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
「演員演技真好!」戴新龍對身旁的藍安淑說。 她點頭,「沒錯,尤其是最后那首詩好美,我聽了好感動,感覺看電影心情都得到昇華?!?/br> 從臺南市電影院世界館的放映廳走出來,交換著看電影的感想。藍安淑穿著可人的白色洋裝,戴新龍穿著筆挺的西裝,和周圍成雙成對的男女別無二致。 沒有意外的話,這大概是兩人婚前最后一次約會了。以往約會總是阿樹一大早就送藍安淑到臺南市區,她與戴新龍一起去看電影、四處逛逛、喝茶聊天,吃過晚餐后,戴新龍再開車送她回藍家,然后自己原路折返──雖然來回要耗上四小時,但他樂此不疲,只為能延長與她相處的時間。這次約會也是相同流程。 走出世界館的建筑,睽違數月的街景讓藍安淑興奮不已,午間的日光讓她自然地瞇起眼、低下頭。 戴新龍見況,牽起她的手,引導她走回騎樓陰影里。 藍安淑感受著戴新龍寬大的手,以前也常與戴新龍牽手,當時她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但如今她格外覺得這隻手又寬又厚、又溼又涼、稜角分明──和劉豐昭溫暖柔軟的手完全不一樣。 不知道此時此刻,助產所那邊是什么模樣?會不會又有人去那里生孩子? 藍安淑心不在焉地走著,直到戴新龍擋住她,她才停下腳步。 一臺載滿香蕉的貨車從面前通過,散發出香蕉的氣味。 「這是要運到那邊西市場香蕉倉庫的?!勾餍慢堈f。 藍安淑點頭,「你上次說我們莊的香蕉也會運到那邊吧?然后再載到臺灣各地,或者送到內地?!?/br> 「沒錯,你還記得呀?」 「當然啊,你還說過,倉庫里還有冷藏設備、催熟設備,有朝一日你也想貢獻所學,改善這里的設備,賣更多香蕉?!垢杏X到戴新龍眼中透出熱切的情意,藍安淑雙手握住他的手,拿出最誠懇的語氣說:「我相信新龍哥一定可以的?!?/br> 戴新龍加重了牽手的力道,「嗯。謝謝你?!?/br> 貨車通過了,戴新龍問:「接下來想去哪里?公園?喫茶店?還是哪里?」 藍安淑想了想,「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去林百貨店逛逛?」 「當然方便了?!?/br> 兩人牽著手聊天散步,來到百貨店。 林百貨店折衷主義的建筑在簡約大方中帶著一絲華麗,現代化的燈具、廁所、鐵捲門一應俱全,藍安淑非常喜歡。由于距離她就讀的高等女學校不算太遠,她已經來過十數次,但每次來她仍覺得這座建筑就像精緻的珠寶盒一般,把所有時尚新奇的事物都濃縮在一起,將她洗滌得更有品味,再怎么說,都是和芳崙莊截然不同的世界。 戴新龍牽著她的手,進入升降梯,指針轉到最上層,兩人輕松來到頂樓。 走進觀景臺,彷彿把臺南世界徹底收進眼里,藍安淑奔向視野最好的角落,指著西邊,「新龍哥,你們家的商行就在那里?!?/br> 戴新龍笑著點點頭,走到她身后,雙手握住她的肩頭,「我都不知道你這么喜歡這間百貨店?!?/br> 「嗯,你不喜歡嗎?」 「不,我也很喜歡這間百貨店?!?/br> 「你喜歡什么部分呢?」 「喜歡在這里可以看到你笑得很開心?!?/br> 藍安淑有些尷尬,這種時候該說什么好呢? 戴新龍繼續說:「等你嫁來我們家,我常常帶你過來逛?!?/br> 藍安淑決定笑著點點頭,心中連篇描繪了未來成為百貨店??偷墓饩?,摩登、優雅、富麗、迷人,那就是她渴望的未來。 兩人一層一層地逛了起來,賞玩各種新奇的商品。藍安淑和之前一樣,替家里添購一些新奇的小玩意,不一會兒就買了洋傘和桌巾。 她第一次逛起了嬰兒用品,展示柜里有熟悉的奶粉,她曾在劉豐昭那里看過。她忽然有點猶豫要不要買點什么給劉豐昭,與戴新龍在展示柜之間游走。 藍安淑看到一條襁褓巾也是向日葵的花紋,把墜子拿在下巴前,「新龍哥,你看,這跟你從內地帶回來的墜子一樣耶!真可愛?!?/br> 「你好,喜歡的話可以拿起來看看喔?!?/br> 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傳進藍安淑耳里,抬頭一看,是何秀桃。 「「是你!」」兩人異口同聲。 「你是安淑的朋友嗎?」戴新龍想說是藍安淑的朋友,禮貌地上前自我介紹:「你好,我是安淑的未婚夫,戴新龍?!?/br> 何秀桃很是驚訝,「你訂親了?你怎么都沒說?」 「我、我想說這很普通,沒必要特別說?!?/br> 「哪里普通了?」 戴新龍緩頰說:「安淑應該是害羞,找不到時機說啦?!?/br> 有個婦人從藍安淑身邊將一條圍兜放到柜臺上,「小姐,請幫我結帳?!?/br> 「好的,謝謝惠顧?!购涡闾伊⒓磼焐下殬I用的微笑,將商品包好,拿出收據謄寫,動作行云流水。 她身上穿著好看的百貨店制服,美艷而干練,散發出職業女性特有的自信。 藍安淑看著她,覺得有些憧憬,就像她對劉豐昭的產婆生活懷著憧憬一樣。 婦人拿了收據,「你的字還真漂亮?!?/br> 何秀桃微笑,「哪里哪里,都是為了掙口飯吃啦,要是寫得不好看,客人也會抱怨?!?/br> 「真的呀?辛苦了,謝謝你?!?/br> 婦人離去,何秀桃躬身送客,接著她環顧四周,發現了藍安淑和戴新龍的身影。 她把柜臺託付給同事,便走向藍安淑。 礙于戴新龍就在旁邊,她堆起友好的笑容,「安淑,我有事想跟你商量?!?/br> 藍安淑疑惑地看著她。 何秀桃對戴新龍露出微笑,「不好意思,我想帶安淑去那邊說一下話,可以請你在這邊逛逛,稍等一下嗎?」 「喔,好,你們慢慢聊?!勾餍慢堊R趣地向藍安淑揮揮手,便轉身離開。 何秀桃拉著藍安淑拐進角落,進入非請勿入的員工休息室。 「你帶我來這里干嘛???」藍安淑用力地甩開她的手。 何秀桃轉頭確認里面除了她們之外沒有別人,大聲地說:「那個姓戴的是怎么回事?我以為你喜歡豐昭耶!」 「怎、怎么可能?」藍安淑大受動搖,「劉豐昭是女孩子?!?/br> 「女孩子又怎樣?女孩子之間也可以廝守一生??!我就想跟豐昭廝守一生,你介入我們之間,但又跟男人訂了親,太惡劣了!」 何秀桃這番告白,將震驚、迷惘、困惑的球擊到藍安淑面前,讓她不知道如何回擊──這一切超出她的理解范圍了。 她那些約定為專屬好友的同學和學姐,也只是友誼罷了,畢業前夕終究開始跟富家公子談起婚事,有的現在都已經嫁為人婦了。如今,何秀桃竟說她要跟同性之人廝守一生! 藍安淑停頓了一陣,「原來你對劉豐昭抱著這樣的感情?」 「正是如此?!?/br> 「就算是這樣,你和劉豐昭之間怎么樣,又關我什么事?」 「你……」要她把劉豐昭喜歡藍安淑的事情說出去嗎?可惡,她做不到啊。她氣急敗壞地說:「反正,豐昭跟那個姓戴的,你只能選一個!」 「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我都訂婚了?!?/br> 「你明明喜歡豐昭,為什么不敢承認?只不過跟她靠近,你的臉就紅成那樣!」 「我哪有!」 「不準你對不起豐昭!」 「我哪里對不起她了?」 「順道告訴你,那個姓戴的說他從內地帶回來的那條項鍊,我們店里就有賣,你被他騙了,你這個蠢豬,呆子!」 藍安淑為之氣結,「就算是這樣,我相信他不是騙我的?!?/br> 「豐昭真的很可憐!」何秀桃翻了個白眼,把藍安淑推出休息室,馬上對著經過的客人又露出微笑,「歡迎光臨?!?/br> 客人走后,何秀桃拋下一句「你這個大白癡」,就踩著忿忿的步伐離去了。 藍安淑呆立原地,心情就像發生大地震那樣變得天翻地覆。 她對劉豐昭「特別」的情感就是愛情嗎? 如果用愛情來解釋劉豐昭對她的吸引力,是不是一切就都合理了? 或許,是她一直避免往這個方向思考。 這個社會連同姓聯姻都無法接受了,更何況是同性戀愛? 阿樹就曾戀上同姓女子,被對方父母拆散,于是單身至今。如果她戀上劉豐昭,想必也是一樣的后果。不,或許會更凄慘。 畢竟,身為女性,卻喜歡上女性,難道不是一種精神疾患嗎? 會不會她也跟阿母一樣,有點精神異常? 如果是的話,她一定要隱瞞好。 為了藍家的名譽,阿爸一直對外隱瞞阿母的精神狀態,總宣稱阿母是身體不好,戴新龍也是這樣認知的。 倘若她真的遺傳了阿母的瘋癲,那該怎么辦?她真的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