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美人養娃日常[八零] 第45節
后來才懂得,母親的眼淚,其實就是道德綁架。 在她的眼淚和一味指責下,孩子完全喪失了理智思考的機會,只能跟著她的思路走,只能她說啥就是啥,一旦不服從,那就是不懂事,不體諒單身母親,就是不懂感恩。 孟淑嫻覺著謝鼎是她們母女的大恩人,她嫁給他感恩還不算,還得連閨女也搭上,給謝家做小保姆是感恩,放棄讀書機會是感恩,聽從繼父安排隨便嫁個身體不好的男人也是感恩……現在,她只是小小的反抗一下,就是不感恩了。 衛孟喜本來很平靜的心情,像被人兜心窩子澆了一桶汽油,還扔了根火柴進去。 但她始終謹記不能波及無辜,今天這場婚禮的主角除了謝依然還有李懷恩,更重要的是李家人。人辛辛苦苦給兒子辦婚禮有什么錯,憑啥要淪為她的戰場? 只見衛孟喜深吸一口氣,直接略過哭哭啼啼的母親,“謝叔叔也不用逼迫我母親,鄰里街坊都知道她不問世事已經多年,雖然你沒辦法證明這東西是你家的,但我卻能證明是我衛家的?!?/br> 謝鼎心里不舒服,沒想到以前百試不爽的招式今兒居然一點用也不起。 沒用也就罷了,這個衛孟喜居然還能這么冷靜理智,這是他一個老jian巨猾的成年人也不一定做得到的。所以,他開始拿不準,她是真的有證據,還是故意使詐。 在他的沉默里,餐廳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聲是那么的明顯,一下下仿佛直接敲到所有人心上。 衛孟喜打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怎么可能給他時間思考?“謝叔叔,您就不想給在座的各位叔伯嬸子一個交代,不想給一對新人一個說法嗎?” 你聽聽,這話不是火上澆油嗎?場內頓時有人起哄,“對,是這么回事兒?!?/br> “確實,既然提出來了,那就說清楚吧?!?/br> “這東西這么值錢,可不能馬虎?!?/br> 謝鼎知道,目前的情形已完全脫離他的掌控,剛才還稱贊他的賓客,現在已經轉向衛孟喜,一個個興致勃勃讓她說說,到底這幅字是誰家的。 這東西要是姓謝,那謝鼎就有處置的權利,可要是姓衛,人衛家正經后人在這兒呢,借花獻佛也不是這么個借法的。 有人已經悄悄透過底兒,這幅字現在至少值五千塊,搞不好一兩萬都有可能!這么金貴的東西,絕對不能含糊,誰家的就是誰家的! 衛孟喜本來也不想搞這么難看的,雖然謝鼎和謝依然不是人,但李家是無辜的,尤其李懷恩,她不想讓他的大喜之日鬧笑話……可是謝家父女倆貪啊。 他們貪了衛家的東西,貪了父親留下的人脈關系,卻未曾好好待她,不說吃穿用度和精神pua,他們剝奪了她受教育的權利,這是她兩輩子都不能忍的。 她給過他們機會的,但他們壓根沒把她的警告當回事,都以為她還是以前那個予取予求被他們永遠踩在腳下的小螞蟻。 只見衛孟喜走上去,輕輕撫摸著這幅字,尤其是摸到“白術山人”印的時候,眼淚奪眶而出。 “李礦長和張副礦長,我相信你們是公道人,能麻煩二位過來看一下嗎?”她指著印記說,“這印本該是白‘木’山人,而非白‘術’山人?!?/br> 別說其他人,就是一正一副倆礦長也愣了,張勁松有點老花眼,他家小孫子趕緊給遞上他的老花鏡,湊近一看,那“術”字上的一點確實是顏色要更深一點。 其實這個問題謝鼎也發現了,但他問過好些“行家”,人家都說據文獻記載白術山人就是個隨性灑脫的人,他的作品里用的印章是兩套,其中一套是要深色一點。 畢竟,當時很多人鑒定過,無論是筆法、墨法、結構還是紙張,都符合白術山人的身份。 可瑕疵就是這樣,不發現的時候,誰也不會懷疑,一旦有人指出所有人的心里都會埋下一顆種子。李張二人看了看,臉色有點難看,其他人也趕緊湊上來。 “還真是,這一點要深一點?!?/br> “我看看,這個點雖然跟白術山人的其它‘點’是一樣的,但我總覺著哪里不對?!?/br> “還真是?!?/br> “莫非這不是白術山人的真跡?” …… 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開來,不是真跡,那就是假的唄?李家送高檔手表,謝家就送一幅贗品?贗品也就罷了,先前還裝腔作勢把牛皮吹上天,這不就是裝逼嘛! 所有人,看向謝鼎的眼神都是鄙視,看向李家,那就是無限的同情。 有這么個老丈人,李懷恩真是倒八輩子血霉咯。 “眼前的這幅字雖然跟白術山人的真跡很像,但確實不是真跡,因為……”衛孟喜頓了頓,看著好奇的眾人,挺起胸膛,“這是我父親的作品?!?/br> 是的,她的親生父親衛衡,她現在的記性很好,還能記起上輩子忘記的很多細節。譬如父親抱著她教她念書寫字,譬如她坐在書桌上晃蕩著兩條腿,父親在埋頭奮筆疾書。 寫完以后,他瀟灑的甩了甩頭發,拿出自己的私印,而她卻不待父親蓋下去,奶聲奶氣叫著“爸爸我來”“爸爸我來”,搶過私章后,她“啪”一下戳下去。 那一瞬間的成就感和滿足感,讓她挺起了小小的胸膛,仿佛整個發光的世界都是她一個人的。 她的父親,曾經是一個多么驕傲的人啊,也想讓她成為一個同樣驕傲的姑娘,可她卻活成那樣……衛孟喜想想,就覺著對不住他。 “你怎么證明是你那死……父親的?”謝依然尖叫著要沖過來,想要撕爛她的嘴,李懷恩緊緊拽住她。 “因為我父親的私章,此刻就在我手里?!毙l孟喜說著,把手從身后拿出來,赫然是一個小木匣子,里頭是一枚陳舊的印章。 她揚了揚印章底部,“我父親私底下自號‘白木山人’,只有幾位親近的友人知道。但我五歲那年玩鬧時曾打壞他的印章,底部磕出一小塊痕跡,父親就順勢雕刻為‘白術山人’,且一直未曾向其他人展示過?!?/br> 那時候,她父親也是有好幾位朋友的,只是后來人走茶涼,文革期間這些書畫作品印章啥的,大家為了明哲保身也都敬而遠之,也就是這兩年時代變了,有些人又開始“明目張膽”的附庸風雅起來。 李奎勇搞不懂知識分子的愛好,直接粗著嗓子說:“老張你給看看,是不是這樣?” 不知道是哪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還找來一把放大鏡給他。 張勁松仔細看了看,又遞給李懷恩的父親看,這也是位玩家,接著又是身邊的人輪流看,無論是著墨深度還是雕刻痕跡,跟其它幾個字確實不一樣。 當然,一般人也很難注意到這點,因為差異微乎其微,但世上的事就怕有人提,一提原本沒人注意的事就會被無限放大。 再加上剛才裝逼裝得飛起的謝鼎,現在忽然偃旗息鼓,兩只枯黃的眼珠子還亂轉,這不明擺著的事嘛? 有人提議,蓋幾個試試。 于是,張勁松找來一張白紙,戳了幾個章子,全方位比對,所有人不得不嘆口氣——這他娘的跟贗品上的不能說毫無關系,只能說是一模一樣! 衛孟喜當然不會讓人把“偽造大師贗品”的帽子戴父親頭上,她淡淡地說:“家父寫這幅字的初衷只是一時興起,臨摹完后也未曾向外人展示過,更未曾轉賣贈與任何人,未涉及任何金錢交易,所以這壓根就不是什么贗品,而是我父親的私人作品!” 她明明很單薄,可她的聲音卻有股振聾發聵的力量,這一刻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她并不是要爭這幅畫,而是要替父親正名,拿回本屬于父親的私人物品。 本只是私人怡情的東西,被不相干的人偷偷拿出來炫耀,偽裝成大師作品裝逼,成功了有面子的是他,因為不會有人知道真正的作者是誰。一旦失敗了,那也是作者身敗名裂,是作者造的假……這其實是知識分子最在意的臉面被打得啪啪響,而他的女兒現在做的,就是替他找回尊嚴! 這樣的人,怎能讓人不欽佩呢? 前頭十年里,很多書畫文物淪落他人之手,可真正有子孫后人上心去找尋的有幾件?能找回的又有幾件? 衛孟喜任由淚水滑落,兩輩子父女緣淺,這就當她這不孝女為父親做的一點小事吧,希望父親走也走得清清白白。 “現在,可以把我父親的私人物品歸還與我了嗎?” 張勁松小心翼翼卷起來,雙手奉上,衛孟喜雙手接過,就像捧著的是父親。當年父親得的是傳染病,街道不許久留,遺體直接就給拉去火化了,等她回家,沒見上人,而只是接到母親遞來的一個木匣子。 當年她太小,不知道那就是父親。 她與父親的緣分,居然是那么淺,那么淡,風一吹,就什么也沒了,仿佛世界上沒有存在過衛衡這個人,仿佛他不是她的父親。 于是,她趕緊將卷軸貼心口上,穩穩的抱住,她害怕自己一不小心,風一大,就會再一次失去父親。 也不知道是誰帶頭鼓掌,餐廳里自發的響起掌聲,此起彼伏,全都是在鼓勵她這個失去父親的女同志。無論她美丑,胖瘦,貧富,她現在只是一個失去父親的女兒,只是一個努力替父親找回尊嚴的女兒。 鬧了這么一出,奇跡的是酒席并未散去,畢竟李張二人還在那兒坐鎮,衛孟喜全程都是有理有據的要說法,也并未大哭大鬧,而謝鼎早如喪家之犬灰溜溜的跑了。 沒有雙方聲嘶力竭面紅耳赤的爭吵,場面人自有辦法圓回去。衛孟喜為了表示對李家的歉意,也不好立馬就拍屁股走人,又坐回原位。 衛東幾個早就吃飽出去瘋玩兒了,根花衛紅一左一右看著小呦呦,主要是李茉莉在抱著她。剛才衛孟喜能放心的上去,其實就是看見李茉莉把孩子抱過去,雖然不能成為朋友,但她的人品沒有大的硬傷。 這不,小丫頭嘴巴吃得油油的,李茉莉一面嫌棄一面把人往衛孟喜懷里塞,“小孩真麻煩?!?/br> 衛孟喜看孩子沒把她衣服弄臟,倒是先松了口氣,“謝謝你?!?/br> “呦呦咱們說,謝謝姨姨,好不好?” “兮兮嗚嗚魚魚……”小手在嘴巴上“吧唧”一聲,居然給李茉莉發了個飛吻。 這當然是mama教的表示喜歡、感謝的方式,但李茉莉沒見過啊, 李茉莉依然滿臉嫌棄,這要是她李家的孩子她能直接扔出去,又黃又黑,小丑八怪一個。 小呦呦嘴里嚼吧的,是幾絲肘子rou,很瘦。 衛孟喜還沒給她吃過這么長的rou纖維,有點擔心會不會卡到,但她慢悠悠的嚼吧,一點也不急切,吃的時候還基本不說話不打鬧,一定要自己感覺到嚼碎了才咽下去,然后開口說話。 她閨女,聰明著呢! 衛孟喜帶過孩子,知道周歲的孩子什么樣,小呦呦真的是兄弟姐妹里最聰明的。 也不知李茉莉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衛紅衛雪三天不見就要念叨她的好,一見面就要圍著她打轉,可她對小孩明明很沒耐心啊。 回到家的時候天還沒黑,衛孟喜哄著幾個孩子洗臉刷牙,自己也把新裙子換下,接下來每天賣快餐估計是沒時間穿的。 忽然門一響,陸廣全回來了,頭上還戴著一頂紅色的安全帽,“加班到現在?” “嗯?!蹦腥税押⒆觽儎倱Q下來的臟衣服洗了,才想起來問今天快餐生意怎么樣。 根寶得意地說:“我們吃席啦今天!”mama都沒去賣快餐。 “誰家辦事?” 衛孟喜翻個白眼,不是吧大哥,金水礦就這么大,李家在這兒也算風云人物,你居然還不知道人家結婚的事? 不過也難怪,這人除了上班就是上班,那叫一個心無旁騖,尤其最近不知遇到什么事,還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 衛孟喜不是沒問過,但他不愿說,也就不刨根問底了,將心比心,她也有不想讓人知道的事,譬如父親,她只想一個人慢慢消化,別說半路夫妻,就是好朋友桂花嫂她也不會說。 躺下一回兒,孩子們很快進入夢鄉,明兒又是一個新的星期。兩個大人卻睡不著,衛孟喜拿到了畢業證,還拿回了父親的東西,本來是最應該睡得安穩的時候,可身邊的人烙煎餅啊。 她拐了拐男人,“怎么了?” 陸廣全不說話,就在衛孟喜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暗暗長夜里忽然傳來一句——“如果,你說如果我們手里有錢能買一套房子,該多好?” 要嘮這個,衛孟喜可就精神了! “怎么,你終于想買房子了?”你不是在集體宿舍住得樂不思蜀嘛,再說了剛拼盡全力蓋起來的窩棚,住得好好的,她還不樂意換呢。 “這里不安全,也不方便,我可能……會很長時間不在這里?!?/br> 衛孟喜聽得一頭霧水,趕緊一個翻身坐起來,“你到底啥意思啊陸廣全,要去出差嗎?” 要真這樣的話,其實也不是啥大問題,因為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帶孩子,頂多就是少一個干活的人而已,只要他按時發工資,黃文鳳給她帶小呦呦,大不了她一個人也能兜著孩子賣快餐。 “算是吧,齋藤想讓我跟他去海城,氣肥煤儲量和位置已初步勘探出來,有……但囿于技術原因,張副也想安排我去跟著學習?!?/br> 說來也怪,齋藤新一那樣的怪人,對盡心盡力照顧自己的楊干事和衛孟喜都不給好臉色,一副隨時要銀貨兩清的架勢,對礦上其他溜須拍馬想要得到他提攜的人,更是都不用正眼看的……唯獨對這個寡言少語不會來事的陸廣全很是看中。 走之前他就說了,不喜歡石蘭省的氣候,來幫幾天忙可以,要讓他留下不可能,省里也是想了很多辦法,最近他終于吐口,他不愿來,但是可以讓金水礦的人去學,他可以教。 問題立馬迎刃而解,礦上本來也伺候不起他這尊大佛,自己人去學更好,學成歸來就是自己的技術力量,以后不會再被卡脖子,一勞永逸不是? 而且這種技術力量越多越好。 然而齋藤又說了,他嫌人多吵,要派人去只要兩個,其中一個必須是陸廣全。 這下正合張勁松心意,他本來就是想要重點培養小陸的。 寂靜的夜里,倆人都沉默了,陸廣全雖然不會事無巨細的解釋,但衛孟喜也能猜到個大概,“這是好事啊,這個機遇你要是抓住了,以后可就不愁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