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
翌日清早。劉豐昭起了床,不停地打著哈欠。 前一晚,她一直想起藍安淑和藍家種種,輾轉反側,夜不成眠。但她還是勉強振作起精神,在臥室里換上制服,又到廚房熬了粥吃。 才剛吃飽,有人敲響助產所的門,劉豐昭開了門,看見藍安淑再次不請自來。 不同于前一天披頭散發亂七八糟的儀容,今天的藍安淑穿著雪白的連身洋裝,長發仔細編成辮子盤在后方,還擦了粉底和口紅,打扮完全不輸給城里那些時髦女孩,整個人散發出嬌媚的光芒。 原來藍安淑這么美。 劉豐昭為之一驚,隨即板著臉孔問:「你mama還好嗎?」 藍安淑臉色一沉,「不要再提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會對你做出什么事?!?/br> 「你不準再做對母嬰不利的事?!?/br> 「昨天是特殊狀況!我反省過了?!?/br> 「是嗎?再犯就把你mama供出去?!?/br> 「你!果然有必要來監視你!」 「隨便你。你阿姨和你meimei還好嗎?」 「嗯,沒有什么異常?!?/br> 「那就好,之后我會再去看她們?!?/br> 劉豐昭轉身將餐盤收進廚房,藍安淑打量著助產所里的一切──產床、看診用的桌椅、藥品柜、書架,甚至還裝設了莊里少見的電話,真是有模有樣。 劉豐昭會把昨天撿到的紙人藏在哪里?藍安淑抽起書架上的一本助產學教科書翻動,沒發現紙人,倒是發現筆記寫得很認真,不時還搭配了手繪的示意圖。 「你不要亂動我東西!」 不知何時,劉豐昭已經從廚房返回了。 藍安淑把書本放回架上,指著書架上裱框的紙張,「我就只是看看你的產婆考試合格證書?!?/br> 明治三十五年,也就是西元一九零二年開始,總督府設制了產婆資格的管理制度,開始取締無照產婆,唯有符合規定者才能執行產婆業務。劉豐昭五年前開始到產婆學校上課,經過理論課、實習課的洗禮之后,才通過產婆考試,在婦產科診所擔任助產工作。 「那有什么好看的?」 藍安淑看得津津有味,「你是明治四十五年生的???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你還沒結婚嗎?」 「不行嗎?」 「倒不是不行。但你不想結婚嗎?」 「不想?!?/br> 「為什么?」 「我覺得一個人挺好的,自己賺錢,養活自己,不依賴任何人?!?/br> 「一輩子都這樣?」 「一輩子都這樣?!?/br> 「所以你才當產婆?」 「嗯?!?/br> 「真厲害?!固靶l了,藍安淑發自內心地讚嘆。眼前這個只比自己大五歲的女孩選擇了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不靠家人、不靠夫君、自己養活自己,打算這么過一輩子。她在高等女學校的同學和學姐,也有人在畢業后選擇就業,卻未曾聽說過有人決定不婚。 「如果你想要,你也可以。我也是跟你差不多大的時候才開始上課的?!?/br> 「那不是我要的?!顾{安淑斬釘截鐵。 「喔?!?/br> 「你之前在哪里工作???」 「臺南市?!?/br> 「那你怎么會菩薩心來這個鄉下地方當產婆?」 劉豐昭陷入沉默。 她可以說是被逐出來的。 當初朝著產婆這個行業發展,和產婆學校提供免費的課程不無關係。為了成為產婆、安身立命,她對讀書和實習都很用功,以數一數二的成績畢業、通過了考試,執業后在產房發揮了專業的技術,并幫助許多產婦挺過危急的分娩難關,讓她越來越相信自己的使命。 但這半年來,接連幾個產婦不愿接受她的幫助,把她趕出了產房,還有人對她哭喊:「你這個面無表情的魔鬼!不合格的產婆!」 的確,她是忘了要怎么露出憤怒之外的表情,但表情又不能救人性命,助產的技術才比較重要吧。究竟為什么會遭到如此排斥呢?她始終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要找人商量。 兩個月前,一直指導她的老師對她說:「芳崙莊缺產婆,我們醫院里的產婆只有你沒有家累,你去吧?!?/br> 她心知肚明,這是同事和產婦覺得她不適合這里,想把她發配到邊疆去,眼不見為凈。 她打開天窗說亮話:「老師,是我技術不行嗎?還是我做錯了什么?」 老師瞥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這不是技術的問題,而是做人的問題。我之前跟你提點過好幾次,但從現狀看起來,你都沒聽進去……我看,只能由你自己體會才行。你就換個環境,離開醫院去鄉下,獨當一面,好好磨練,也許會有不同體悟?!?/br> 老師已經說過了?劉豐昭怎么都想不起來老師到底提醒過她什么。明明那些接生要點、新生兒照護方法她都背得滾瓜爛熟,偏偏忘了一個聽過好幾次的提點,還因而讓她被蓋上「不合格」的印章。為什么怎么也想不起來? 每每想到這里,她就對自己無比氣惱。 她今后真的能繼續執行產婆的業務嗎?能靠產婆這個職業過到終老嗎?能再從接生的過程中得到成就感嗎? 劉豐昭眼前一黑,原來是藍安淑在她面前揮手,「你怎么了嗎?我在問你話,你為什么來我們這邊?」 劉豐昭揮開眼前的手,「我就是想把新式的助產技術帶來你們這里?!?/br> 藍安淑點頭。姑且撇開她跟劉豐昭之間的私人恩怨,昨天她見識到劉豐昭的專業能力,心里是相當佩服的。那些現代化的器械和藥品,跟醫院所用別無二致,讓她感到可靠。她一直覺得芳崙莊實在落后,尤其是到臺南市讀書之后,她更難以忍受莊里沒有摩登的商家與觀念了。如今聽說劉豐昭想在這里推廣先進的技術,她樂見其成。 「那你打算怎么做?」 不管怎么樣,先想辦法在這里存活下來再說?!改銕胰フJ識這里的路,跟別人宣傳我的事吧?!?/br> 「可以啊,但你還是先把這邊整理好吧?!顾{安淑指著走廊上的箱子。 「好吧?!?/br> 「對了,你的頭發也要先整理好?!顾{安淑用手充當梳子,沾了水,擺平劉豐昭后腦勺亂翹的自然捲。 劉豐昭很是詫異,但還是忍著頭皮微癢的觸感,任藍安淑梳理。 藍安淑想趁著整理的機會找到昨天被劉豐昭拿走的紙人,但箱子里盡是些衣服、棉被、鍋碗瓢盆,半張紙也沒有。 她打開一個特別大的箱子,發現了一個枕頭,擺到劉豐昭的床上,才注意到那床上本來沒有枕頭,「你睡覺都不用枕頭嗎?」 「用啊?!?/br> 「那你怎么沒拿出來用?」 「我忘了,反正沒用也不會死?!顾χ贾弥a所,根本管不著這些。 藍安淑無言以對,折回大箱子旁,這次發現的東西讓她嚇得倒退三步,「??!這是什么?劉豐昭!」 那個東西很大,軟軟的,就像是把某個孕婦的肚子到大腿之間切下來一樣…… 劉豐昭一看,冷淡地回答:「那是練習用的模型?!?/br> 藍安淑驚魂未甫,盯著劉豐昭所謂的「模型」,「這要怎么用?」 劉豐昭走過來,習以為常地將手放進模型兩腿之間,摸了一陣,另一手按著模型的肚子,用手慢慢托出了藏在其中的胎兒模型。 「……這個模型也太可怕了?!?/br> 「這很好用的?!箘⒇S昭將模型抱到藥品柜上,喃喃自語:「說的也是,沒人上門我就拿這個練習吧?!?/br> 就這樣,兩人合力整理,總算在日暮時分整理完走廊上的雜物了。 藍安淑沒找著紙人,但并不放棄,「我明天會再過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