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頁
可當時我腦子恰逢犯渾,卻忘了不論臉面如何毫無二致,我這身量與身子,卻是個十足的清瘦少年,遠遠不及迦葉本尊的飽滿與風姿綽約。 摸了摸這張沉魚落雁,不辨男女的臉,我抬步故作清高地走向了八極宮的正殿大門,西海極殿那幾個門神一樣杵著的將士遠遠見了我,譬如老狼見了白兔子,一臉興奮伴著隱約的更興奮,直直往里頭一路報了下去。 哦喲呵,極殿大門,咱們真是好久不見呀好久不見,想不到我今日走出來時是半混半溜,現下卻是光明正大的叉著大字步,哦不對,尊者不能叉大字步,應該是文文秀秀的二字步。 要么走臺步?以前聽白無常那廝說戲折子里都是走臺步瀟灑無匹,于是我想了想,掀了白褂子作勢要邁了一步試試。 在西海極殿門口,小草爺我這動作委實猥瑣了些。 可還沒等我慢悠悠的落下那一步我心里設想而成的臺步,就遠遠見到一道人影朝我飛了過來,其勢可比流光迅影。 隨后我措手不及便被擁進了一個懷中,這個懷抱里氣息纏綿悱惻,是曾經萬分熟悉且日日撒嬌耍賴呆過的??擅髅魇强释嗽S久的懷抱,現下卻勒得我喘不過氣來,腸子都快爆了。 怔怔被阿玉抱著,任由他在我耳邊喚著一聲聲小葉子,我也能想到他現下語氣表情是難得的乞憐與激動,讓人情不自禁想摸摸他的頭,回他一聲我在。 可我卻無動于衷,心里甚至真成了方才求而不得的無悲無喜,一片風平浪靜,不動如山。 迦葉這副皮相委實好用。 身后舞難看著我,我亦同她對視,心里蕩滌著西海里的海水,咸澀腥苦。舞難訥訥道,迦葉尊者怎生沒有沒有原先那般高了?現下瞧起來怎生只有陛下肩膀那么高了? 卻不想她還沒說話,阿玉手里便一記風刀劈了過去,舞難立時生生被劈進了西海極殿中,我聽見一陣桌摔椅倒墻傾的聲音,隨后文劫淡淡看了我一眼,滿是恭敬的一揖,便匆匆進了西海極殿中,想是去看舞難傷勢了。 阿玉此時卻托起了我的頭,這些年是不是受苦了?是不是千多年前同我那一場架,受了折損?還是減了修為? 他見我不說話,便又喚了一聲葉子,我這才后知后覺,原來真是我心里猜想那般,連這名字,都是迦葉的。 迦葉迦葉,我不是你,求你放過夜兮白,你姥姥的,老子生來一千歲不到,從前在地府安分,現下在西海更是安分,那條腿兒那只胖手招惹到您大爺了。 現下我成全你一次,也不知你生死如何,若是死了,便死通透些,在天之靈就莫要再糾纏我了也成全我這么一回。 于是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心里一直記掛你,便來看看你。 第一次試著用全然不同于自己的聲音開口,原來我卻也能說得這么清淺淡然。 阿玉臉上滿是激動不能自抑,抱著我的腰身,將頭埋在我頸間吸了一口氣,再抬手,眸中亮晶晶地好看得緊,他緩緩道,你身上還是那股木棉糖糕的氣息,同兒時我們在八極宮那閣子里一樣的味道,小葉子 哦,他說的原來是方才我回來的路上,在長生城里一個糖糕攤子邊順了塊粉糖糕吃,同八極宮里曾經舞難帶給我的粉糯團子味道一般無二,香甜軟白,可就連著吃食,卻原來也是同迦葉有關。 我笑著對他說,我們進去罷。 阿玉將我當做折了修為的迦葉,而我瞧著自己,這副身子忒單薄了些,沒有當初糯米團子娃娃一般的圓潤,也沒有阿玉這般纖瘦卻挺拔的身姿,哎,小草爺我的風流倜儻就這么不上不下卡在中間,小小少年忒滿腹辛酸。 還未等我這一番惆悵在心里發完,阿玉便牽了我的手,帶著我一起慢騰騰的繞過了西海極殿,直接進了后方的八極宮中,三番兩次轉彎繞道,他眉眼含笑,偶爾同我說說話,我心下忐忑,卻也不能就這樣不言不語,只得偶爾應他兩聲嗯啊哦呵呵。 小葉子,我們到了。 最后停下,我眼前卻是一個荒廢許久的庭院,搖搖欲墜的門匾上,是當初我全然不識得的四個字,迦葉枯舟。我心下嘆一聲,真是好久不見。 當初同冬寒結緣,也是在此處。 阿玉看著我呆怔二傻的模樣,輕輕笑了一聲,怎么?見了故地,倒是魔怔起來了? 我干干一笑,說的是,太久沒來。 明明兩百年前就來過。 只見他抬手比了個印伽,捏訣揮出,我眼前的整個庭院轉瞬成了一塵不染的簇新模樣,窗明幾凈,便是那倒塌了的石桌旁邊一片枯死的花草,也歸了原樣,生機勃勃,甚而開起了不知名的花。 我不動聲色倒吸了口氣,果然這有仙法就是比沒仙法好。 阿玉卻開口了,滿是疑惑,小葉子從前不是最不耐臟的么?如若不是我方才將這院子弄干凈了,你還要瞧到幾時? 我情不自禁嘆息了一聲,心里不知不覺便想到了若是真的迦葉見到此番情景,會是個什么形容,便抬頭與阿玉道,真是如同大夢一場,又來了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