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原來是白月光03
女生一進門便是大搖大擺的姿態,一屁股往舒適的沙發椅上坐下,仔細看,還不羈的抖著腳,深黑的眼眸里頭沒有透露半絲不安,卻坐下過后的片刻安靜中,捏了捏手指,接著,將雙手收進口袋。 薛祐竹用眼睛紀錄下這些舉動,在心里深深呼吸,溫和的開頭。 「午安,我是薛祐竹,是你今天的諮商師?!?/br> 「你是實習的嗎?還是正職?如果只是實習,我是你的個案還是白老鼠?」 「我有諮商師證照,你不用擔心?!寡Φv竹掩蓋一絲驚慌,「可以跟我聊聊,為什么會特別問這個問題嗎?」 「我上次遇到的那個諮商師就是實習的,煩死了,一直很照本宣科的在問我問題,我跟你說,我也是讀過一點心理學的,一直問我感覺怎么樣、感覺怎么樣,她看起來比我緊張,我感覺很煩,搞得我像個罪人?!?/br> 「你說你讀過一點心理學,是因為有興趣嗎?」 「對啊,看了推理劇就覺得滿有趣的?!?/br> 「聽起來你會主動去學習你感興趣的東西?!?/br> 女生揚了眉,點點頭。 薛祐竹不著痕跡觀察她的言行?!竸倓偰阌姓f到會感覺自己像個罪人,我感覺是個有點嚴厲的用詞?!?/br> 「很嚴厲嗎?我平常都這樣說話啊?!顾柫思?,「沒有別的意思,這是在抓言詞然后小題大作嗎?我平常都是這樣說話的,偶爾朋友也覺得滿有梗的浮夸但是能帶動氣氛?!?/br> 「如果說到罪人這個詞,你有什么感覺呢?我分享了我覺得是個嚴厲的詞,可以也跟我分享看看你的看法嗎?」 「我剛剛不是說了,就是我很平常的用語,我哪還會有什么感受?」 「我聽見的是,將罪人這個形容當作習慣用語,但是沒有聽見的是,你自己對這個詞的感受,或者是,我可以幫我回想一次你第一次使用還是第一次聽見的情況嗎?」 女生一愣,很明顯靜了下來,她沉默了,但是空間里,不再是有無形的針,不再是綿密填充著,讓兩人都坐立難安。 與個案的第一次見面,都是這樣困難。 受傷的人通常很難再交出信任,并不是她不正?;蚴切☆}大作,而是,自我防衛的方式。 薛祐竹是初學者,儘管課堂最常說的是第一次會談都是如坐針氈的,且鼓勵不能被沉默擊垮,沉默是好的沉淀,也可能是破防的入口,必須要能忍受沉默,迫切或交焦急地開口,舒緩的不過是諮商師個人的焦慮,而非對個案的幫助,在關係里,個案的需求需要擺在諮商師個人的需求前面。 不容易,但就是一場經驗學習。諮商師也有自己的防衛系統,感到焦慮便會下意識要解決或舒緩,此時,就是對個案的壓力,有時候,可能成為一種傷害。 薛祐竹儘量不刻意看時間,放輕松坐著,溫柔凝視著她,三分鐘、五分鐘,甚至更長時間,她終于開口。 天外飛來一筆,「你是不是在注意時間?」 薛祐竹眨一下眼睛,只聽見她的聲音又豎滿了刺,自嘲的語調全是質疑。 「你是沒有像其他吃商師一直一直追問,但你跟他她們一樣看時間了,是不是也覺得我很麻煩?是不是也覺得在浪費時間?」 「是,我確實看時間了?!寡Φv竹定定看著她,毫無退縮,她被她的清澈震動?!敢驗槊恳换氐闹J商都是有固定的時間,如果我沒有做到好好控制時間,打斷了你決定愿意說的話,甚至打斷你的情緒表現,結果讓你帶著未完待續的心情離開諮商室,是不行的?!?/br> 「時間、時間一定要控制得很精準嗎?」 她的語氣已經軟下來,抬了抬下巴,倔強的拽著問題吹毛求疵。 「是不需要,但是不能完全失去時間的掌握。我在想,也許之前遇過的諮商師也是這個原因,沒有讓你知道,讓你產生不好的印象,不好意思?!寡Φv竹笑容輕淺但溫柔,「以后,有任何感到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告訴我?!?/br> 她抿緊了唇,在薛祐竹柔和的目光中,緩緩點頭,且沒有一絲勉強。 「第一次聽到罪人,是從、是聽mama說的……我考試沒有考好、我忘記給表妹帶糖果,她跟我說,這種事情都做不好……她養我有什么用……她問我、問我難道不會有罪惡感嗎?」 她聲音輕顫,稚氣聲音卻說記憶里冰冷刺骨的責備,這些話語,不館是刻意的或是不經心的,成了一把刀,在她幼小的心上,畫上一痕又一痕,不見血,但是疼痛如影隨形。 她描述的童年陰影在薛祐竹腦中逐漸有了形象,心海泛起又酸又澀的疼惜,只是一瞬,她需要收起氾濫的情緒,她需要給予的是傾聽和里解,不是同情。 邁過起頭的困難,女生慢慢開始講述個人的家庭,薛祐竹偶爾點頭,雖然握著筆,但并沒有低頭去寫任何字。 女生揚了唇,「你不用畫家庭樹嗎?」 「嗯?」 「家庭樹啊,我的家庭關係,我遇過的諮商師都會一直低頭畫畫寫寫,我的故事不是很麻煩嗎?你都不用畫嗎?」 「每個諮商師的風格與習慣并不一樣,有些諮商師也可能是面對不同個案會有不一樣的做法,我想在我們的這段關係中,更認真聽你說話?!?/br> 她看來不信,撇了下嘴。 薛祐竹不惱,「你看電影的時候會拍照或拿紙筆寫下來嗎?」 「當然不會?!顾⒓捶穸?,嗤之以鼻。 「就類似這樣,為了可以記得更仔細、更清楚,我選擇不動筆?!?/br> 「那對著其他個案呢?你也是這樣嗎?」她重啟咄咄逼人的詰問。 面對個案,薛祐竹向來坦然誠實,也是老師一直教導真誠。 「我可以回答你,但是我想知道,你為什么會想這么問呢?你好像很好奇我對其他個案的態度、或是說,相處方式?!?/br> 女生踢踢腿,「你就是不想說?!?/br> 「我可以說,但是就像你對我很好奇一樣,我也想聽聽你的想法?!顾樦淖藙?,也歪了頭。 女生正想說話,門外傳來敲門聲,薛祐竹聽聞,當即癱軟刻意正襟危坐的姿態,引來女生注意,笑了出來。 老師面帶笑容走進來,緩步靠近,和藹的拍拍女生的肩膀,「可以了,站起來動一動,去角一下,演得真好?!?/br> 薛祐竹有點茫然,回不過神,剛剛真的用腦過度,她可憐兮兮盯著蹦跳起身的女生,對比她的放松,薛祐竹彷彿劫后馀生。 「感覺怎么樣?你好像……臉上寫著累死了?」 薛祐竹哭喪著臉,「老師——你這哪里找來的助教?她真的是我們學長姐嗎!她是演員吧、是演員啊,我被詐騙了,我、我真的要嚇死?!?/br> 學姊恢復了關懷的語調,不卑不亢,眼中是溫和的鼓勵。 「你臨機應變滿好的啊,我聽到你說你已經考好證照了,也嚇一跳,差點忘記怎么接,沉默的時候也沒有急著問話,很多人這時候就掛了?!?/br> 「……我都要虛脫了,看得出來嗎?」她指指自己一臉菜色。 「才這么半小時就要虛脫了?未來真的諮商可是要一個小時?!估蠋熇事曅?。 薛祐竹囁嚅一句,「那我真的要短命?!诡D時招來學姊的一計眼神,警告她淘氣過了。 學姊在老師的示意下依序指出方才諮商演練中她的觀察和感想,眼見進入主題,薛祐竹馬上拿起空置的筆,飛快紀錄起來。 老師多是認同的點頭,偶爾補述幾句。末了,老師沒有再開口,她轉向薛祐竹,目光浸染著笑與鼓舞。 「哦,我、我錯過了第一次諮商要的環節?!顾持噶嗥鹱郎蠝蕚浜玫强瞻椎闹J商單,努努嘴,「這個重中之重的單子沒有說明和寫到……其實我中間有想到,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時機適合再提起……」 「哈哈哈哈我有想到,我的人設不是懂點心里學然后有點驕傲嗎?我想說我要不要故意提起一下,然后、我也是找不到機會?!箤W姊靦腆的撓撓頭。 「實際上,也是很有可能遇到這樣的事?!估蠋煆牟粐绤柣貞?,而是,從容與和婉的舉例?!赶袷?,如果個案一衝進來就瘋狂的哭,你還能拿出那張跟她說,來,我們先讀一下這個單子,還要你簽名?!?/br> 想像了畫面,學姊與薛祐竹忍俊不禁。 「那些東西是必須的,但沒有明定在什么時間或是怎么做,如果是你這個情況,我可能會試著在快要結束的時候,在提起,這個個案是設定防衛心重且懂點心理學,需要先與她建立關係,她才能對諮商師開口,所以放在最后是相對合適的?!?/br> 薛祐竹松一口氣。雖然沒有如實作到,但不至于太差。 老師簡單列點幾項需要注意以及可以再反思的談話方式,僅用二十分鐘結束一次練習后的討論,卻不能不承認受益良多。 薛祐竹抱著筆記本離開老師為了課程預約的諮商間,正巧瞥見下一位順序的同學,他眼神繃緊身子,如臨大敵,薛祐竹深有同感。 剛剛輪到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 她友好的舉手做了加油的手勢,得到他虛弱的微笑回應,忍不住想笑,薛祐竹抿了唇,快步離開。 她隨手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于螢幕上點了音樂撥放,音樂經由耳機傳進耳里,腳步輕盈的晃出教學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