放下了書包。 「吶,我們回家吧?!?/br> 「你回家不寫作業???」 「沒關係,明天早點去學校也趕得完?!狗凑W作業少。 「……好吧?!?/br> 謝子絃聞言,乖乖爬到謝燃背上。 他真的好瘦。 謝燃默默地想。 纖細的小腿雖然還不到手掌可以直接握住的夸張程度,但以一個小孩來說還是太瘦了。 夕陽西下,謝燃頓了頓,他看見了黃白色的路燈驀得亮起,將兩人重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慢慢地向前移動著。 「哥?!怪x子絃忽然說話了,雖然聲音小得令人幾乎聽不見。 「你對我真好?!?/br> 夕陽紅得像是要熟未熟的荷包蛋黃,旁邊是流淌的蛋汁,綴著幾片灰云。 是染了塵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