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二)
藍安淑走出樹洞,躲在樹林暗處,等著劉豐昭走出后門。 等了半天,劉豐昭終于拿著洗好的衣服出來了,藍安淑確定四下再無旁人,往衣服旁丟了一截枯枝。劉豐昭抬起頭,層層樹叢中有條眼熟的云彩手帕在搖曳,又驚又喜,趕忙奔至樹叢間。 「藍安淑!你變瘦了……」劉豐昭握住藍安淑的手,眼珠骨碌碌地沿著她的臉轉動,像是在檢查她的五官有沒有變形,「你去哪里了?那時的傷都好了嗎?」 太近了! 藍安淑激動得說不出話,眼前頎長的人影、溫熱的手掌、殷切的目光,將她好不容易踏熄的戀心死灰復燃,讓她的淚腺酸軟發燙,她拚命地眨眼。她不能哭。連熱淚盈眶也不行,她必須板著臉。一定要說出那段她復誦千萬遍的話,讓兩人的關係徹底落幕。 「怎么了?」劉豐昭臉上盡是擔憂。 「我……」明明是復誦了千萬遍的話,藍安淑現在卻說不出口。 「嗯?」 她好想挨進劉豐昭溫暖的懷抱里,盡情地撒嬌、哭訴心中憂愁,可是她必須忍住。 她抽回手,擠出微笑,「我身體都好了,在阿爸的朋友家住了一陣子?!?/br> 「是嗎?」劉豐昭疼惜地看著她,「你爸不肯讓我去探望你,我一直找不到你,好擔心你被他軟禁……」 她被說得好心酸,沒法再撐住微笑了。 「怎么突然苦瓜臉?你真的被他軟禁嗎?」劉豐昭的語氣悲憤了起來。 她得快點說,再這樣拖拖拉拉,她的演技會穿幫的!藍安淑不停催促自己,但最后說出口的又是別的話,憂傷的話:「我爸只是要我好好養傷,你別誤會……」 「我不信,他那樣限制你,連通個電話都不行,太殘忍了?!?/br> 想起別墅里的種種,藍安淑憂傷地低下頭。 「安淑,跟我走吧。我想了一個私奔計畫,我們去橫濱吧。船票和接應方式,我都準備好了,不要害怕反抗你爸?!箘⒇S昭從口袋拿出一張紙片,那是一張明天從高雄港出發的船票。 劉豐昭真的要為了她放棄產婆事業嗎?藍安淑被撼動了,卻無法問出口,她在決定劃清兩人界線的那一刻開始,就失去了提問的資格。 但她還是一直拖延著說出那段宣言的時間,沉默看著劉豐昭眼睛發亮地敘說私奔計畫。 她真的好想和劉豐昭一樣,果決地丟掉身上背負的責任,牽住對方的手,一起奔赴那個充滿愛情的計畫──即使那是一條無法辯駁的罪惡之路。 那條路的彼端,有相知相惜的她們、有自由獨立的她、有一片未曾踏足的摩登土地。 藍安淑感覺自己正被劉豐昭的計畫切割成兩半,一半的她負起對家族的責任,老實認命地結婚生子,享受榮華富貴;一半的她跟隨真心所愛,拋棄傳統桎梏,以勞動換取自主人生。 如果她能一分為二,分別做出不同選擇,那該有多好。 可是她不能。 「……這樣好不好?」劉豐昭用guntang的眼珠子凝視她。 藍安淑欲言又止。她明明一再練習,可是緊要關頭才發現自己意志如此薄弱──不,應該反過說──她對劉豐昭的情感,原來比她所想像得更加更加濃烈,劉豐昭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無法抗拒的誘惑,深深吸引著她。 「你一直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箘⒇S昭溫柔地把額頭貼上她的額頭。 她不禁跳開,「我該回家了!」 她轉身,在樹林里倉皇奔跑,找著回家的路。 她猶豫了。她不知道該怎么辦。劉豐昭為她增設的選項,比這片樹林的路更像迷宮,她不知道要怎么走才能走到出口。 藍安淑越走越慢,現在,藍家后門近在咫尺,她卻止步不前。 因為她看見藍福城正從后門外踱來踱去。 居然連阿爸也親自出來找她? 她靠在粗壯樹干后面,窺視藍福城,思索要找什么藉口搪塞他。 藍福城踱了一陣,似乎發現了什么,環顧四周,走進樹林里。 他發現她了嗎?藍安淑壓低身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轉移藏身處,躲到茂盛的矮樹叢后方。 透過葉間縫隙,她看見阿樹也走進樹林,走到阿爸身邊。 「我到處都找過了,沒有看到她?!?/br> 「助產所呢?」 「找過了,她不在那里……」 阿爸垂下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要是她不回來,我真的就完蛋了……樹仔,怎么辦?」 「你不要擔心,她一定會回來的,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br> 藍安淑聽得頭皮發麻。 這兩人此刻說話的方式,讓她想起何秀桃跟何玉釧…… 她來不及細想,便從重重樹影間,看到阿樹伸手撫摸阿爸的臉、將阿爸攬進懷里。 那種觸碰、那種擁抱,是專屬于戀人之間的。 阿爸和阿樹……竟然是一對嗎? 是因為這樣,所以阿爸才把他傳宗接代的責任,硬是轉嫁到她身上嗎? 是因為這樣,所以阿樹才一直單身未娶嗎? 是因為這樣,所以阿爸才總是跟阿樹同進同出、形影不離,關在書房聽音樂時也只要阿樹隨侍嗎? 不,他們在書房里真的只有聽音樂嗎?他們都在做什么? 他們去唱片行的時候,又都在做什么? 這么說來,阿母為了生子而痛苦,不就是阿爸的錯嗎? 一旦翻開解答,許多原來如此后見之明就紛紛蹦出。 她怎么現在才發現!太可恨了! 藍安淑腳踩的地面彷彿正劇烈搖動,地牛翻身,天崩地裂。她本能地想尖叫,但也本能地摀住嘴、踩穩腳步。 她絕對不能在這里被發現! 還好,藍福城和阿樹沒有在樹林里待太久,阿樹便又去找人,而藍福城則回到藍家宅邸里。 藍安淑站了起來,等待腳麻的感覺消退,也回到了藍家宅邸。 意外地,藍福城竟然沒有躲在他那間秘密書房里,而是坐在藍安淑的房間里。 雖然有些措手不及,但她已經想好了對策。 藍福城看見女兒身影,大發雷霆,把梳妝臺上的梳子摔在地上,「藍安淑!你這個野孩子,又跑去哪里!」 「阿爸,想到明天婚禮,我太緊張了,所以去溪邊散散步……」 「你又什么都不說就亂跑!還去什么溪邊?怎么有你這么不受教的新娘?出嫁前一天還亂跑,如果弄傷了多難看?要打算叫所有親朋好友來看一個綁繃帶的新娘嗎?你在想什么?是想讓我們藍家丟臉嗎?」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有很小心,沒有受傷?!顾{安淑避重就輕,裝出撒嬌的表情,「阿爸,我只是突然很捨不得離開芳崙莊……」 藍安淑乖順地認錯,藉此安撫藍福城,心里卻不甘愿極了,明明阿爸才是最自私最過分的! 在樹林間知悉的真相把她一直固執守護的事物,通通融化殆盡了,從而生出一股反抗的決心,投向愛情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