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鯨 第61節
又像是一個搖晃的, 掉幀的長鏡頭。 醫護人員沖下救護車,奔進超市, 葉琳哭坐在地上。 所有動作似乎都變得緩慢。 只有談溪一個人是靜止的。 她呆愣著站在超市門口。 手機又在震動,屏幕上顯示著聞渡的來電。 她睜大眼睛, 眼眶發疼, 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抬著擔架的工作人員的步伐與超市中的新年聲恰好重合。 “十?!?/br> “九?!?/br> “八?!?/br> “旁邊人麻煩讓讓,小心抬擔架啊, 不要弄傷病人!” “六?!?/br> “五?!?/br> “家屬!家屬呢?別哭了, 快跟上來!” “三?!?/br> “二?!?/br> “一——” “新年快樂!” 遙遠的地方傳來歡呼聲, 悠揚的歌聲在上空飄蕩。 談溪看見父親被送上了救護車。 除夕, 辭舊迎新, 這就是告別的一天。 * 聞渡在后半夜趕到醫院時,談溪剛從醫院外面提著幾瓶水回來。 她神色沒有往日的光彩,眼睛倒是沒有紅腫。 她抬頭看了聞渡好幾秒, 似乎才認出他是誰,慢慢說:“你怎么來了?” 聞渡沒有回答,只是道:“你爸怎么樣?” 談溪搖搖頭,看了一眼幾米遠之外的葉琳,“可能是癌癥,不過血檢無法確定, 具體結果還要等活檢結果出來?!?/br> 聞渡頓了一下, 又聽談溪說:“你來做什么, 現在是大年初一,干嘛來醫院?!彼痤^,露出一個干澀的笑容,“剛剛忘記告訴你了,新年快樂?!?/br> 她明明是努力在笑,卻臉色極其蒼白,仿若剛才從鬼門關走來一趟的是他。 聞渡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揪緊,生疼。 他道:“你現在說這個干什么?” “那我該說什么呢?”談溪抬起頭,雙眼無神,“塵埃落定,我該抱怨為什么所有的苦都要落在我爸一個人身上嗎?有什么用呢?” “談溪……” “聞渡,你別安慰我,更別可憐我?!?/br> “我不需要?!?/br> 談溪聲音微冷,帶著距離和抗拒。 她低下頭,手指被裝著礦泉水瓶的塑料袋勒得生疼,但她卻依舊不肯放手,因為這種疼痛能夠讓她有一種強烈的活著的感覺。 談溪走到座位旁,給葉琳遞上一瓶水。 她此時才睜開眼睛,看見聞渡,一愣,然后下意識站起身。 談溪按住她的肩膀,“媽,你坐著,你就把他當成我同班同學?!?/br> 葉琳又看了一眼聞渡,接過水瓶,也不喝,就只呆呆地坐著,雙眼完全無神,極其空洞。 談溪也不說話,就是任由著葉琳靠在她身上流淚。 過了一會兒,護士攙扶著談向北從里面的房間出來,談溪站起身。 談向北拄著拐杖,慢吞吞地走,脊梁像是一座塌陷了的山。 “爸?!?/br> 談向北極瘦,兩頰凹陷,慢慢開口:“走吧?!?/br> “怎么,不住院嗎?”葉琳無助地看著女兒。 談向北回答:“不住,我沒病,我要回家?!?/br> 談溪看著父親固執的側臉,頭一次什么都沒有說。 只是抓著手中的塑料袋和他一起往外走。 葉琳快要流干了眼淚,拉著談溪,“小溪,你勸勸你爸呀?!?/br> 談溪看了她一眼,無聲地搖搖頭。 她今晚不想強迫談向北。 一是因為大醫院的床位緊張,不是想住就住的,二是因為活檢結果還沒有出來,三是因為今日是新春第一天,她可以理解父親想留在一個熟悉的地方度過春節,而不是醫院。 所以,她低著頭,一聲不吭。 * 談溪叫了車,他們四個人站在醫院門口等著。 葉琳頭發亂糟糟的,腳上還踩著拖鞋,身上穿著單薄的毛衣,剛才談溪把自己身上的外套給了她。 聞渡脫下自己的大衣,就要給她,談溪搖頭,“我不要?!?/br> 這一次,聞渡有些強硬,他沒說話,將手中的大衣披在談溪身上。 自己身上就留下一件白色的毛衣,看著快要融入冰冷的醫院內。 外套上尚存他身上的體溫,以及聞渡特有的清冽香氣。談溪第一次消除身上的疏離,用別人的外套裹緊自己,以此麻痹自己一點點變涼的心。 醫院一層的巨型屏幕突然亮起,上面出現了一個老人的鏡頭。 老人穿著白大褂,雖然頭發半白,但看著精神極好。 談溪見屏幕上標出他的名字。 “林哲堂?!?/br> “人民醫院院長?!?/br> “燕城大學醫學院院長?!?/br> 自從談向北出事后,談溪將燕城所有醫院的信息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她自然聽說過林哲堂的鼎鼎大名。這人身上的榮譽多得數不清,院長不過是他眾多履歷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他稱得上國內腫瘤醫學的一座巨峰。 只不過因為他所涉及的學科曾經與談向北的疾病無關,所以談溪從沒特意了解過這位醫學專家。 但是現在有關系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樣級別的專家現在都很少出來做手術了,她也不過就是隨便看看。 他們家或許連醫藥費都湊不齊。 林醫生主要在介紹如何預防癌癥以及癌癥早篩的重要性。 談溪盯著屏幕上的林哲堂醫生,苦澀地自嘲地笑笑。她自以為在能力之內已經很認真地照顧父親了。 沒想到還是不夠,遠遠不夠。 聞渡也恰好轉身,默默看著那屏幕。 神色冷峻,看著比往常愈發疏落。 談溪此刻忽然害怕沉默。安靜會讓她胡思亂想。 她扭頭遞上一瓶礦泉水,“你喝水嗎?” 聞渡搖搖頭,神色竟然有些落寞。 談溪不由得問:“你怎么了?” 聞渡依舊搖頭,只是低聲道:“你打算接下來怎么辦?” 談溪苦笑,“還能怎么辦,治?!?/br> “——或者祈禱,不是癌癥?!?/br> 她看著聞渡,眼睛中含著淚,淚光看著有幾分虔誠的味道。 聞渡心臟發疼。 他知道,談溪不是將命運交給虛無縹緲的人,但頭一次,她流露出了這樣的情緒。 他低下頭,沒說話。 此時,什么安慰都是蒼白的。 很快,車來了,葉琳將談向北攙扶進后座。 談溪與聞渡告別,輕聲道:“你早點回去吧?!?/br> 她感受到遠處的新春歡樂氣氛,與醫院格格不入的氣氛。 聞渡點點頭。 兩人誰也沒有說再見。 他們走后,聞渡獨自站在醫院又將那有關癌癥的宣傳片看了兩遍。