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槍響
在逆十字前作畫的幾人,不知道花花內心在想的事。 作畫過程很簡單,想畫什么就畫什么,只要紙和顏料的素材正確就算數。按照過去經驗,獻畫過后,畫紙將會浮現前祭和后祭的詳細內容,這才是他們關心的。 「隊長,我們都不知道你這么會畫畫?」顧如將繃帶纏上手心,捧著自己的鬼畫符四處轉悠。 程易和完全不懂顧如的審美。那畫的是什么?有裂痕的雞蛋?還是月亮?還是其實是大餅??? 顧天寧指著他妹的畫說:「妹仔,我們小時候常去的那個池塘沒那么臟吧?!?/br> 「??」原來是池塘嗎? 顧如抓了抓頭:「應該沒差?宿桑說沒差,隨便畫就好?!?/br> 「我想神應該是都看不上眼,所以沒差?!顾奚D弥约旱漠嬜呓?。 「等等??」顧天寧看看自己的畫,又看看宿桑的。 「你的隨便畫,怎么跟我們的隨便畫差那么多?不是說好要一起當靈魂繪手?」 「干——」顧如也湊過頭去:「宿桑就是會說自己都沒讀書,然后考一百的那種混蛋??!」 入樓后,所有人情緒都很緊繃,此刻卻因為討論畫作而放松起來。 一片鬧騰中,程易和注意到獨自窩在角落的花花。他朝女孩走去,身上淡香被血銹味掩去,語氣卻仍舊很溫柔:「你要不要也來?可以畫我這張,反正我手上的血也還沒乾?!?/br> 花花抬頭,邪物收容處的人或許不清楚程易和底細,但她一直都知道。 她本身就是邪釘,能感受到神的力量,自然也有發現程易和身上異狀。 神不會失敗,更不可能輸。 花花至今仍不明白,程易和明知結果,怎么還能這么頑強又溫柔地與神抗衡? 「你要來畫嗎?」他問。 花花搖頭。她用藤蔓指向程易和那張畫,低聲說——我不喜歡畫畫,但你畫得很好看。 她才剛說完,就聽到遠處的顧如發出驚呼。 「真的有字!」她捧著自己的畫猛瞧。 神曲跳出獻畫完成的提示,花花起身拉住程易和袖口,他倆走去,看到每張畫都浮現了一樣的文字。 前祭部分一如往常,信徒尋來的祭品不是要獻神,而是要用來喚醒同樣具有神性的白骨蛇。 前祭祭品需要五樣東西,人身上完整的心、肝、骨、血、rou。七四樓以前都會在前祭死五個人,但那是為了作秀,實際上一人犧牲就夠了。 「雖然看起來得自相殘殺才能完成前祭條件,但我覺得這是神的陷阱。事實上,神曲里銹的器官也足夠完整,撇去白子不談,瑪麗或瓊應該都行?!顾奚Uf。 他伸出長指,比向血畫后段文字,「所以有問題的是后祭?!?/br> 「算是幸運吧。后祭採兩組對抗賽制,至少不是只取一名勝者?!顾奚T捠沁@么說,眼里卻沒有半分欣喜,「后祭開始前,在七四樓內的人、人形邪釘和神曲里的銹將依照自由意志,拆分為人數相等的兩組。這次后祭時間將與祈愿合併,誰能讓禁果成形,誰就有許愿的資格?!?/br> 他凝視著畫,輕聲說:「成功許愿即為勝組。在七四樓,失敗的人沒有存在的價值?!?/br> 宿桑沒告訴他們,這是神第一次在獻畫上透露,禁果是真有機會成形。 顧如聽了皺眉:「禁果不是百愿草結的嗎?這棟樓我們已經找不知道幾次了,哪都沒看到草?!?/br> 「我以為現在的重點是分組?!诡櫶鞂庪y得有在動腦:「我剛想了下,就算讓四個銹都成為我們對手,要讓人數相等,我們這還是會多一人??」 「但我們不會有足足四個銹當敵組?!钩桃缀徒K于出聲,他能明白宿桑為何保持沉默:「還有前祭在。不管怎么算,如果我們都要在同組,即便是最好的狀況,也得犧牲兩人?!?/br> 所以同組不是最佳解。最佳解是,他們成功殺死一個銹完成前祭后,四對四的狀況——也就是,至少得有一人成為他們的對手。 這還是最佳解。程易和現在想的,是最糟的情況。 因為瓊在這里。 宿桑眼底閃過一絲疲憊,但聲音還是淡淡的:「程易和,我和神認真比一場的話,你覺得誰會贏?」 程易和后來懷疑,宿桑其實早就注意到顧天寧身后異狀,這才會選在這時候問他。 但他移不開注意力。程易和發誓,他沒看過宿桑有這種表情。他記憶里的宿桑沒有輸過,要不放水,要不沒興趣,真正他在意的事,從沒一件不在掌握中。 這次卻不一樣。 程易和還來不及回答,子夜鳥發出鳴啼。夜幕降臨的比昨天還早,周圍亮起鬼火。 顧天寧忽感身后泛起涼意,一口氣吹在他耳邊。他感覺有個人從身后媚不可言的將他擁入溫柔鄉,異香充斥鼻腔,竟讓他本能的耳根子一紅。 「孩子??苗娘有事想請你幫忙,不要拒絕好嗎?」 顧天寧想說不,但他一轉頭,映入眼底的卻是顧如俏麗側臉。 是會致幻的香味?不管是什么原因,顧天寧那聲「不」字就這樣卡在喉頭,他無法拒絕那張臉。四肢傳來針線刺入的痛,下一刻,他五感盡失,意識剎時斷線。 瑪麗指尖延伸出四條透明的傀儡絲,埋入已然癱倒的顧天寧體內。她向后踏了一步,紅紗飄揚,綾羅綢緞襯她姣好身姿。女人眉眼薰染曖昧,銅鈴般的嗓音回盪古樓。 程易和第一時間嘗試斬斷絲線,無怨自他們兩人中間的連線砍落,卻是什么也沒揮到。 瑪麗攤平雙手,白皙的掌上,已無絲線蹤影。 顧天寧眼里完全失了活人的光彩。 「易和??」瑪麗朝他招手,笑得柔媚:「十年了,苗娘好想你?!?/br> 「你背上的牡丹和蝎,是我刺得最好的藝術品?!?/br> 她話里情意露骨:「苗娘永遠記得??那隻藏在花里的黑蝎。汗水讓牠的甲殼更加明亮,在你肩上像是活的,狠狠鉗進rou里一般?!?/br> 話語勾起不堪的黑夜,程易和原以為自己早已釋懷,但再見到她那張臉,他才知道這種事從來就沒有過去的一天。 他當時畢竟有求于苗娘,只能任她擺佈。 程易和沒說過,他給宿桑那些的糖,包得不只有想給他的甜言蜜語,他的痛苦、受迫、犧牲,也全都包在糖里了。更可笑的是,他還是自愿的。 ——易和,聽話。 ——聽話。你不要的話,我就找宿桑來了。 所以他會聽話。為了宿桑,程易和愿意壓下躁動的神經,當個好孩子。 「我們久別重逢,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好好相處嗎?」瑪麗笑問。 「相你媽個處,不要sao擾我們隊長!」顧如最先聽不下去:「丑女人,放開我哥!」 瑪麗生平就沒被批評過容貌,她臉上的笑瞬間崩掉:「你說什么?」 「說你???不然呢?到底現在誰會用那么土的唇色?」顧如嘴上連珠炮似的狂罵,手上流星鎚卻是一刻也沒停過,「我就算沒化妝也比你好看啦!」 瑪麗白皙無暇的側頸泛出青筋,她微微張開雙手,眼底盡是不可置信:「就憑你?」 多少客人來七四樓一親芳澤,多少人愿意為她一笑賣命,她的臉、臉、臉。 「你沒資格玷污我的臉!」 被踩到底線的瑪麗發出怒吼,一襲紅紗踩定腳步,十指倏張,無數絲線自她掌中涌出。 數不盡的銹自四面八方現身,在瑪麗和他們之間隔出了道人墻?,旣愄?,把顧天寧拉到身旁,朝顧如彎起森冷的笑:「你說他是你哥?」 「在七四樓,我帶的孩子都很愛護弟妹。小孩子說錯話,都由哥哥姊姊代為受罰?!?/br> 顧如愕然,「你干什么!放開他——」 瑪麗笑容更甚,她牽起顧天寧的手,cao控這具傀儡將手上漆黑的槍口對準自己太陽xue。 「記著。因為你的失言,你哥哥才得受罰?!?/br> 顧如的嘶吼和瑪麗的笑聲交雜,人墻末端,已無意識的顧天寧扣下板機。 一聲槍響,拉開前祭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